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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 04

作者:阿耐
焦虑的宋运萍一直神思不定,两眼时时看向外面大路出神。那些临时工到底是手势不熟练,卸装工作进展缓慢,那個开车来的司机不时跑出来看一眼,嘀咕几句,又被四宝媳妇敷衍着拖回去喝茶。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四宝媳妇也坐不住了,出来抓住宋运萍问男人们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跟电线厂的打起来闯大祸。宋运萍虽然安慰四宝媳妇說政府会插手,只要政府在,打不起来,可她心裡忐忑,她想着既然公安局已经知道,应该早早把小雷家的农民们从半路上拦回来,怎么会到现在還沒见有人回来呢?

  這时临时工终于报說装卸结束,宋运萍原地站着让他们回家去,那些人关掉龙门吊上面的电灯,收工回家。裡面坐着喝茶的司机见外面灯光一暗,忙跳出来看,问收拾完了嗎,收拾完了他得赶着回去找加油站。四宝媳妇嗓门大,回声行了,那司机听了就准备走。宋运萍忙走回去想给司机签字画押,沒想到场地上关了灯沒看清,自己又心神不宁沒小心,一脚踢到刺棱的钢筋,收脚不住,和身跌到一卷钢筋上。四宝媳妇走出一阵沒见身后人跟上,回头一看,吓得脸都黄了,忙回来扶起宋运萍,伸手往她全身乱摸,借办公室灯光看看好像手掌上沒血,可眼见着宋运萍却是五官抽紧,满头冷汗。四宝媳妇怕了,叫上送钢筋的司机,将宋运萍送往卫生所。一路沒觉得有异,可等到了卫生所,将人从车上抱下来,却见宋运萍下面就像开了闸似的,鲜血如淋。

  卫生所不敢接,值班医生直接跳上大卡车跟着一起去县医院。沒想到,半路卡车沒油了……

  雷东宝跟着领导们来到市政府,一路感觉心惊肉跳的,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他怎么可能害怕,所以他无视這种感觉,又“哼”了一声给自己打气。理亏的是电线厂,不是他们。

  全都湿漉漉地在会议室坐下,都沒问清缘由,市长对着雷东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骂雷东宝作为共产党员不循正当途径解决問題,带头组织群众闹事,造成极坏影响。下面食堂端来姜汤,但市长闭嘴前,谁都沒敢碰一下杯子。

  等市长的批评终于结束,雷东宝一口喝下姜茶,大声反驳:“市长,我們农民沒文化,心直口快。市电线厂故意赖我們的钱,那钱都是小雷家老人劳保工资和医疗费,市电线厂已经从年前拖到现在,我們去讨钱的人被赶出来,很快我們就沒钱给老人开工资,现在青黄不接,地裡也沒东西能吃,那些老人得挨饿。市长,你也看到了,今天老人都来了,他们担心沒饭吃,他们的钱让电线厂黑心昧了。那狗屁厂长,年前告诉我就是不发工资找银行贷款也要還钱,年后躲得人影都不见,害我們大队老人天天跑那么远路守着厂子逮他,老人们吃口饭容易嗎,他们都穷那么多年了,他们只想吃口饭。”

  陈平原皱眉看着雷东宝不语,市长书记都在,沒他說话的份,但心說小雷家一向有闹事的光荣传统,当初县前任宫书记组织的清查组就是被那些老人闹得一天都待不住,谁說這其中沒雷东宝的煽风点火,但這账往后跟他单算,今天怎么說也得保住先进大队的牌子。

  市长骂說沒文化就可以闹事,就可以堵塞交通?但因为雷东宝說的也是实话,他便开审市电线厂,沒钱造什么宿舍,怎么拿来的批文。矛头直指主管单位二轻局。二轻局连忙解释說他们沒批电线厂大规模造宿舍,只根据他们现有资金情况批了两百平方米的集体宿舍。

  甲方、乙方,上级、下级都在场,事情抽丝剥茧,很快搞清,原来是电线厂闻說要利改税,又不知道会怎么改,便耍小聪明,打小算盘,赶紧将所有两年来扩大企业自主权挣来的计划外利润用掉,盖房子分了。既成事实,以后拿来利润都贴房子上,就不用上交了。他们沒敢找国营建筑公司欠钱,怕被上告,沒想到小雷家建筑工程队這個社队企业更不好惹。

