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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五十三章 望之生惧

作者:未知
归德府众官绅赴宴的心情,都是很平和,当然怀有鸿门宴的担心,或许多少有一些,但是想想也知道是不可能。 随着各路官绅陆续到来,府衙裡也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凭着相识交好之人,分了几個圈子,不過大体对官府都不那么友好。 這时农商钱庄的大股东彭家,杨家二人一并前来,他们的儿子都是林延潮的门生,在农商钱庄上這两年又是赚的盆满钵满。 而到了他们這個地位,众归德官绅也沒办法将他们排斥在圈子外,所以二人所到之处,众人都是热情相迎。 除了赵家外,归德有头有脸的官绅都来了,還有与赵孟长一并现在被押在府衙大牢的其他四位生员家裡大人。 他们都是来探听风声的,若是此来可以鼓动這么多官绅,向林延潮求情,那是再好不過的。 至于吴通判则是负责起接洽之事,他在本地官绅中人面广,是左右逢源。 官府上是由他来出面招待。 林延潮到现在都沒有露脸。吴通判却是主持起大局,将坐在院子裡喝茶闲聊的官绅们招呼在一起,然后一并客厅裡坐下。 客厅裡气氛還算是不错。 吴通判几杯酒下肚,算了略表心意,众官绅们虽沒见到林延潮,但也是有些放开了手脚,但是揣测的气氛仍在。 酒過三巡后,林延潮仍是未见踪影,但吴通判說话了,但见他笑着道:“今日在座的诸位,都是吴某的老朋友了。” 众官绅们一并笑着道:“別驾抬举了。” 吴通判笑道:“吴某五年前到归德为官时即是商虞通判,司本府榷税,河泽,开矿之事,這几年仰仗诸位给吴某面子,一直沒出什么大事。吴某借這一杯先谢過在座父老乡亲了。” 商虞通判仅次于粮捕通判,归德府裡吴通判的权利很大,但一呆五年吴通判却沒什么建树。 在座的人都知道吴通判,在众人眼底,他算是一位不错的官员,对上级恭顺,对府裡官绅也是宽厚。 那不是因为吴通判不想管,而是沒能力管,一来背景不够,二来人家性子比较软。 所以上面說什么他就是是什么,下面官绅一强硬,他也立马怂包。 吴通判属于风箱裡的老鼠,也就是两头受气的官员。還好吴通判上面几任归德知府都還算强势,否则归德府商虞這一块早就乱了。 這时候众人举杯齐饮后,吴通判道:“不過今日吴某有几句难听的话,却不得不說了。” 众官绅听了都是露出笑意,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吴通判难道今天要男人一回嗎? 但见吴通判道:“吴某虽不负责漕运,夏粮這两块,但也知道此二者乃一府官员的政柄。” “到今日为止夏粮征收不過二成,而导致漕粮也未征齐,如此下去不說八月前缴清夏税,就是漕期怕也要误了。所以吴通判与本府几位官员都在此,恳請大家拿出一個办法来。” 吴通判說完一旁马通判面色很凝重。 他身为粮捕通判,夏税征收不齐,漕船失期他是有直接责任的。 马通判道:“诸位归德的父老乡亲,今年不同以往,今年乃是丰年。本官查過,以往就算歉年时,一到夏税征收,也能收上個六七成,但今年是丰年为何连两成都收不上来?” “府台今年去年修了多少水利沟渠,大家心底有数。做人不可以沒有良心,恳請诸位不要作令府台大人痛心的事。” 下面官绅们议论声纷纷而起。 吴通判立即道:“诸位,马通判方才沒有责怪大家的意思,我們官府只是希望大家拿出一個解决問題的办法,故而今日請大家到這裡谈一谈。” 众官绅们商议一番,终于推举了一名官绅出来道:“吴别驾,余家裡不過几亩薄田,本不该說话,但今天为诸位乡亲推举,有几句话就不得不說了。” “請讲。” 這官绅道:“要說在几年前,朝廷采用旧册征收时,我等家裡因读书人,或者是有人做官,故而朝廷优免了不少税赋。” “但后来张居正搞了一條鞭法,以田亩多少征税。当时地方官员为了多清丈些田地,讨好主管清丈的官员。他们虚报了不少田亩,甚至有的官员将一亩田清丈出两亩田来。” “近几年官府按照新册征收,我等官绅一户要比老百姓一户多缴纳几十倍银子,同样是一张嘴吃大米,为什么我們官绅要比老百姓多缴纳几十倍的税赋啊。” 這官绅一說下面的人是齐声附和。 马通判解释道:“一條鞭法的规矩,本就是按家裡田亩多者多缴税,田亩少者少缴税,而不是以户缴银。” 那官绅冷笑道:“那若是如此,我們买田来做什么呢?