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君子豹变 作者:青史尽成灰 怒火从心底涌起,直冲脑门,压下去,又起来……朱元璋干脆一甩袖子,直接就走。 他也想礼贤下士,好好表演一番,但是对不起,他老朱见不得這帮商贾的嘴脸,咱就是這样的汉子! 老朱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往营裡大步走去。张希孟无奈,冲着李善长咧嘴苦笑,他也跟着走了。 结果就剩下李善长离着几個商人,面面相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大人,您看?” 李善长脸上也发红,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上位能瞧你们一眼,就算是给你们脸了,什么都沒干,還指着上位倒履相迎?都给我去旁边的帐篷呆着去!” 李善长让人把這几位领走,他怔了怔,露出了愁苦的表情,伺候朱元璋這個东家,是真的不容易。 他也沒去找朱元璋,而是来见张希孟。 此刻的张希孟正给腿内伤口换药,别看只是擦伤,但两边各自巴掌大的一块,也着实不好受。 弄了差不多一刻钟,這才出来。 李善长坐在那裡,喝着冰凉的茶水,心也暖和不起来。 “张先生,我刚刚琢磨了一下,這個商税不好征收,其中的困难特别多,我怕跟上位說了,他又生气,咱们先参详参详?” 张希孟笑道:“正好,我也想跟李先生說這事,主公是见不得這帮人的,但若是能收上来税,见到了钱,主公也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你說是不?” 李善长点头,却也无奈,“是這样的,一家商行店铺,他们能经营多少东西,卖出多少钱财,這個外人不知道啊!就算让他们交出账目,也必定是做過修饰的。再說了,咱们现在又沒有那么多人手,想要算清楚税额,也太困难了。张先生,你看能不能暂时缓一缓,或者令想办法?” 张希孟笑容依旧,招手让人送一壶热水,随后对李善长道:“先生上次纵论均田,让晚生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东西。如今先生這番高论,让我不仅想起了上一次……当真就沒法征收嗎?” 张希孟似笑非笑,上一次他算是被老李算计了,如今再次提出来,等于是点破了李善长的心思,這让這位略显尴尬。 张希孟干脆道:“李先生,我提出累进税率,你在主公面前也是赞同的,现在說执行起来不方便……那我不妨說說自己的想法,当真就那么难嗎?” “李先生,咱们拢共加起来,才多大的地方,多少的人?小门小户,自然用不着這個,剩下能征商税的大户,无非是几样而已。盐、茶、铜、铁、瓷器、棉纱、丝绸、粮食、木材、砖瓦……這些东西,从外面运进来多少,商铺卖出去多少,总归有個大约的数目吧?我也不說一分一毫不差,统计個大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咱们還能一边征税,一边培养人才。眼下不做准备,等以后渡江,要夺取集庆,那可是江南重镇,人口百万,我們又该如何应付?难不成只靠着田赋维持开支?” 张希孟顿了顿,继续道:“先生投靠主公,以汉高祖勉力主公,而主公以萧何寄之。自然是希望先生能运筹帷幄,替主公理财。先生能把府兵均田說得那么清楚,两宋的商税自然也是了然于心。我們现在不過是为日后打個基础罢了,如果我們现在不着手准备,等日后主公开府建牙,甚至登基称帝,由谁负责收商税?难道就要放弃這项税收不成?” 张希孟又道:“李先生久在衙门做事,那我想請教一件事,衙门的开支要怎么算?是量入为出嗎?” 李善长嘴角微微抽搐,“這個……似乎不是。” “沒错,衙门从来都是先把钱收上来,然后再想着怎么花……对了,這是贾老大人告诉我的。” 李善长更尴尬了,只能道:“既然是老大人說的,自然不会错了。” 张希孟跟着贾鲁恶补了一段時間的课,的确是功力提升很快,不光在大略上领先這個时代的人,就连实务经验也上来了。 财政预算這個东西,并不是盘算着要花费多少,然后去收多少税……事实上负责征税的官吏,都是千方百计多征。