  接下来,轮到市电线厂厂长、书记遭殃,還是第一次见市委书记和市长這么大的官,却是看着湿漉漉的书记、市长骂他们。市长是個老干部,特能骂,连二轻局的都挨骂。陈平原看了心中嘘口气,好歹注意力只要不集中到他头上就行。正骂着,有值班人员推门进来,小心說小雷家大队雷书记家人来电话,說他妻子送医院了。雷东宝一听就跳起来,预产期不是今天,今天进医院肯定有問題。他冲上去就凶神恶煞地推着值班人员去电话室。电话那边告诉他,宋运萍早被送去卫生所,可是大队裡留的都是老弱病幼,沒人知道该怎么找他,直到去市裡闹事乘拖拉机的人回来,才由红伟联络到市裡值班室。红伟說,士根已经亲自开着拖拉机去卫生所,很快会有消息来。但具体宋运萍出了什么事,沒人說得清楚。

  雷东宝心急如焚,虽然被吩咐守着电话等消息,他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家裡。但沒让他等多久,几乎是电话搁下沒几分钟,红伟又来电话,红伟這回变了声音,红伟告诉雷东宝,士根从卫生所借电话打来,說宋运萍大出血,被送往县医院。士根正开着拖拉机追去。

  雷东宝晕了,大出血?萍萍本来就缺血,她怎么经得起大出血?他跌跌撞撞冲出值班室,穿過走廊,爬上楼梯,撞进会议室,一把抓住陈平原,直着眼睛說他妻子大出血,问陈平原借车子。陈平原趁机向书记、市长要求陪雷东宝回去,說雷东宝那样子回去得闯祸。于是陈平原脱了身,与雷东宝一起乘一辆吉普车飞速赶回县裡去。

  宋运萍還是被后面赶来的雷士根的拖拉机送进县医院的。等雷东宝赶到,看到的已是白布蒙头,白布中间是高高隆起,那是另一條未见阳光的小生命。整個县医院的人整夜都听到一個男人野兽般的嚎叫,一直叫到破了嗓门。陈平原一向自诩心肠最有原则,见此也不忍看,站在急诊室陪了一夜。回头,他将此事向市裡作了汇报。

  宋运萍一條命,换来雷东宝免受处分。

  宋运辉第二天就接到电话,什么都来不及带,寝室都沒回,穿着厂服就往家裡赶,半夜才从市火车站走到小雷家,见父母早哭岔了气,软倒在一边,雷东宝红着环眼直挺挺跪在灵床前。宋运辉在灵堂门口站好久,才梦游似的走进去,揭开白布蒙头看上最后一眼。裡面的姐姐在昏暗中很是安详,像是睡着似的。

  宋运辉已经在火车上流了一路的泪,想着小姐弟艰苦的過往,想着姐姐一辈子对他的照料,一切一切的细节,如放电影一般在他脑海裡重现,他一路流泪。此刻看见遗容,他再次泪如雨下,回头揪住雷东宝,哽咽着大声斥问:“我把姐姐交你手上时候你答应我什么?啊?你說话算不算数?”

  雷东宝被宋运辉揪得不得不抬头看上去,他直直看着這個与亡妻长得有点像的小舅子,斩钉截铁說了几個字。但他的嗓门早喊哑了,宋运辉只闻“咝咝”声响,听不清他說什么。宋运辉不知雷东宝搞什么鬼,再问:“你好好說话,你怎么說?”旁边与他在预制品厂一起忙碌過的红伟上来抱住宋运辉的手,对宋运辉附耳轻道:“东宝书记嚎了一晚上,现在沒法說话了。”宋运辉愣住,却见雷东宝又是嘶声在与他說话,還是沒法听清楚。他干脆掏出口袋裡的笔给雷东宝,雷东宝取来,在手心重重写上,“我這辈子不娶”,手递到宋运辉眼前时候,笔尖刺穿掌心渗出的血几乎模糊了這六個黑字。

  宋运辉无法再說,他還能說什么。這是一個比他更伤心的人。他只能问抓住他的红伟:“我姐临终說了什么?”

  听问,雷东宝不由垂下头去,還是红伟帮着說:“四宝媳妇一直跟着,四宝媳妇說,你姐最后清楚时候一直說,她真不放心走,真担心她走后留下东宝书记一個人怎么办。”

  宋运辉死死盯住雷东宝,眼睛裡满是悲愤。

  事后,雷东宝趁一個阴雨天,将宋运萍培育出来的花秧绕土屋种上一圈。夏秋时节,各色鲜花不断地开,不断地结子。而他的花,他的子,却已经成为消逝春天裡一抹最深刻的记忆。

  雷东宝变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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