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桃李之教(五) 作者:雁九 沈家這边既是家族墓地,就设了祭庄,有三、四十户佃户。不過因田舍都在山脚下,祭农也在山下,除了固定日上山巡视维护,平素山上小屋空着,并无人守墓。 沈琰、沈上山时,看着阳宅沒有动静,才在墓地逗留這许久。 方才只觉得无人是便宜,现下乔氏昏厥,就发现不便了。 “大哥,怎么办?”看着双眼紧闭的乔氏,沈不由着急。 乔氏方才疯疯癫癫的样虽是怕人,可既是遇到了,也不能不管。如今寒冬腊月,在這野外昏上半日,好人也要冻死了。 沈琰皱着眉道:“山上风大,咱们還是先扶了二太太下山。” 沈家祭庄就在山脚下,离大道并不远,方才上山前沈琰看過两眼。 沈忙点头道:“嗯,那咱们快去” 两兄弟倒是想要搀扶乔氏,可山路不平,昏厥之人又纹丝不动,最后只能兄弟两個轮流背乔氏下山。 幸好兄弟两個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即便累的汗津津,到底是将人背到山脚。 山脚下大道不远处,一個小庄出现在眼前,几十处房舍。其一处青砖院落,看着比其他屋舍要于净体面许多。 沈琰并未直接上前,而是在路口放下乔氏,让沈琰看着,方上前去打探。 大门虽半掩着,可庄户院裡多有家犬,沈琰就在门口站了,扬声道:“有人么?” 裡面一阵犬吠,随着一個大嗓门道:“找哪個?” 說话间,一個老汉推门出来,浑身缟素,却是醉眼朦胧,带了几分酒气。 眼见来人穿着儒服儒巾,脚踏官靴,老汉带了几分小心道:“這位相公可是找小人?” 沈琰带了急色道:“在下南直举人沈琰,与沈尚书家二公是旧识,請问老丈可是沈家祭庄庄老?” 這裡不過是几十户人家,所谓“庄老”不過是說的好听罢了。 听說是位举人,且与自家公有旧,那老汉越发恭敬道:“原来是沈老爷,正是小老儿……”說到這裡,留心他身上是素服:“沈老爷這是来送我們三公?若是那样,却是不巧,半個时辰前,我家三公入土为安,老爷一行已经回城去了……” 眼前這老汉就祭庄庄头,因沈家撤下的祭桌直接赏了他,這才不早不晚就在屋裡吃酒。 沈琰道:“我与舍弟沒有赶上早上出殡,就随后過来祭拜,不想在山上发现昏厥的贵府二太太……如今扶了二太太下山,這安置在哪裡,還需老丈指点 老汉吓了一跳,忙推开大门道:“我們二太太来了?在哪儿?” 沈琰指了指后头,老汉才看到七、八丈外站着两人。 老汉也沒敢上前,忙转回屋裡,换了老婆与两個儿媳妇出来,将乔氏搀扶到屋裡去。 要是别人看到现下的乔氏,說不得要质疑下她的身份,可因三年前沈珞下丧时,乔氏曾大闹過,庄头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人扶进屋裡,庄头却是不敢拿主意,焦虑地问沈琰道:“沈老爷您看這怎么办是好?這可是我們府二太太,要是有個万一,小人阖家都担待不起 沈琰虽不愿越重代庖,眼下也是沒法,便道:“還是去請大夫,再叫人往尚书府报信。” 庄头到底是积年老人,方才慌乱之下,才显得纷乱些,如今有了主意立时唤人来安排,去隔壁村請大夫的請大夫,进城报信的进城,倒是的安排得有條不紊。 本沒有沈琰兄弟什么事了,可方才山脚下雇着的马车已经不在,三、四十裡路兄弟两個总不能走路回去,就只能在祭庄這边等消息。 隔壁三、四裡外就是個大村,有乡村野医在,倒是有几分真本领的,被請了過来,下了几针,乔氏就幽幽地醒了過来。 因乔氏被安置在东屋,沈琰兄弟就被請到西屋奉茶,大夫也出去开方,东屋就只有庄头婆与两個媳妇在。 乔氏环视四周,沒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脸上露出失望。 尚书府的亲朋故旧,多是猜到乔氏這两年“静养”是有猫腻在裡头,可庄仆妇哪裡会想到那么多?在她们眼,二太太即便花白头发,看着有些狼狈,也依旧是富贵人。她虽穿着素服,可却是绣着暗纹,头上戴了精巧的银头面,手上一串银镯,便也在旁躬身奉承。 二太太也不看那两個年轻媳妇,只看向婆半响道:“你是张贵家的?” 那婆忙赔笑道:“回二太太的话,正是老奴。” 這婆看着虽粗鄙,规矩上却是不差的,二太太便道:“先前也是在府裡侍候的?在何处当值?” “正是,老奴当年是老太太院裡的三等婢,后来去了三老爷跟前服侍,等年岁到了就指了老奴家那口,二太太不记得老奴,老奴却是還记得二太太。”婆带了巴结道。 二太太就褪下手镯,递了過去,道:“我不耐烦人多,你陪我說說话 這婆谢了赏,打发两個儿下去,才往炕边站了。 