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08
雷母看着不妙,收拾收拾搬回旧屋。但雷东宝吃惯宋运萍做的菜,嫌老娘做出来的菜只一個味道,都只有一股蒸饭味,气得他老娘想撂挑子,可终究是心疼自己儿子,儿子再不爱吃,她也旁边苦口婆心盯着,被儿子顶几句都无所谓,生一会儿气,转身就好了。可儿子老是沒胃口也不是办法,雷母想了又想,试了又试,无计可施之下,竟然一個人走老远路找去宋家讨要烧菜秘诀。
宋母怎么也想不到亲家母为這种小事上门来,便立即炒了個蛋炒饭,烧一碗青菜汤,拌一碗土豆丝,招待雷母吃了。两人哪有胃口吃,尤其是宋母一看见雷母就汪出眼泪,一碗蛋炒饭,吃到后来差点成泡饭。雷母总算学得一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生起她以前反对的煤球炉,這生煤炉的事,她還是叫来個邻居才做成。便依样画葫芦地炒了蛋炒饭,烧一個菜汤,又蒸了几個萝卜,筋疲力尽端给儿子吃。
雷东宝沒想到老娘竟然为了他吃下饭去到宋家取经,說什么也把炒焦的饭塞进肚子裡,把汤兜底喝了,只是這萝卜再也吃不下。雷母看着儿子把饭吃完,又高兴又难過,眼泪管不住地直流。雷东宝拿不出话来劝,陪着老娘静坐。此后雷母就到处找煤球炉烧饭的人家取经,取来经就给儿子做着吃,雷东宝知道老娘辛苦,就算填鸭子也得填进肚裡,总算人不再瘦下去。
雷东宝虽然人沒精神,发起脾气来却更暴,大伙儿即使有心劝他,可又怕劝错地方,遭雷东宝拳打脚踢,都只有避着他。只有士根与红伟觉得這样下去不行,小雷家群龙无首,迟早得乱,得先从摊子铺得最大的建筑工程队乱起,万一工地出個故障出條人命,那就糟了。士根与红伟合计着找上雷母,可雷母說自打儿子长大后从来就不怎么听她的话,结婚后就只听媳妇的,现在更是碰不得,一碰就跳。雷母让两人去找宋家,說儿子看在宋家女儿分上,会听宋家二老几句话。
士根与红伟立刻找去宋家,一刻都不耽误。宋季山夫妇虽然跟着儿子怨雷东宝毁了他们女儿,可究竟雷东宝以前也孝敬他们,夫妻俩答应了,但要求士根和红伟跟着,怕出什么岔子,毕竟他们都知道雷东宝的暴脾气。
士根与红伟将地下工作做足,才敢去找雷东宝,找到雷东宝也不敢說别的,只敢說他丈人来過电话,要他星期天過去說說话。雷东宝不知道丈人叫他有什么事,当天晚上就去了,士根都来不及跟上。骑车到宋运萍长大的家,又临阵胆怯,从窗户望进去一看,二老正清清凉凉地吃饭,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他敲门进去,這敲门,還是宋运萍扭着他扭出来的习惯,以往只要去的人家门开着,他都不敲门,抬腿就进。
见了面,宋季山一声“东宝”,雷东宝叫了“爸、妈”,相对无语。好久,還是雷母问了句:“东宝吃沒吃饭?”
“沒吃。听說你们有事找我。”
两夫妻看见雷东宝這样子,又怨不起来,宋母上前拉雷东宝坐下,宋季山去厨房盛饭,都沒說什么,雷东宝坐下就吃。吃上几口,雷东宝忽然冒出一句:“我第一次来,萍萍给我盛的第一碗饭足足够分两碗。”
宋季山夫妇对视,宋母先落下眼泪。宋季山忍了又忍,才对雷东宝道:“你妈說你现在想成仙,不吃饭。今天你怎么也得吃两碗。人都已经去了,你再有個好歹,我們心裡更不好受。”
宋母擦擦眼泪,起来道:“我去炒個蛋来,东宝你慢慢吃。”
雷东宝伸手一把抓住宋母,道:“不用,菜够吃。”
宋母嘀咕:“不是够不够,看你瘦那么多,萍萍知道会怨我們。我今天做多少你吃多少,就当是平时萍萍做给你吃。”
雷东宝這才放手,宋母心中嘀咕,只要扯出女儿的牌子,雷东宝就听话。宋季山负有說服雷东宝的重任,原本约在星期天,沒想到雷东宝当天就来,令他措手不及。他還沒想好要跟雷东宝說什么,可人都来了,他只有临场发挥。他不是個能說的人,琢磨半天,才想出一句又不出卖士根、红伟,又自认比较得体的话:“东宝,不管怎么說,饭還是要吃,事還是要做。”
雷东宝抬抬眼睛,看看老丈人,非常郑重地答应:“知道。”
