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1986年 02

作者:阿耐
除夕白天,宋运辉带着程开颜去他以前上過学的小学、初中看看。程开颜强烈要求去宋运辉以前插队的地方,宋运辉并不是很想去,他更想帮父母打扫卫生,可被求恳不過,只得去了。

  天气是越来越热,大過年的只下了几场雨夹雪,落地就化。程开颜快活得不得了,一路叽叽喳喳全是她的声音,一会儿问老是在他们面前飞的黑白相间的是什么鸟,一会儿问山怎么越来越多。到了宋运辉以前插队养猪的地方,已经物是人非,路過的沒一個人认出已经长大、长高,又戴上眼镜很有风度的宋运辉。

  宋运辉到空旷处,指着周围告诉妻子,這裡人多、山多、平地少,以前穷得整個大队只有队裡有一辆自行车,還是公社发的,比小雷家当年還穷。当年天天吃红薯干,還不让在山上种板栗,因为板栗可以当口粮,种了板栗就得扣掉一部分口粮分配,非常荒唐。程开颜从沒听說過农村這么多古怪事,好奇地說红薯不是很好吃嗎,又问大家饿死了怎么办。宋运辉开玩笑說,他饿的时候就盯着猪耳朵猪尾巴两只眼睛发绿,恨不得操起切饲料的刀子将猪耳朵猪尾巴割了。程开颜非常相信,对丈夫满眼怜悯。宋运辉却指着大山深处說,翻過那座不算低的山,裡面還有一個村庄,听說那裡的土地更瘠薄,吃草根挖树皮也有听說。程开颜听得瞪大眼睛。

  两人中午在路边发现一家饭店开着门,就走进去。一进去就发现裡面真热闹,小小店堂竟有两個大圆桌满着,两人进去,宋运辉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是久违的小杨馒头。看小杨穿着一件不常见的羽绒服,志得意满的样子,宋运辉估计小杨可能赚到钱了。他把小杨的事向程开颜一說,程开颜就好奇地回头看,轻声问說小杨才多大的人哪。

  杨巡见新来的人总是看他,好奇地捏着一只酒杯走過来,满面笑容地问:“大哥,我們见過?我看着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

  宋运辉心說這滑头:“小杨,我不会认错,我是红卫村的。听說你去了东北,怎么样,好嗎?看上去做得不错。”

  “哎呀,是你,大哥,你還教我馒头夹红烧肉,我到东北天天吃馒头,往裡夹东西时就想起你。大哥结婚了?新娘子好漂亮。我本来替人看柜台,现在做电线批发。大哥以后要电线……啊哈,你也找不到我,我在东北啊,呵呵。大哥做什么?坐机关的嗎?”

  宋运辉听着发笑,却道:“看来你做得很好,恭喜你。小雷家村登峰电线厂不错。”

  “做得再好也沒大哥有派头啊,大哥进门一站,還有新娘子,一看就是吃公粮的。不像我們是倒爷,說出去丢人。不瞒大哥,我常往登峰电线厂进货,大哥那裡有熟人嗎?能不能帮我压些价?我春节后還得去登峰拉两车电线走,我們小本生意,艰难着呢。”

  宋运辉听着小杨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话還是觉得好笑,不過他抓住了事情的本质:“两车电线?你实力不小了啊。都是自有资金?”

  杨巡笑道:“都靠朋友帮忙,這儿借些,那儿借些,总算稍微做出点名堂。大哥,喝酒嗎?坐一桌。”

  宋运辉笑道:“谢谢,不打扰你。小杨,既然资金已经足够,为什么不就地在东北那些国营厂进电缆?如今价格双轨制,抬点价,应该进得到电缆。对了,你弟妹们都因你過上好日子了吧?你這個当大哥的真不容易。”杨巡索性坐下来,详细地道:“我让大弟跟着二弟复习初中课本,明年继续读书,不让他跟我做生意了。你說,我爸要在的话,他肯定不会让我們失学,是吧?只要有口饭吃,书能读多少就读多少,对吧?大哥你看上去就是读书人。”

  宋运辉笑笑,道:“你真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了得起,我只是一個倒爷。說到电缆,大哥你可能不知道,能做电缆的厂正规,用到电缆的也大都是国营大厂,我一個倒爷,谁理我啊。我现在跟着同乡开发票,一张发票得给一份子抽头,如果摊上個电缆大生意,這发票一开,同乡還不得把我生意抢了去?现在自己开厂還得註冊,可我們個人又不让註冊,註冊了也不让带上发票全国跑,只能回税务所开票,你說我活得起来嗎?”

  “不是說很多個体户拎着印把子全国跑嗎?找家不景气的工厂,顶個红帽子,承包也行。”

  杨巡皱眉道:“大哥,我出道晚了啊,印把子都让别人抢了,除非我现在找家挂靠,否则我還得靠着同乡。大哥還有沒有其他办法?”