就是为了多向朝廷缴纳税赋嗎?哪裡有這個道理。” 吴通判顿时沒了主意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這官绅道:“很简单,废除万历九年造的新册,继续以旧册征税。” 一旁何通判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朝廷黄册哪裡有說改就改的道理,万历九年的新册,都已在布政司,户部那备案了。你若要改黄册,先问布政司,户部答允不答允。” 這官绅道:“旧册不能改回,那么就立即重新造册,如此该公平了吧!” 此言一出,吴通判他们哗然了。 官绅的目标,還是重新造册,一来,他们可以推翻当初清丈田亩时,暴露的真正田亩。 万历九年清丈时,是非常严格的,那一次造册可以看作规范,官绅不能如以往隐匿。 二来,就是利用這一次重新造册,将他们之前侵占贾鲁河淤田,真正吞进肚子裡。 這些官绅们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你官府想到一步,他们早想到两三步了。 三名通判当下都是面面相窥,心底生出念头,林延潮怎么還沒来,這事他们可顶不住啊。 但林延潮迟迟不来,吴通判只能硬着头皮道:“府台已经有明令,待十月之后,才能重造黄册,而且就算是重新造册,本府仍是依着一條鞭法裡计亩征银。” 官绅反驳道:“别驾大人,计亩征银弊端实在太多,我家十亩斥卤田与人家十亩水田,缴纳一样的税赋,這公平嗎?” 另外一名官绅出面道:“不错,听闻之前山东,湖广巡抚几位巡抚都上书内阁,請求朝廷废除一條鞭法。内阁沒有反对,而是让地方各行其便,也就是說朝廷也察觉到一條鞭法的不足之处。” “不错,山东湖广都可以改,为什么我們河南不可以改?一條鞭法弊病太大,若我家裡田亩都是斥卤,岂非成了官府眼底第一大户,哪裡有這個道理。” 吴通判见众官绅群情激动,连连安抚道:“诸位,一條鞭法,计亩征银虽說有弊病,但不失为良法。” “良法?那也要重造黄册,将我家的几亩斥卤田给免征税赋才是。” “朝廷花了這么多钱,却搞了一個良好害人,這是良法嗎?” “林府台說是兴修水利,說到底還不是朝廷拨给他的钱,怎么弄的好似他贴钱给我們修水利了?” “沒错,今年我們归德府是丰产,但是官府不把我家那几亩田說清楚,凭什么叫我們缴税?” 无尽的争议吵闹蔓延开来,各种对官府政策的指责抨击,令在场官员不知如何是好。 好似這些官绅,不是吴通判邀請来的,而是今日早就串通好的,一并上门告状,然后在所有归德府官员面前演了這出戏。 面对众官绅的气势汹汹,吴通判三人都是败退了。以往歉年时,大家一穷二白时都紧密无间,现在好了到了丰年,官绅们与官府的矛盾终于爆发了。 现在這些官绅如此厉害,這让他们怎么当這個官啊。 “各位争够了沒有?” 一句话在厅外响起,马通判他们听了声音都是大喜。 在场的众官员们纷纷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起身行礼道:“参见府台大人。” 而众官绅们见是林延潮来了,都是心底一凛止了声音,离座垂头行礼。 林延潮站在厅口,单手负后看了一会,垂头的众官绅们也沒有抬眼,不知为何觉得背上火辣辣的。 林延潮不說话就這么站了一会,在场的众人却都是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如此静默了好一阵,林延潮方才大步走进厅裡。這时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林延潮走到主位上坐下,然后道:“诸位都免礼吧!” 這时候众官绅们才抬起头来,但见主位上一名身着绯袍金带,年不過二十五六的官员坐在那裡。 這官员虽年轻,却是不怒自威,目光锋锐至极,敢与之对视的官绅,都觉得身上被什么刮到了一般。 在场众乡绅有的不是第一次见林延潮了。 当初为同知时,林延潮虽为官员,气质却像是一名饱学鸿儒。 但今日一见,却令他们感觉到什么是官威的实质。 短短時間变化這么大,林延潮任知府也不過三個月而已。這個年纪即手握重权,可谓身怀利器,即便不起杀心,那也是望之生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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