宋季山觉得雷东宝太厉害,他又缺乏挑战权威的勇气,想了会儿才又鼓起勇气,仗着丈人身份道:“可是听說你睡眠不足,吃饭很少,基本不做事。這样下去不行。”
雷东宝還以为這些都是他妈来告的状,换成是他自己妈,他早从喉咙底“呼”一声表示烦意,但对丈人,他只好還是顺从地来一句“知道”,因为他对不起两老。
宋季山一下沒了下文,该說的都說完了,他又不敢逼着雷东宝答应以后睡觉睡足八小时,吃饭每顿起码两碗,不,三碗,人家都已经应了知道,他难道還要表示怀疑嗎?他又陷入沉默。
宋母炒了三個鸡蛋出来,也端了饭锅出来,将饭锅所有的饭压了又压全盛到雷东宝碗裡,与当年宋运萍盛给雷东宝的第一碗饭差不多结实。宋季山看看那么多饭,再看看桌上的菜,下桌去做紫菜汤。宋母将鸡蛋往雷东宝面前推,“强硬”地道:“多吃点,今天不吃完别下桌。听你妈說你……我們常想着找你来劝劝你,可又怕你忙。我們老的都挺過去了,你小的還有什么過不去的?你要再每天這么沒精打采的,我們老的活着還能有什么指望呢?小辉离得远,我們和你妈往后都靠着你啦,你可别倒下,你要是倒在我們前面,以后我們别說沒脸去见萍萍,也沒法活下去啦。”
宋季山端着紫菜汤出来,听着心說,老婆說的比他在理多了。
雷东宝听着也觉得在理,不错,他以后身上背着三個老人,他怎么敢倒下去,可問題是他身不由己。“我睡不着,這几天饭已经尽量多吃了。”
“那就好,慢慢……慢慢会過去的,唉!”想到慢慢過去了就意味着雷东宝忘记宋运萍,宋母不由得叹气,“睡不着就骑车来我們家吧,骑累了躺哪儿都睡得着。”
“我明天去工地转转,那儿累。爸妈你们不怨我就好,以后我会孝敬你们。”
“我們老的還能有什么指望,只要你们小的活蹦乱跳的我們就高兴啦。以后想到就来看看我們,别以后当陌生人就行。”還是宋母說话。
“沒,我担心你们看见我生气。以后会常来。”雷东宝松口气,一直觉得岳父母和小舅子都在怨他,他怕一来又惹他们生气,所以一直有些犹豫,不敢過来探望。今天见岳父母沒怨他,他好像就跟被亡妻原谅了似的浑身轻松许多。
“你得常来,我們小辉一年不能回来几次,我們太寂寞。”宋季山违心地插一句。
“是,我会来,我会来。”雷东宝人一轻松,吃饭快起来。宋母看着他大口扒拉饭,心裡真担心他噎死,忙将紫菜汤推到雷东宝面前。雷东宝吃完饭,见两老早就吃完,便端起所有菜碗菜盆都清了個底朝天。宋母看着放心,唠叨着“這样好,這样好”,收起碗筷进去洗。
宋季山犹豫了一下,道:“东宝,以后做事别太莽撞,政策多变,人心叵测,防不胜防啊。”
“知道。”雷东宝心說,都已经害死妻子了,害得妻子到死都不放心他,为他操心,他以后做什么事,說啥都得先在脑子裡盘三圈才决定。
宋季山不知道這個“知道”是能做到還是不能做到,但又不是很敢问,還是将另外一件要紧事也說了,以君子不辱使命,对得起士根、红伟上门求助。“還有啊,你脾气也得改改,别动不动就生气发火。做人要团结群众,互助友爱,不能一個人霸王似的,那会失道寡助的。”
雷东宝老老实实地道:“這條做不到,天生的,沒办法。”
宋季山觉得有理,脾气這东西果然是天生的,哪是一天两天可能改变,他“嗯”了一声,准备仁至义尽地撂开手,回头也够向士根、红伟交代的。但忽然一想,觉得哪儿不合逻辑,一时较真起来,对着雷东宝认真地道:“东宝,這脾气一定得改。坏脾气必然导致莽撞,莽撞怎么会产生?都是脾气克制不住,血气上头作出不经大脑考虑的决定。說起来,莽撞的源头還在脾气。你答应改改你的莽撞,這是好的,可你如果不改改你的脾气,你的莽撞永远也改不了。东宝,你现在是领导,学学克制自己的脾气。”
雷东宝沒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丈人会說出如此头头是道的一席话,不由抬眼若有所思看住丈人。宋季山为人谨小慎微,本就是一边說一边担心,见雷东宝一双环眼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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