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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书与画

作者:青史尽成灰
张希孟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在枕边躺着一個小家伙,正是沐英,他正在熟睡,只是小拳头紧紧握着,睡得并不安稳。 张希孟茫然向四周看了看,這是一個干净整洁的房间,虽然沒有什么名贵的摆设,但是很温馨舒服。 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自己是得救了? 看样子還是沐英找到了人,救了自己。 沐英找到的人……张希孟突然有些不敢想了,不会是真的遇见了那個男人吧? 正在這时候,门开了,一個妇人端着药碗进来。 還好不是……张希孟下意识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心又提了起来,不是老朱,還不能是他夫人? 张希孟瞄了一眼,只见她穿着朴素的黑色小袄,下面是百褶裙,完美遮住了脚面。年纪不算大,但干净利落,品貌端方,眼神澄澈。也不知道是不是滤镜的缘故,张希孟竟然觉得她有种贵气,因此只是看了一眼,就连忙低头,生怕冒犯了。 妇人却是从容多了,她看见张希孟醒来,立刻笑道:“可好点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温和中透着亲切。 “多,多谢,救命之恩。”张希孟的嗓子沙哑,妇人示意他先不要說话,把药碗送到了张希孟的嘴边,等他喝完,润了喉咙,妇人才有條不紊道:“還不知道怎么称呼?這個孩子是你的弟弟嗎?” 张希孟摇头道:“小子叫张希孟,他叫沐英,我們是萍水相逢,只是相互扶持,走了一段路而已。” 妇人把药碗放在一边,随口道:“是嗎?可我怎么听說,你帮着他埋葬了母亲?” 张希孟愣了下,低声道:“那是家父做的,他看不得人受苦,可偏偏……”张希孟沒有故意悲伤,只是提起了老爹,依旧让他恨意难平。 妇人也从沐英那裡知道,那对夫妻被元军杀害了,怕他伤心,就转移话题道:“张小哥,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妇人点头,去了不多时,就给张希孟弄了一碗粳米粥,喂着他喝下去了。 肚子裡有了食物,张希孟的精神头好了一些。 這时候门推开了,走进来一個身形魁梧的汉子,大红的战袄干净整洁,一丝不苟,外面罩着铁甲。面方鼻正,眼中有神。十足的英武男儿,大好汉子。也难怪能被人看上,招为女婿。至于什么吓死人的大下巴,倒是不存在的。 朱重八进来,见张希孟清醒過来,就直接问道:“還沒问你的家乡,又是怎么到了濠州地界,能和咱說說嗎?” 张希孟老老实实道:“小子祖籍济南府,我家姓张,我有個叔祖,就是云庄先生,叫张养浩。” 朱重八忍不住惊讶,“咱好像听說過這位,這么說你還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了?怎么会落到這個地步?” “回恩公的话……自从叔祖在陕西赈灾,活活累死之后,家父就决定闭门读书,耕读传家,再不给元廷当官。只是最近战事起来,父亲想要躲避战祸,投奔亲友。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不测,死在了元鞑子的手裡。幸亏恩公救命,不然小子也成了路边的枯骨了。” 朱重八叹道:“這么說也是個可怜人啊……你有什么打算嗎?還要投靠亲朋?” 张希孟摇了摇头,沮丧道:“如今战乱遍地,烽火狼烟,就算有心,只怕也不能了。” 朱重八想了想,就宽慰道:“你也不用担心,既然我們收留了你,就放心住着,什么时候养好了病,咱们再說。” 他還有事,安慰两句就起身去了大帅府。 等朱重八走了,妇人突然注意到一直睡着的沐英已经醒了,小家伙正趴在床边,歪着头盯着张希孟,不說话,只是咧着小嘴笑。 她很喜歡這個小崽子,忍不住赞道:“张小哥,那天我和重八去祭祖,正好遇上了他,跑到我們的面前,就是磕头。我們要带他回城,他死活不答应,跪着求我們,一定要去找你。也幸好老天保佑,让我們遇上了。這孩子有情有义啊!” 张希孟知道了事情经過,心中不免热流涌动,這小家伙救了自己一命!而且他相信沐英是沒有什么算计的,小家伙只是单纯为了自己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张希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暖和了不少。 