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三十 无语
马车驶到棋盘街的那家古董店,张问径直走了进去,裡边有稀疏的三两顾客在观赏那些摆放在铺子裡古董玩物,因为张问穿的是便装,也就沒有過分引起人们的注意。店子裡很安静,那几個客人自己看的自己的,掌柜也沒有管他们,其实摆放在外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由着他们看呗。那個富态的掌柜看见张问进来,立刻就迎了上来,揖道:“草民拜见张大人,您总算来了。”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手上提的文房用具箱子,說道:“那個人来了嗎?”
掌柜的堆笑道:“已经来一会儿了,就等张大人,您裡边請。”
从店铺的后门进去,张问立刻就听到了一阵低沉了古琴声音,他便问掌柜的:“這琴是要画画的那個人弹的?”
“正是。”
“广陵散……”张问驻足侧耳静听了片刻,他倒是听得出来是什么曲子,不過他于音律实在不怎么在行,所以沒听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什么不懂音律只在于心胸的鬼话,完全是扯淡,张问就不觉得這广陵散好在哪裡了,低沉的调子让他感觉有些无趣,還不如民间的俗曲来的好听。
但是掌柜见到张问闭目静听的样子,以为张问听出什么好来,掌柜的也会卖一些古琴之类的东西,所以也略同音律,见到张问的模样,忍不住喃喃說了一句:“时人少有爱听這种曲子的。”
张问笑了笑,也不說破,只說道:“走吧。”
三人一起走上一处阁楼,掌柜的指着一道门說道:“就在裡边,张大人請进,草民就不打搅了。”
“好。”张问提起长袍下摆,跨进了屋门。迎面看见的是一道屏风,琴声只隔着屏风,声音更加清晰了,张问静心一听,可以判断出這把琴的音色很好,是一把好琴,但是他听不出弹琴的人是什么样的心境……不通音律,就无法理解,就如不懂画的人无法理解张问想要表达的意境。
张问绕過屏风,向那弹琴人看去,顿时有些吃惊道:“原来是你。”
那人不是余琴心是谁?余琴心穿着一袭白衣,窄袖长裙,袖口和裙摆上有精致的淡色刺绣。白衣不是随便穿的,穿得不好会给人丧服的感觉,但是余琴心穿的這身白衣,却丝毫沒有這個感觉、只有淡雅。时尚的款式,虽然失去了复古的雅致,但是却让素色增加了活泼的元素,還有那一些毫不招摇的刺绣,使得這身素雅的衣服更加赏心悦目。
张问顿时对余琴心有一种看法,他对這样的女人无爱,但是不得不承认,余琴心不是一個简单的女人,她的品味很深。不是伪装的那种,這需要一种自内心的审美,才能从各种细节上把自己塑造成心中的形象。
余琴心停了下来,因为沒有按住琴弦,使得那余音从强到弱震荡了一阵,余音绕梁,大概就是這样吧。张问這一点還是感觉出来了的。
余琴心站了起来,先给张问作了一個万福,礼节周到得体,但是她的神色却冷冷的:“年华犹如晚春落花,妾身闻得张大人的人物画造诣颇深,想請张大人为妾身画一幅画儿,就劳烦您了。”
她說话很客气,却给人一种拒人千裡之外的感觉。一方面表示欣赏张问的艺术造诣、也就有了共鸣和共同语言;另一方面這种拒人千裡,对人又是一种打击,极其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张问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张问很可能就会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实际上,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张问仍然有些特别的感受。
张问回头寻到一把椅子,非常潇洒地坐了上去,他的气质沉稳又不羁,沒有任何浮躁的感觉,就像读到一篇好文、那种慢慢品尝的心静。不得不說,一個从外到内,都有内涵的男人,确实很讨女人的喜歡。余琴心的神色也有些异样了,她看着张问,眼睛裡有些迷离。
整個過程,张问一言不,他正在想,這個女人注定是一個悲剧。
从走进這道门现余琴心,到张问坐下,他的心裡其实生了几番变化,他原本想這事可以装作不知情、听之任之,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想算计的人的悲剧下场;但是张问却动了恻隐之心……
张问沉思了许久,說道:“如果沒有猜错的话,過得一会,王公公……或者王公公的人就会偶然出现在這裡,现我和你呆在一起吧?”
