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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作者:炎龙子张擎
张平安接過餐盘,抓起一片黑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吞下两片,端起咖啡就喝,却不适咖啡苦涩,噗地吐了出来,溅得衣襟、餐盘、地上全是水渍。平安忙道歉,老婆婆咧开褶皱的嘴,露出掉得差不多了的黑牙齿,连說不打紧,转身去厨房取来干布擦污迹。

  平安一头帮着手忙脚乱地擦,一头說:“回婆婆的话,我本住在中国辽阳,你们国家跟日本鬼子打仗,我全家遭日本鬼子杀害,我一人逃出来,沒想到一路逃着逃着,到处是军队,到处抓壮丁,我這不就越跑越远,跑到您這裡来了么。”他边說边鉴貌辨色,看老婆婆的脸色,却只见她微露黑齿,颔首静听,也不置可否。平安口上继续道:“老妈妈,中国我是回不去了的,我想去最近的火车站,好搭火车到大城市,想来应该有安身立命之所。贵国我是头一遭来,又是孤身徒步,還請老妈妈示教,该如何走法?”

  老婆婆呵呵笑道:“我一個老婆子,八百年都难得出一趟门,老身哪裡会晓得路,還是等我家男人回来,再给你细說吧。你先吃东西,先吃,吃吧。呵呵呵呵……很久沒人来啦,看见了你、我真高兴!哎呀,哎呀,我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下去!呵呵呵……嘻嘻嘻嘻……”张平安听她作鸬鹚笑,断断续续,听得心头发毛,浑身寒颤,想想也别无他处可去,唯有等她丈夫回来,再做区处。他只好低头吃喝,心下暗自戒备。黑面包片和烤肉片,转眼风卷残云地吃完,肉片又厚实又鲜嫩,平安吃得不過瘾,连连吮手指,意犹未尽。他问老婆婆:“老妈妈,這肉可真好吃,却吃不出是甚肉,請老妈妈赐教。”老婆婆含笑道:“你猜不出么?嘻嘻嘻嘻,這肉真的好吃么?嘻嘻嘻嘻,要不要再多来几块儿?”平安听得口水也要流下来了,忙应道:“好极,好极,若有多的,就多给几块,我真的是饿了。”

  老婆婆身子骨支离,行动倒也甚速,不一会儿又端来半個黑面包和一大碗烤肉片。那肉片想是先时烤好的,此时早凉了。张平安也不管那么多,抓起来就塞入口内,大嚼起来,大快朵颐,吃得油脂溢满唇齿,都顺着口角淌到了下巴颏。老婆婆看着他吃相,吃吃地笑個不停,而那個女孩子却始终倚在斜对面的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盯着张平安。那眼神从上到下,从头至脚,在平安身上扫来扫去。女孩一头痴看,一头還喉头连连咕嘟咕嘟咽唾沫有声。平安起初尚自不觉,后来听得咕嘟咕嘟之声越重,循声望见女孩這副模样,不禁心生莫可名状的寒栗,登时一万個不自在,问道:“老妈妈,你们吃過了么?看我這般无礼,只顾自己吃喝,太過意不去啦。”

  老妈妈呵呵怪笑,连說:“不客气,不客气,你吃你的,我們自己有吃的。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吃喝,不够我再给你添些。”正說到此间,平安进来的笨重木门霍然给推开,室内登时一暗。但见门口站着一個巨大的肉团,肉团竟其开口說起了俄文。老婆婆一头以俄文对答,一头对平安解道:“這是我儿子。”平安心下咯噔一紧,老婆婆的儿子竟然胖得连五官都挤到一块儿了,乍一看還真看不出来有個人形儿。說话之间,女孩也围拢上去,三人叽裡咕噜說了好一阵俄国话,声吭且急,似是在争执。张平安尴尬地放下吃食,看着三人叨咕。