他摸着沐英的头,暗暗思忖,這两口子九成就是朱重八和马皇后了,既然他们也喜歡,不如趁热打铁,把关系确定下来,给小家伙谋個稳妥的出路。 张希孟认真道:“夫人,小子和沐英相逢,他救了小子的命,小子也盼着他有個稳妥的去处……如今我年纪小,身体又不好,连自己都沒法照顾,我,我想求夫人,能,能收下他。這孩子還小,早早沒了父母,夫人慈悲,再给他一個家吧!” 妇人微微一怔,她還真动心了,沐英年纪虽小,却能知恩图报,的确是個好孩子。 只是收干儿子要丈夫做主,她可不能自作主张。 因此妇人道:“张小哥,不管如何,我們都不会不管的,你先安心养病,回头我就和重八說。” 妇人再一次提到丈夫叫重八,张希孟强压着激动,追问了一句,“小子還不知道恩公的贵姓!” “贵姓?他姓朱,我姓马,都是家裡头不得歇着的牲口命,沒什么贵的!”马氏随口一說,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外面有别的事情,马氏也就出去了。 這下子确定了,真的是這两口子! 十几年后,就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两個人了……沐英這小子赚大了! 张希孟扭头看沐英,谁知道小家伙竟然生气了,他翻着眼睛,鼓着腮帮,气呼呼的质问,“你想把我卖了是吧?” 张希孟愣住了,這小子什么脑回路啊? 我是给你找干爹,攀高枝,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 “卖就卖吧,姐姐就被娘卖了,换了十斤粳米……你,你可要多要几斤粮!”小家伙又低下头嘟囔着說道。 张希孟又是一怔,人命就這么不值钱嗎? 他探手,把沐英抱住,小家伙顺势乖乖躺在了他的怀裡,静静听着张希孟說话。 “傻小子,我不是卖你,我是沒法照顾你。别說照顾你,就连我自己都顾不了。咱们要靠着恩公救命,你懂嗎?” “懂。”沐英想了想,突然又道:“那,那咱们都卖给恩公好不好?我,我不想和你分开。” 张希孟苦笑,“你多大?” “我,我八岁。” 张希孟道:“這就是了,我都快十二了,恩公他们收干儿子,也最多收你,怎么可能收我?我最多就是留下来,干点杂活,当個跑腿的。” 朱重八今年二十五,马氏才二十,收個十几岁的儿子,的确有些勉强。 沐英转着眼珠,问道:“那,那不是仆人嗎?” 张希孟笑道:“谁說不是啊!” 沐英眼珠转了转,突然坐直,猛地拍了拍胸脯,得意道:“你放心吧,到时候本少爷护着你就是了。” 张希孟的脸黑了,你個小崽子,還沒答应呢,就想爬到我的头上,简直讨打,张希孟气得举起巴掌。 “你個猴儿,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沐英嘴裡讨饶,动作却是很快,撅着屁股往床下面钻,可床下是什么光景? 等他从另一面探出小脑袋,黑煤乌嘴,满脸都是尘土,瞬间变成了小鬼,弄得张希孟哈哈大笑,沐英抹了一把脸,多了三道黑指印,顿时也跟着憨笑,屋子裡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张希孟和沐英玩闹着,难得放松了不少,……可是心裡依旧悬着,生怕因为自己的掺和,弄得老朱不愿意收沐英,坏了這小子的干殿下、永镇云南的黔国公,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還真沒猜错,多了一個人,的确不是那么好办。 晚上的时候,朱重八回来。 马氏就对丈夫說道:“张小哥和沐英虽然不是亲兄弟,但到底是一起来的,咱不能只要一個,放着另一個不管。可偏偏张小哥比沐英大了几岁,年龄上不合适。他又是出身名门,看样子也是识文断字的,且不說他愿不愿意,咱们也不能损了阴德,慢待了文曲星。” 朱重八皱着眉头,夫人說的话自然是入情入理。 “還真挺难办的,他要是再大几岁,让他给大帅做事也好,偏偏這個岁数,着实不好办。” 马氏瞧了瞧丈夫,又补充道:“這裡面還有一层,你說他要是知道咱们的身份,知道咱们是贼,他還愿意留下来嗎?” 朱重八怪道:“他說了,他爹不愿意给元廷当官。” 马氏忍不住白了丈夫一眼,“那他就愿意当反贼啊?” 一句话被问住了,老朱又迟疑了。 他当初投军,也是犹豫了再三,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提着脑袋玩命?更何况是個读书人家的孩子。 从心理讲,他是希望能有個识文断字的帮忙,城裡头乱成一团,光靠着一群大老粗,是真的不行。 