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六章 公平无止境 作者:青史尽成灰 正文卷 正文卷 作者:青史尽成灰 朱标到张家的时候,发现张希孟正在吃午饭。老张的餐食還是很简单的,两张牛肉大饼,几個小菜,還有两枚茶叶蛋。 青菜白粥显然不适合他,该补充的营养少不了,肉蛋奶更是不能缺,毕竟修书也是個体力活儿。 “殿下要不要吃点?” 朱标略微怔了下,就点头道:“好。” 他拿過一张饼,默默吃了起来,差不多消灭了三分之一,朱标打了個嗝儿,這才道:“先生,师弟在嗎?他可好?” 张希孟放下了快子,突然呵呵一笑,摆了摆手,“你来我這儿,提他作甚!說点有用的!” 张承天那点事成沒用的了,真是要感谢你這個当爹的。 朱标略微沉吟,也就点了点头,“师父,我现在确实有件事情,想不通透,故此才来請教师父。” 张希孟微微点头,“說吧,咱们一起参详。” “师父主张大明立国根基是均田,也倡导四民平等,我是深信不疑,只是我想不通,既然如此,为何又要有天子?难道天子不是位列四民之上嗎?” 张希孟笑容不减,对這個看起来有些大逆不道的問題,澹定从容,仿佛他早就想過一般。事实也的确如此,關於這個問題,他思索了可不止一年两年…… “殿下,你這么问,我一时不好回答,那我也问殿下一個問題。如果当真所有人都一样,這天下又如何构成?就是說,我們如何捏成一個国家?” 张希孟笑呵呵盯着朱标,就如同多年来,他给朱标上课一样。 這是個很复杂的問題,朱标思忖了良久,也是无奈长叹,“弟子想不通,我只知道我們是华夏中原,天然的大一统,自然的国家。” 张希孟含笑点头,“你這么讲也沒错。不過我想,既然亿兆百姓,聚集在一起,愿意结成一国,必然对百姓有利。” 朱标皱着眉头,“那师父以为,是什么利呢?” “秩序!”张希孟很干脆道:“如果大家伙都一样,沒有任何约束,必然是弱肉强食,一片混乱,那样一来,百姓受苦,黎民涂炭,付出的代价更大,甚至沒法生存。所以必须要用一种秩序,约束每一個人。落到现实,就是纲常规矩,律令法度。正是有了這些规则庇护,才能让万民乐业,百姓安居。殿下以为是不是?” 朱标连忙道:“先生所讲自然是极对,只是這和刚刚弟子问的問題,有关系嗎?” “有!”张希孟道:“要订立规矩,就必须有個中心……譬如船只停靠的锚,必须锚定在一处,才好延伸展开,不然朝令夕改,不断变换,這又算什么规矩?” 朱标一怔,皱眉头道:“先生讲的锚,可是皇帝?” “沒错!”张希孟道:“所以我讲四民平等,男女一致。但我却說天子是秉持百姓民心,治理天下。我并沒有說天子也和百姓一样,因为如果一样了,那就沒法定规矩了!我們现在的朝廷,是在围着陛下转的。” 张希孟的讲法,在几百年后看起来,显然是有問題的。 但是在当下,却是无可挑剔,甚至是天经地义。 一個国家,必须有一個君主。 或者干脆說,国家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說,是個虚幻的概念,他们很难理解什么是国家。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這时候就需要把国家具象成一個人,就犹如把风雨雷电這些现象,变成一個個的神明,才好方便人们理解。 道理上也是差不多,天子就是国家的化身和代表。 然后通過天子的嘴,表达出国家的意志。 朱标很有天赋,又监国多年,自然能明白,只有如此安排,才能把复杂的国家概念,变得触手可及。 “先生,弟子现在勉强弄懂了,天子确实应该和百姓不一样……但,但既然把国家系于天子身上,那天子参差不齐,古往今来,有汉武帝、唐太宗一般的圣君,也有秦二世、唐僖宗一般的昏君。一旦落到這些庸主身上,订立的规矩,不就要瓦解冰消,荡然无存嗎?” 朱标上身前倾,很认真請教,“先生,到底要如何避免昏君庸主,败坏祖宗基业呢?” 张希孟微微一笑,“這個問題主公和我谈了不知道多少次,他希望我能教导殿下,教导皇孙,就是希望能让朱家世代有明君圣主,能保住朱家江山,千秋百代!” “那不可能!”朱标直接說了,随后他觉得似乎不太合适,只能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朱家后人,岂能每一代都有明君?而且就算是天资卓越,也需要好生教导。试问何人又有先生一般的胸怀学问?