  說着,老婆婆朝平安道:“您先略坐坐,我們失陪一会儿。”张平安大声啊了一声,說道:“哦,好好,不打紧,客随主便,你们忙活你们的。”话還沒說完,三個人相偕出门,连门都沒关。张平安暗自摇头苦笑,這一家人好生古怪,老婆婆倒也好客。平安自顾自烤火取暖,等了许久不来,他吃饱了将盘子一推,站起来四处走走,往先前女孩站立的门裡张了张,见一间小卧室裡摆了一张板床,床上却无被褥,他心道:“看来這时候伐木工人并未开工哩,呵呵,今晚可有的宿处了。”移目床前放着一张小木桌,桌面平整,桌上有一個罗盘和一张花花绿绿的大幅纸张。他不禁好奇,不由得步入小房间,凑近桌上,见原来是一张地圖,图上文字歪歪扭扭,全写满俄文字。

  张平安不得入神,虽看不懂字,他多年戎行,地圖符号极是熟悉,天下之堪舆,大同小异,河流湖泊,高山丛林,一看便知。地圖上画了個红叉叉的押,想来就是木屋所在之地。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身后忽地传来一個苍老的声音,說了一句俄国话,吓了平安一跳,背上冷汗登时冒了出来,屋内光线亦随之一暗。他回头见一個魁伟的巨人站在背后,当年娘子关上交战的德国巨人纽曼也沒有他高大,面上棱角分明,皮肤黧黑,粗糙如乡农,却罩着一层杀气腾腾的严霜。巨人身后老婆婆趿拉着一双胶底皮拖鞋,吧嗒吧嗒一溜小碎步,跑過来介绍道:“這位先生,這就是我的丈夫,他生来粗鲁,沒吓着你吧,来来来,到壁炉边来暖和,這裡有些冷吧?嘻嘻嘻嘻……”

  张平安笑道:“不妨事的,好吧,我們到厅裡說话。”三人回到客厅大房间,那個肉球似的大胖子和女孩子都已坐在大原木上,一头吃茶一头闲聊着。张平安就坐,再提问路的话头,老婆婆恍然转询丈夫。平安见巨人老汉身上裹着熊皮,合缝之间,以熊筋、狼骨相榫,再以驯鹿肠子,切條覆盖之上,一并缝合,防雨防水,四时不愁更换。熊皮外罩之下,露出脏兮兮的衬衫,看似多日未换洗,還留着一块块血印子,露出来黝黑的皮肤。巨人目露凶光,是個惫懒人物,热气换冷气儿,非问清了平安的来历,才叽裡咕噜跟老婆子說了一大摞话。

  老婆子转译道:“实不相瞒,咱们是雅库特人的列贝德夫家,我丈夫名字叫希皮洛夫,儿子叫苏沃洛夫,這是孙女凯娜,凯娜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儿媳妇,三年前给大树轧死了,這孩子是我跟我老伴儿拉扯大的。不怕你见笑,你也看出来了,她父亲這傻东西,是個先天痴呆,从娘肚子裡就不懂人事儿。你看看,我老婆子一开口就沒边了,又不知說到哪儿去了。此地前不着村后无住店,本沒地名儿,因赤松生得茂密,咱们都叫它赤松林。我老婆子只知道往东北五十裡才有個小镇叫扎维丁斯克,你既要去圣彼得堡,那得往西走,再往东行,便越走越远了。”

  老婆婆忽地峰回路转,目露和蔼之色,紧问:“东面是丛林和蒙古高原,山多林深,人迹罕至,不是人走的地儿,還是劝你别去了,就留在我們這裡,也自快活。老身一见你就喜歡,想是大大的有缘,咱们家孤老寡女的,平日裡好生无趣,你在呢,也好有個伴儿,還热闹一些,你看如何?”张平安忙摆手道:“愧不敢当,不敢当老妈妈的厚爱,在下身无长物,只会吃喝,留下来无所事事,岂不是给老妈妈家平添了一张吃口?叫我怎生過意得去?今日在贵府叨扰,已是白吃白喝,十分過意不去,我還是明日就启程吧。”对面相陪的肥圆胖子苏沃洛夫咕嘟咽下一泡口水下肚,食肠裡辘辘有声,彷如饥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双目泛着绿光,盯着平安目不稍瞬,其势恨不得一口把平安吞将下肚。