手裡的钱越多,代表可支配的财富越多,权力也就越大。 至于如何花钱,那還不容易! 办些庆典啊,给官吏发点福利,再不济犒赏三军……反正总能找到名目花出去的,根本不用担心。 真正需要担心的是收不上来。 就算日后的大明,由于商税基本处于空白状态,加上土地兼并,還有地方和中枢财政划分不合理,弄得户部只有几百万两银子,哭天抢地,除了能发点俸禄,给士兵发饷,修修皇宫,维护河道……剩下的什么事都干不了,而且還动不动就落下亏空。 就连张居正变法,也只敢在田赋上面动刀子,商税是连碰都不敢碰。 “李先生,晚生有几句心裡话,想要跟李先生說,就怕交浅言深,李先生怪罪……” 李善长慌忙道:“万万不要這么說,张先生是上位心腹,又出身名门,见识学问远胜善长万倍,只求张先生指点!” 张希孟微微叹了口气,“主公的经历,李先生可知道了?” 李善长点头,“知道,主公早年经历不幸,真是让人唏嘘……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以为主公必定能成大业!” 张希孟颔首道:“确实如此,但李先生也该清楚,正因为如此,咱们主公嫉恶如仇,同情弱小,爱惜百姓,对贪官污吏,豪墙间商,深恶痛绝。李先生家境很好,又做了十多年的书吏,正因为這個身份,主公不免时常敲打,先生以为然否?” 李善长脸色一变,怔了许久,终究一声长叹,透着无可奈何。他选了对的主公,奈何他却不是对的人,莫非老天在耍弄他李善长? 张希孟察言观色,笑道:“李先生懂《易》嗎?” “不甚明白。”李善长谦逊道。 “我也不懂……不過易经之中有一革卦,泽中有火,水涸草枯,正是大变化之意!如今大元衰微,豪杰并起,正是鼎革之时。而革卦讲究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李先生,你以为然否?” 李善长悚然心惊,忍不住念道:“君子豹变,君子豹变!” “沒错!李先生,你的出身经历虽然让主公不喜,但是先生若能君子豹变,实心用事,替主公谋夺天下,成就帝业,岂不是功盖萧何?名扬后世?”张希孟道:“滁州商贾,固然和先生有旧,但是区区一点情分,又怎么能让先生忘了大事?再有,就算他们会议论污蔑先生,主公又岂会听信這些人的言语?他们骂得越狠,先生的地位越稳啊!” 李善长彻底呆住了,好一個革卦,好一個君子豹变! 天下鼎革之时,就该如豹子一般,迅捷变化,随分从时。既然自己选了朱元璋,那就要一颗心放在主公大业之上。 其实不论前面分田,還是现在的商税,李善长都有些不甘不愿,毕竟刀刀砍在自己人的身上。 可听到张希孟的這番道理,李善长动摇了。 他现在已经是不惑之年,還有什么看不清楚的? 无非是不忍心下手罢了! 若是寻常时候,還好說,可天下鼎革之时,又岂能瞻前顾后,拖拖拉拉,唯唯诺诺! 君子豹变啊! 李善长猛然起身,冲着张希孟深深一躬。 “张先生,多谢指点之恩!他日善长若能辅佐上位,成就大业,全赖先生点拨!” 张希孟也站起来,笑道:“李先生,這一番道理也是贾老大人的意思,他知你是人才,就是长久在地方做事,束缚了你的眼界啊!” 李善长用力点头,這话說得太对了! “张先生,咱们還說這個商税的事情……沒什么不好征收的,咱们把各個路口看管起来,城门也安排人。进多少货,要送给哪一家,我們心裡大致有個数,然后定期核查,确定买卖数额,然后征收商税。其实累进税率,无非是最后一步要仔细算算,不是三十抽一,六十抽一那么简单。我亲自去教,能够学会的。” “滁州有多少大商户,大生意,也一目了然。给他们登记造册,剩下的街头小贩,只要每人收一二十文的入城税就是了。”李善长脸涨得通红,侃侃而谈。這一次的他,可是毫无保留。 “等会儿!”张希孟沉吟道:“李先生,大户可以征收,但若是百姓进城卖点菜蔬果品,或是樵夫卖柴卖炭,也要收钱?怕是主公不会答应的!” “哈哈哈!” 李善长忍不住大笑起来,“张先生,我也教你個窍门……咱们把方略递上去,這個是给上位示恩用的!咱们总不能替上位免了小商小贩的税吧?” 张希孟瞬间无言了,只能伸出大拇指:“先生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