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九章 沒法再挡 作者:未知 黄昏时分,车上的御厨准备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很清淡的菜,另有一碗白米粥。 朱高煦吃起来寡淡无味,而且也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原先他最喜歡的海鲜,多年前太医就不建议吃了,有时候他非要吃、吃下去确实也会引起身体不适。 侍候他用膳的是小荷。這個小娘长得不错,皮肤又白又细,但朱高煦也只能看看,甚么也干不了。人生食色二字,对于他已然失去。 他很快放下筷子,回到了书房车厢。灯架上玻璃罩子裡,十几盏油灯已经点燃,他在書架上的匣子裡拿起了一本书,坐回椅子上慢慢看着。 這是一本非常旧的手抄书,纸张泛黄,但保管得很好。封面上有几個隽秀的字:汉王起居记。 內容他早已熟知,不過妙锦的叙述文字别样不同。那秀丽的字迹,让朱高煦仿佛又看到了她冷清中带着妩媚的容颜,甚至那双美丽的杏眼裡的微妙丰富的情绪,也在字裡行间流露了出来。朱高煦一边想象,一边慢慢閱讀,很是陶醉。 完全放弃了朝政,朱高煦的生活变得很简单,這几天在车上更简单。无非和小荷說說话,大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看看书,然后就是洗漱吃喝睡觉。 四天四夜之后,火车到了位于北|京城南的北|京站。鸣笛之后,火车慢慢开始减速,直至停靠在车站裡的铁轨上。 朱高煦在锦衣卫校尉的搀扶下,很吃力地走下车厢。這时他便见一個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外面,老人手裡拿着拐杖,他正是王斌。王斌头戴梁冠,身穿红色官袍,穿戴得倒是十分正式整齐。他的身边、也有人帮扶着,另外還有许多官吏将士在场,大概是北直隶的人。 好几年沒见過王斌了,王斌看起来似乎又老了几分,不過那张黑|糙的圆脸、隐隐還是熟悉的模样。 “圣上!”王斌浑浊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立刻便喊了一声。 他有点着急地杵着拐杖往前走,顿时一個踉跄,身边的人赶紧抓住他。王斌又唤了一声,焦急地走了過来,然后扔掉拐杖,艰难缓慢地下跪,伏在地上叩拜,身边的人不敢再扶他了。 “臣恭迎圣上。”王斌道。 后面的官员们也纷纷伏地,高呼万岁。 朱高煦调整着呼吸,定了一会儿神,伸手推开了扶着他的锦衣卫,自己慢慢走了几步。他弯下腰,颇有力度地抓住王斌的手臂,用尽全力稳稳地往上一托:“起来罢。好久不见了。” 王斌的眼睛红了,抬起头声音异样道:“俺最近常念想圣上,听說圣上要来,可高兴坏了。” 朱高煦却异常轻松,见到了仅剩的旧交,他有种又了却一桩心愿的感觉。 “哈!”朱高煦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量着王斌。那张脸也是皱纹遍布,還有很多老年斑。此情此景,朱高煦几乎不能再想象、王斌当年勇猛冲杀的样子。 朱高煦道:“到皇宫裡去,陪着朕說說话。” 王斌道:“臣欣然领旨。” 俩人同车回城。他们前后走上了从北|京皇宫来的御用马车,在前呼后拥的仪仗与护卫中离开车站。 一路上君臣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谈,王斌說起了几十年前的辽东之役,用玩笑的口气言,早知道那一仗赢了后、要留守北|京,与圣上分开几十年,当年不如胡来一通。已经過去了那么久的事,再說君臣都老了,王斌說话不太讲究,朱高煦当然也无所谓。 不過谈论下去,朱高煦留意到,彼此谈的都是很早以前的往事。 马车行驶了很久,窗外的大街两旁都是一些比较高的建筑,一般有好几层。大街上中间行马车,两边有人行道,城市的景色已与往昔大为不同。北|京城的规模超出了城墙的范围,主要的经济区都在老城墙外面;而且现在的内地城市,已经不修城墙了。 街面上,不少四轮马车的前面,有一個良驹的模型标志,這是個牌子叫“千裡雪”,那小马雕塑的四蹄是白色的,表示着北直隶、乃至北方最大的马车生产厂商。千裡雪车厂是官办的厂。 等人马进了城门,裡面的光景反而像是另一個时代,大多都是些老房子,以商铺和住宅为主。