  老婆婆忙接茬留客,平安却是执意离去,婉言拒绝。老婆婆苦口婆心,劝說再三,听他意思是不肯留下,只好据实转诉丈夫。凯娜在侧听到张平安不肯留下的意思,竟然忽地勃然大怒,腾地站起来,愤怒地在脚前踱来踱去。她眼睛眼睑上阴影越来越浓,张口大叫,脸色狰狞,面目肌肉扭曲,野性未驯的筋肉在她嘴边勾勒出冷酷的线條。张平安心头一紧,全身每一片筋肉都鼓足了劲,多年江湖腥风血雨,练就了他一身极灵敏之警觉。此时他便如一头窥伺猎物的豹子,虽然全无动静,实则耳目心灵,全神贯注。他打定主意,一见有变故之兆,立即便先扑杀了這個迹近疯癫的古怪女孩。

  讵料平安正凝思间,凯娜口中犬牙霎时生长变尖利,转眼身体竟自膨胀,衣衫嘶啦嘶啦——嗤啦给膨胀的身子撑破。接下去的情景,令张平安一生难忘。但见刚才一刻還是個黄花闺女模样的人儿,一对剪水双瞳,款款深汪,转眼瞳仁撑大,占满整個眼眶。与此同时,凯娜的身子也胀大了五、六倍,全身,刹那生出毵毵黑毛,肌肉块块隆起,手臂、双腿一齐变粗了十多倍。她整個脸面突起,嘴巴裂开,唇内獠牙森森如剑,腥臭的涎水自齿缝间汩汩流出来,奇臭难闻。不消半刻,女孩子凯娜就变成了一头六尺高的黑熊,唬唬低吼,张牙舞爪,作势要向瘦小的张平安扑来。

  饶是张平安屡历過无数大风大浪,此时此景,亦不禁气为之夺,一时之间,魂飞天外,不知所措。說时迟那时快,边上苏沃洛夫、希皮洛夫和老婆婆相继变身绝大巨熊。它们每一头至少体长十米,头顶屋顶,身广如墙。四只巨熊将平安四面合围,爪抓、利齿如刀,一看便知皆系肉重力大的妖物,眼看平安教主命在旦夕,悬于一线。张平安毕竟系一帮之主,甚么艰险沒有经历過,虽呆愣片刻,却很快恢复神智,回過神来,又自镇定。他处乱不惊,临敌不慌,丹田内息鼓动,护住全身要穴,双掌一立,摆了個水龙神掌的起手式。

  他并不知這些怪异为何物,更难料其威力和招式,因此上决然以静制动,待敌先发,他再随机应变。四只巨熊似早饿得急眼了,不容平安架势摆好,最大的那头便向他扑来。张平安知系希皮洛夫变的熊怪,见它一动,巨爪已临头顶百会穴,劲风如一块铁板,压将下来,如惊涛骇浪,其力惊人。非但如此,巨熊快如同鬼魅,比平常疯魔了的狗熊扑人,還快過千百倍,就见影子一晃,已然攻势临头。轻身功夫独步天下的张平安要躲闪,竟也已来不及,呼吸为之一窒,不禁脚心拔凉拔凉,全身毛孔发胀,头脑一晕,耳鼓嗡嗡作响,几欲晕倒。