弟子以为,是父皇想当然了。” 张希孟嘴角含笑,朱标能想到的事情,他岂能想不到……只是有些话,他不好和朱元章說,也不该多說。 如今朱标问到了,张希孟也就微微一笑,“殿下,你可听說過官吏们喜歡讲的一句话?做多多错,做少少错,不做不错?” 朱标愣了少许,這可不是什么好话,不過放在眼下,却有了不同寻常的意思。 “先生是說……要是皇帝少做事,不做事,就不会出错?” 张希孟微微颔首,“确实!” “那,那先生的意思,莫非是要不许天子,触碰具体政务?” 张希孟一笑,“殿下,臣想知道,殿下愿意大权旁落嗎?” 朱标微微沉吟,就摇头道:“先生,只怕沒人愿意沦为提线木偶。而且弟子還有一重担心,就算真如文官讲,圣天子垂衣拱手,天下大治……难保不会有文臣趁机作乱,架空天子,甚至效彷王莽董卓,弄出更大的乱子,那可不是天下之福啊!” 张希孟大笑道:“殿下既然想到了這一点,那为什么還要问臣?” 朱标大为惊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张希孟的意思,只能红着脸道:“弟子,弟子是想问问先生,到底有沒有长治久安之法?” 张希孟略沉吟,就摇了摇头,“殿下,任何政策,运行几十年之后,就会走样。拿国初订立的法令来說,现在需要检讨修改的,就已经多如牛毛,需要补充的,又不计其数。殿下与其寻找长治久安之法,不如趁着现在還能做事,抓紧時間,多做一些有利于长远的事情,即便有朝一日,不免发生扭曲改变,也有足够的家底儿,可以慢慢挥霍,殿下以为呢?” 朱标浑身剧烈一振! 說实话,他是万万沒有料到,在张希孟這裡,竟然得到了這么個答桉,可仔细思量,似乎又是理所当然。 张希孟主张四民平等,但他从来都沒說皇帝也要和百姓一样,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而且失去了一個能最终决断的人,大家伙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只会陷入无限度的扯皮。 就像现在,非要定個什么规矩,指望着往后的皇帝也能老实听话,遵守祖训,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老朱定的祖训,被推翻了多少? 可话又說回来,指望着天子永远都高高在上,能够乾纲独断,那也是痴人說梦。毕竟纵观大明的歷史,大约从孝宗开始,甚至更早,天下就不是皇帝說了算了……武宗和世宗,這对堂兄弟,曾经试图抗争過,结果武宗掉水裡了,世宗更有趣一些,经历了壬寅宫变,差点被宫女勒死,然后也老实了,专心致志修道去了。 沒法子改变,只能躺平。 然后又是几十年,终归于烟消云散。 一個王朝,终归是有寿命限制的,很难逆天! 所以从张希孟来說,让他放弃对公平的追求,屈从利益集团,从屠龙少年,蜕变成一條恶龙,张希孟是不愿意的。 他也不认为订立一個法令,就能限制住所有人,解决千秋百代的大事。 在张希孟的内心,他最大的希望,還是把握现在,努力做好榜样,治理好国家。至于后世子孙,有本事学,甚至青出于蓝,那是他们的能耐,如果做不到,也只能說天意如此。 归结起来,公平无止境,治国无终点! 這就是张希孟想告诉朱标的东西……从张希孟這裡回去,五天之后,朱标终于开始行动。 面对中书省递交上来的判决结果,他直接推翻了。 “陈迪明知假话,却怂恿俞本,以书籍污蔑君父,诋毁诸将。這不是随便的言语不当的問題。他以子骂父,大逆不道!我以为该以谋大逆论处!” 孙炎一听,骤然大惊,因为他们拟定的那個罪名,最多就是杖责八十,发配塞外。虽然对于一個七十来岁的人說,已经足够要了他的命,也足够警示世人。可朱标居然還不满意,愣是要以谋大逆论处! 要知道谋大逆可是灭九族的罪啊! “殿下,陈迪为官也算清廉,是不是能網开一面,也好彰显殿下的宽宏?” “不必!”朱标冷冰冰道:“他取死有道,用不着怜悯。那些跟他干一样事情的,也都比照办理!不许徇私舞弊,更不许法外开恩!” 随后朱标又补充道:“告诉下面,有关遗产的問題,让他们尽快拿出個办法,就算涉及到皇家,也无关紧要,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炎浑身剧烈一振,连忙躬身,“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