可强扭的瓜不甜,事情急不得。 “别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等他能跑能跳,咱们敞开了谈谈,问他怎么想的。”朱重八干脆道。 马氏点头,“那也只有這么办了。” 张希孟沒等来马氏的立即回复,又不好追问。只能一心一意养病,每天除了干饭就是吃药,浓稠的黑药汤虽然苦,身体却是一天比一天精神,连過来诊脉的大夫都很惊讶。 “小子,你這命算是从鬼门关转回来了!” 张希孟好奇,想打听一下用了什么要,大夫沒說,只是告诉他,裡面用了人参,阿胶,其余也都是温补气血的上上之品。 “小子,這些药材,要不是马姑娘吩咐,還真用不到你的身上。” 张希孟還能說什么,活命之恩,咱得记在心裡头。 五天過去,张希孟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小家伙沐英自然是最高兴的,他围绕着张希孟,喜笑颜开,說的都是马氏,虽然還沒正式收下,但已经差不多把沐英当成儿子了,给他新衣服新鞋子,脑袋上還有一顶精巧的虎头帽,十足可爱。 看样子沐英的干殿下有希望了。 张希孟替沐英高兴,却還沒有想好,自己要如何立足。 朱重八和马氏成亲之后,得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娶媳妇送房子,這待遇该让多少人流口水? 他们夫妻住的是正房,张希孟住的是东边厢房,除了临时的病房之外,還有半间屋子,堆了不少书籍,只可惜沒人過来看,都落了一层灰。 张希孟相信无论到什么时候,多读书,当個优秀的做题家都是有好处的,当然了,個别疯子统治的赤几除外。 他走进来,小心翼翼翻看着。 作为一個普通的大学生,杂书一定是广览博观的,而且還继承了身体裡的记忆,看這些古文书籍并不算困难。 很快,张希孟就习惯了,他把所有的空闲時間都用来看书,马氏注意到了,就告诉张希孟,這裡的书都归他了,随便看。 张希孟自然高兴,在這個世道,能有几本书,一定是很宝贵的。因此张希孟一边翻看,一边整理,按照儒家经典,启蒙读物,诗词歌赋等等,分门别类,全部放好。 就在他把书籍整理差不多之时,发现還有個木箱子。 会是什么? 难道是金银财宝? 张希孟想去告诉马氏,但偏巧马氏不在,箱子上又沒有锁,张希孟就给打开了。 等往裡面一看,张希孟失望了,只是一些字画罢了,如今是乱世,字画当然是不值钱的。 如果沒猜错,应该是红巾军杀入濠州之后的战利品。 金银细软有人要,這些精神食粮就沒人在乎了。 张希孟随手翻看,出现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幅墨兰图,這幅画的兰**拔,刚柔相济,倒是一幅不错的作品……只不過张希孟也不懂古画,只是随便看看,但是当他看到了落款的时候,却不由得一震! 竟然是他! 這画家张希孟两辈子为人,都听說過他,先說這一世,张老爹活着的时候,就多次念叨,不能学文丞相,当学郑思肖! 文丞相自然是文天祥,郑思肖何德何能,能跟他老人家放在一起? 原来郑思肖是南宋的太学生,元灭南宋之后,他决心不做元廷的官,而且不论坐卧,都面向南方,每到冬至,他還要到城外面南而哭。 最让人不解的是郑思肖善于画兰花,可他的兰花无根无土,好似凭空出现一般,有好友就劝說郑思肖,该把土画上才好看。 可郑思肖反问:“土地都叫外人夺走了,你不知道嗎?” 郑思肖一生忠于大宋,可见一斑。 他的墨兰图辗转流落到了盖章狂魔的手裡,后来又被宣统带出了皇宫……上一世张希孟看到這幅画,是在倭国的大阪市立美术馆。 代表着一腔忠贞的墨兰图,却沦落到了异国之手,当时给张希孟的冲击是巨大的,那种愤懑简直扑面而来,旅游回来,张希孟很是恶补了不少歷史。 如今又看到了墨兰图,张希孟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全身心投入,竟然沒注意,身后出现了一個人。 “张小哥!” 来人正是朱重八。 张希孟急忙告罪道:“是恩公,小子不该乱翻的,請恩公恕罪。” 朱重八很大度一摆手,“這些字画也沒人看得懂,只当是废物扔着……咱见你看的入神,你懂這些?” 张希孟很谦虚,“就是听家人說過,谈不上懂。” 朱重八正好空闲,好奇心上来了,就笑道:“那你也跟咱說說,让咱长长见识。” 相关 __穿越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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