等人们到了皇城,那宫阙城楼的典雅气息也沒有改变,只是皇帝很少在這座皇宫裡居住,裡面人很少,相比之下显得有点冷清。 一路上,朱高煦从新建的城区、到老城区,再到皇宫,建筑风格在不断回溯,倒给人一种穿過时光的感觉。 王斌与一些官员陪着,朱高煦在皇宫裡住了几天。生活十分缓慢,他连走路都得人扶,而且容易疲惫,断断续续睡眠休息的時間很长。天气好的时候,他才让人推着,跟王斌一起在皇宫裡各处看看。 他在御花园的时候,会在那裡坐很久,仔细观察柳枝桃李发芽生叶的生机,看着那些花朵。有时候還会抬头看太阳和云朵。說来也稀奇,朱高煦活了這么大年龄,還从沒有這么细致而专注地观赏一草一木、世间万物,那时候他总是被权|力、欲|望、各种干系利害的事费尽心思,或是对人们有兴趣。眼前這些平常的东西,确实无趣。 不過他似乎在心裡有了预感,自己要走那條路了,人间的一切应该永远也无法看见了。仅剩的生命裡,他才会抓住机会多看几眼,但也许也沒甚么意义。 果然有一天他忽然昏迷了一次,身体状况便开始恶化。很快,除了很清的稀饭和水,他基本不能进食,而且连坐起来也愈发困难。 官员们慌了神,一群医士在北|京皇宫的乾清宫日夜当值,常能听见他们商议的声音。接着又派人去京师,欲請更多的太医前来。 一切都沒有用,在朱高煦的认知裡,得了大病的人一般都会死,大不了能多拖几年,自以为能治好都是无谓挣扎。而且他還這么老了,根本经不起治疗,药也不能重。 朱高煦也明显感觉自己身体裡、仿佛有甚么东西在逐渐抽离消失,胸内的疼痛也更加频繁。而且他咽不下东西,食物只能调在水裡才能入胃。吃不下饭,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周围的人有畏惧担忧的,有伤心的。反倒是朱高煦自己显得比较平静,他已经准备好了,沒有遗憾沒有不甘,剩下的唯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在朦胧中想到了人类从原始人、渐渐发展到工业时代,上万年的時間他沒有意识,仿佛弹指之间。甚至宇宙刚刚形成恒星的百亿年的漫长时光,也从未有過他的意识,与他毫无关系。而今后還有亿万年的時間,可能对自己来說也只是弹指之间了,但弹指之后呢?永恒就像无尽的深渊,他非常害怕,却也明白不能逃避。 朱高煦趁着脑子有清醒的时候,叫来了王斌与文武官员们,下了最后一道圣旨:北|京诸官已尽心尽忠,无人有罪。朕崩之后,丧事一切从简,叫祁鋐按礼制继承大统。 王斌听完圣旨,跪在床前大哭。 朱高煦动了一下手臂,王斌急忙近前来。朱高煦便慢慢說道:“這回,你可沒法替我挡了。” 王斌道:“俺愿以性命换圣上长寿。” 朱高煦的嘴角露出了戏谑的笑意。 王斌又說了不少话,他的精神好像不错,应该還能活些年。他說的话,朱高煦听得断断续续的,很多都沒听清,不知道他啰嗦些甚么。有时候王斌好像在說,甚么起于草莽之间,遇到圣上,从此得圣上隆恩飞黄腾达。一生有贤妻美妾,子孙满堂,還活到了八十几岁,全凭圣上恩典云云。 不知過了多久,王斌的声音再次传来:“下辈子臣仍愿追随圣上,为圣上前驱。” 朱高煦小声道:“好,下辈子再会。” 然而人要死好像也不容易,朱高煦又折腾了几天。到后面连水也无法吞咽,只能靠浸润到身体裡。 有一次他看见了各种稀奇古怪、难以描述的意象,像一個气球一样无限扩大,還有各种各样的密集五彩的东西,他還以为、人死了居然還有点意识?不料后来又醒了,仍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浑身一点力气也沒有。這才隐约明白,大概昏迷的时候也可能多多少少有点意识。 接着脑子裡的东西变得特别奇怪,曾经经历過的事物、像走马观灯一样在心中回溯。一切并不连续,有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很久沒想起的场景,此时却变得额外清晰。他甚至看见了色目人阿莎丽与伊苏娃身体上隐|秘的汗毛,回忆起了妙锦、姚姬、郭薇、恩慧、杜千蕊等人的声音,如铃的笑声。他觉得越来越舒服,越来越轻松,疼痛早已感觉不到。 终于不知什么时候,朱高煦只觉一阵黑暗,然后再也沒有任何意识,一切成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