  就在這要命的瞬间,张平安毕竟洗练双龙神功有年,功夫已然升堂入室,精炼老道,一感有异便知系内息逆转所致,忙深吸浅吐,平复澎湃窜乱走岔了的真气。转眼神智复明,他力贯双臂,大吼一声,双掌印在希皮洛夫的肚腹之上,却竟然如中轮胎,但還是抢在巨熊利爪及身之前的瞬息之间,将偌大的一头巨熊平平推出,震得它双足离地,如同一堵高墙,轰然撞倒在东屋内。砰嘭喀喇两声巨响,东首木屋板壁撞破了一個大洞,巨熊飞身落到了室外。隆隆巨声不歇不算,砰的木板飞脱一块,接着喀喇声响,柱子又断了一條。

  木屋委实容不下巨怪与平安剧斗之力,掌风爪劲到处,木板、榾柮四下纷飞,终于喀喇喇一声大响,房柁折断,屋顶压了下来,屋内泥尘沙沙而落,榾柮木屑乱坠,烟雾弥漫,乌烟瘴气。张平安使出了十二成功力,气息难继,长吸一口气,自喉头“廉泉穴”,顺任脉经无穷、璇玑、华盖、紫宫、中庭数穴,便即通入气海“膻中穴”,脑中一清,精神一振,纵身便窜出房子,跳到屋前空地。另几只熊怪为烟雾障眼,对面不相见,相距咫尺之地也看不清楚,容他得空逸出。

  既出了屋子,进退裕如,平安才略宽心,暗自调匀呼吸,内力又生,充盈鼓荡于四肢百骸。隔了半天,烟雾散开,苏沃洛夫、凯娜和老婆子变的巨熊不见了平安,才自慌乱,纷纷撞出来,看到他并未逃远,這才放心。三头畜生仰天爆吼,连奔带跑,重新将平安包围起来。希皮洛夫给平安大力震晕,此刻才苏醒,嗷嗷爬起来,竟然并未受一丝半点的伤,只是撞断的松树,碎枝残叶压了他一身,彷如裹着树叶爬出来似的,甚是丢人。希皮洛夫气得鼻孔裡出大气,来不及嘴裡也呼呼发风乱吼,声音巨大,震得四围森林簌簌发抖,松涛如潮,惊起一大片鸟雀,扑棱棱乱飞。它三脚并两步,一耸身迳扑上来,张开巨口,露出白森森的獠牙,朝平安头上咬下来。

  另三头巨熊分进合击,亦从另三個方位抢扑上来,霎时天空也给它们巨大的躯体所遮沒,天光一暗,腥风扑鼻,恶臭熏死人。张平安被团团地围在当中,象個车轮子的轴,那些巨熊怪物就象一根根的车條。他哪裡還顾得掩鼻躲臭,巨熊招式太快太猛,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堪它们中任何一记随意的攻击。直面之下,连张平安的火龙掌也不是对手,若硬拼之下,简直是螳臂挡车!三十六计,唯有避其锋芒,走为上策。张平安双腿一蹬,身子如同一枚点燃的炮仗,离地拔起,窜上半空,四怪的大力爪走了個空。黑熊探掌的力道全落在地上,登时轰然,将地上打了個径丈见方的坑,深不见底!

  平安双掌上已烧起三昧真火,双臂振处,一招“汉帝试剑”,呼呼地甩出两個火球,烘烘烧着凯娜和老婆婆熊的肉厚之后颈子,痛得两熊嗷嗷怪叫,登时泛起焦糊之臭。两怪的后颈分别烧焦了皮毛,烫出了巴掌大的一块血糊糊。受伤的两熊护痛,手忙脚乱想去抓挠伤处,却苦于伤在后颈,臂展够不到,如此一来,更是心焦火燎,又恨又疼。张平安身在半空,已见到自己顶顶高深深的武艺并不如预期的效验,心头咯噔一紧,大失所望。原来平素中了他三昧真火的,不论人畜,一触即延烧全身,而這熊怪却烧不起来,嗤然就熄灭了,只烧掉巴掌大的皮毛,无济于事。

  平安落在三丈远的林边,遥遥对着四头怪物,目眙心惊,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百度一下“袋中人杰众文学”最新章節第一時間免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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