二太太最是爱洁,眼下却顾不得屋肮脏。 她方才虽浑浑噩噩地闹了一场,可对于沈琰兄弟之前的话也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方才乍看到沈,心情激荡之下,顾不得许多,如今躺在炕上,却是觉得不对味来。 她拧了眉道:“张贵既是祭庄庄头,那边香火都是张贵供奉?” 婆道:“正是呢,老奴家那口可不敢偷懒,三、两日就要往山上走一遭,圆坟除草,四时不落。虽說那老家伙贪几口杯物,可素日勤快却是沒得說,要不然大老爷、大太太也不会将這差事交给他這些年……” 乔氏沉默了一会儿,道:“孙家太爷的墓,也是张贵侍奉?” 婆点头道:“那自然是,大老爷早交代過,孙家太爷的墓虽与沈家隔着一條道,可一应供应都是一样的,万不敢有所怠慢。” 乔氏道:“這三年来,孙太爷那边除了清明祭日,還祭了几次?” 婆想了想,道:“四时三节都是不敢落之前有大老爷吩咐着,如今又有二公在,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短了什么” 乔氏的手抓着身下褥,道:“为何要看在二公面上?” 這婆像是想起什么,欲言又止,神情闪烁。 孙家与沈家的渊源,在沈家世仆当众并不是秘密。這婆看着面相老,实际上比二太太還要小两岁,当初二老爷为悔婚闹得翻天覆地时也是十来岁的小丫头,自然记得真切。 方才不過是一时沒想到,如今被乔氏追问了两句,自然也想到其渊源。她虽有心趁机巴结巴结,得几個赏银,可也只是巴结罢了,倒是還记得自己的正经主是尚书府,二老爷這一房实际是分了家出去的,就是下人也是与尚书府這边的仆人并不混在一处。 乔氏神色木然道:“你们早就晓得,二公是孙太爷外孙?是孙氏之? 婆神色带了慌张,却是不敢不回话,便小声道:“弘治十四年春大老爷带了二公来祭拜過孙太爷,往后每年总要来祭一、两回,倒是并不曾避人。 乔氏只觉得两眼一黑,嗓眼一阵腥甜,“噗”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身也跟着歪了下去。 婆唬的浑身发抖,忙扯开嗓喊人。 幸而大夫就在堂屋开方,人還沒走,急匆匆又转身进屋,又给乔氏看了脉。 “急怒攻心,這才昏厥,只是本就元气不足,如今又呕了心头血,可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大喜大悲……”大夫起身,带了不分不赞成看着张贵家的,道:“這位太太看着像是贵人,张嫂說话可需软和些才好。” 张贵家的满脸冤枉道:“這是我們府上二太太,老婆恭敬還来不及,哪裡敢呛声?今日我們三公出殡,二太太怕是受不住才這样……” 這大夫既是有几分本事的,到底是悲是怒自然能分辨出来,只是不于己事,也不辩解,只开了方,就讨了诊金走了。 沈琰、沈两個被带到西屋吃茶,听到东屋热闹,也起身走到门口听动静。听闻二太太呕血,兄弟两個都吓了一跳。不管這乔氏到底是善是恶,都轮不到他们兄弟审判。要是乔氏這個时候有個好歹,即便确实与他们兄弟不相干,可也难保与尚书府那边再添嫌隙。况且還有乔家那边,也是不好說清的。 倒是张贵,知晓自己婆娘是個嘴快的,送了大夫回来,扯了她胳膊到一边,压低了音量,道:“方才你到底与二太太說了甚?气得二太太呕了血?” 张贵家的苦着脸道:“哪裡是我要說個甚?是二太太偏要问,我也不敢不說……瞧着二太太這意思,像是不知道二公出身来历,听了這才受不住…… 张贵是沈家世仆,最是忠心耿耿,眼见二太太是为了此事急怒攻心,想起已故太爷,不由冷哼道:“這才是自作孽,可见老天到底有眼,二公合该就是二房孙,這不是回来了?只可惜孙家姑太太,大太太亲自教养大,本是咱们家名正言顺的二太太,却被生生抢了亲事,只能远嫁他乡……。” 张贵家的见老头越說越沒谱,忙捂了他的嘴道:“灌了马尿,倒是壮了你的狗蛋,什么都敢嚼?快住了嘴二太太可是在裡头……” 老两口這番嘀咕,声音虽不大,可庄户人家屋本就不隔音,沈琰兄弟在西屋听得真真的。 兄弟两個面面相觑,好半响都沒有說话。 方才乔氏的疯言疯语,与這张贵酒后真言,两下裡倒是印证了兄弟两個之前的猜测,沈孙两家渊源颇深,且這话裡话外像是還有婚约之事。 仁寿坊,沈宅。 张大奉老爹之命,快马进城报信。不過祭庄都是驽马,跑的并不快,路上又有积雪,三十裡路紧赶慢赶也用了将一個时辰。 因這两年家裡外务,都是沈瑞打理,這次沈珏丧事也是,张大便直接求见沈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