  宋运辉摇头:“我听你說的都跟听天书似的。不能跟登峰谈谈嗎?你拿他们那么多货色。”

  “不行,登峰财务很规矩。大哥,這是我名片,在东北的电话地址。我家翻過山头就是,有机会過去坐坐。我那儿朋友等着我,我先過去啦。”宋运辉微笑目送杨巡离桌,心說這家伙真主动,简直有贴肉的热情。程开颜一直旁听着,這时才问:“他家翻過山头就是,那就是你說的很穷的地方了?难怪长得不高,小时候营养一定不好。”

  “应该就是那個村出来的。”

  “什么叫印把子、红帽子?”

  宋运辉轻声解释:“比如我們厂,倒爷进门是不接待的,他们的东西我們也不要,怕来路不正。可如果他们带着敲着公章的介绍信上门,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些机灵的买通或者承包一家不景气的国营、集体小企业,很多拿出的是校办厂的名号,一包端了那些小企业的公章、发票、介绍信,到外面就冒充是那些小企业的供销员,我們就会接待他们。還有索性找机关事业单位挂靠,办個工贸公司,每年交点钱,走出去還是国营集体的,名声比小雷家的村办企业還硬。明白了嗎?”

  程开颜笑嘻嘻地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别是瞎蒙我這不知道的吧。”

  宋运辉笑道:“說你运销处坐了也白坐,我還不是从供应科听来的。幸亏调去幼儿园,孩子们不会笑话你。”

  程开颜娇嗔着不依,可問題是她真的不知道。

  杨巡从朋友那儿回来送走宋运辉两個,对着宋运辉留下的名片艳羡不已,嘴裡一迭声的“派头”,打定主意也要印他妈的几百张几千张,這玩意儿拿出去,可比介绍信体面多了。他想到即做,吃完中饭就去张罗他一见钟情的名片,可双方谈崩,一者是他嫌印刷厂拿出来的纸片不够挺括白净,二者是那家校办印刷厂不让他印,說他沒有单位证明。两下裡不合眼缘。

  杨巡也是略带醉意,沒滑头滑脑地想尽歪招非印不可,谈不拢就爽快地走开,一個人骑着辆二十八寸老式自行车回家。回家要翻一座岭,自打为了卖馒头骑一辆自行车起,他都是从山脚平坦处开始加速,直踩得风声呼呼,一鼓作气冲上最高点,他控制得好,总是在最高点达到一瞬间的零速,然后兜着满怀清爽的山风如自由落体般地飞翔,直冲到家门口。今天与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喝了点酒,自然是更加勇猛,平地加速的时候用尽在东北驮几捆电线走街串巷的力气,连羽绒服都是打足气似的鼓胀起来,一如被拎出水面胀一肚子气的河豚。果然,一举冲上坡顶,只是多日不练,力气沒有使得恰到好处,沒在坡顶略停一阵,不得不使上并不怎么好使的刹车。

  回到家,是小妹杨逦先脆生生叫着迎出来,小妹穿的鲜红羽绒服黑色羽绒裤,還有头上戴的粉红绒线帽,都是他从东北买来的,小妹爱不释手,恨不得睡觉也穿着。小妹上来就叽叽喳喳地汇报:“大哥,二哥不肯读书,一定要跟你去东北。”“表姑来了,嘻嘻,听說给你介绍那個呢。”杨巡衣锦還乡,不出三天,就有人上门做媒,他妈并不鼓励儿子這么早谈朋友,但沒好意思拒绝,只好背后叮嘱儿子。他如今在城裡混的時間长了,看到那些個手上冻疮长得红萝卜似的柴火妞也不待见,倒是可以忠实执行他妈的叮嘱。

  进门,依然是见到一個穿着鼓鼓胀胀花布棉袄罩衫的柴火妞,杨巡這就倒了胃口,与表姑寒暄几句就拉着杨速走到后院,严厉地问:“你跟妈說不上学了?”

  杨速有点畏惧大哥,低声道:“哥,做生意把屁股都磨尖了,沒法再坐课堂。让我跟你去吧,我們老大個仓库,你放心让别人管嗎?”

  “放心,我怎么不放心,老王仓库不也是叫别人管着?你不读书我才睡不安心。别跟我争,我這儿沒商量,除非你說动妈。”杨巡酒后尿涨,找個围墙外的屋角,左右一看沒人,就痛快撒一泡尿。

  “妈說让我跟你去。”杨速隔着低矮破旧的围墙回答,“妈說我从来不是读书的料,不像大哥和杨连。但妈要我自己跟你說。”

  杨巡微一思索,便明白妈的意思,从围墙外转入,不容置疑地道:“你别跟我磨,晚上我和妈谈谈,你就是次次考鸭蛋也得给我上教室坐着。”

  杨速急道:“大哥,要不你回来上学,你一向功课好。我去挣钱,我真的不喜歡读书。”

  “你那么能?”杨巡忽然展开笑脸,扬声道,“杨逦,你又偷听,你也不换件变色龙衣服出来偷听。”

  。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