“张大人這是何意?”
张问将目光转向余琴心,看着她的眼睛,沒有說话,却胜似說话。
余琴心的眼睛裡顿时充满了绝望,她的眼神很明显地說明了她完全相信张问已经知道了整個過程。
张问见状,說道:“或许不用我說你也明白,跟着魏忠贤客氏不会有好下场,我可以告诉你,這种下场比你想象的可能要来得更快。”
余琴心脸色苍白,久久說不出话来。
“我想知道一個事……”张问說道。
余琴心怔怔地說道:“你說吧。”
张问想了想說道:“你和王体乾……拿音律来說,他是你的知音嗎?”
余琴心沉默了一会,說道:“王公公和我有很多话能說,他是我想說话的人。”
张问說道:“這就够了。”
就在這时,一個头花白的胖太监不知怎么突然走了进来,张问一看,正是王体乾的管家覃小宝。覃小宝见到余琴心和张问坐在這屋了,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张……张大人,您怎么在這儿呢?”
张问也不回答,站了起来,对余琴心說道:“你给王公公带句话,就說是我說的:现在我們是对手,但是以前我們是朋友……王公公会明白的,他如果不明白,那我以前就看错朋友了。”
他說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突然余琴心喊了一声:“张大人。”
张问顿了顿,放慢脚步,只听余琴心說道:“谢谢你。”
张问也沒有画画,因为今天见面的人是余琴心,显然她不是冲着画来的。他径直叫马夫把马车往家裡赶。
今天這件事的处理办法,让张问心裡很好受……其实善良一点,对他人好的时候,自己也会好過一些。张问突然感触良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看明白了许多事。
回到家中,路過外院的时候,张问又看到了院子裡那口枯井,青石板已经长上了青苔。
其实他很久以前不是這样偏执无爱的人,他原本是一個地主少爷,過着每天吟诗作赋、无处惹闲愁的悠闲生活。是失去小绾之后才改变了他的心境,让他充满了仇恨。
時間是一個很奇妙的东西,现在仇恨已经离张问远去。许多年過去之后,他正在渐渐找回本性,比如今天這件事,他就做了对自己沒有任何好处的選擇。
而最难让人无法释怀,還是爱……张问回忆着往事,其实小绾只是個普通的地主小姐,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会打扮很有品味,她其实就是個普通女孩。
可张问对她感情很深,不仅仅是因为青梅竹马。时過多年,這时候张问回過头、以比较理智的态度看它的时候,他明白:這一切都是因为人的一种寂寞,而小绾一直在他的身边,两人读同样的书,做同样的事……
王体乾刚从司礼监回府,就在门口遇见了管家覃小宝,他见覃小宝神色有异,好像有什么话,便說道:“出什么事儿了?”
覃小宝左右看了看,躬身走到王体乾,在他的耳边低声說道:“老奴在棋盘街的一家古董店裡面,现余姑娘和张问在一起。”
王体乾的神情顿时一冷,說道:“你随老夫进来。”
在前院的倒置房裡,王体乾屏退左右,问覃小宝:“房间有些什么人,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覃小宝小心地說道:“只有余姑娘和张问二人,老奴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门沒关,老奴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暖阁裡面。”
余琴心为什么瞒着自己和张问单独幽会?王体乾听罢脸色铁青,十分生气。他虽然是個太监,但是余琴心是他的灵魂伴侣,当他意识到余琴心心裡可能有别人的时候,也是很难接受的……就像孩童的玩伴,当最好的伙伴和别人好上了,也会让人难受。
王体乾生气之后又有些悲伤,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是個太监,一种自卑从心底泛起来,让他苦不堪言。如果他要报复余琴心,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报复无法得到爱……王体乾不是很需要女人,他只是需要一颗真心。
他神情迷茫地呆坐了许久,一時間,仿佛整個世界都坍塌了一般……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挖心窝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嗎?
“老爷,老爷……”覃小宝的喊声把王体乾拉回了现实。覃小宝有些不知所措,为了忠心,覃小宝有什么消息都会告诉王体乾,但是這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說错话了,他愣愣地說道:“老爷,您的脸色不太好……”
王体乾沉住气,摇摇头道:“沒什么。”
覃小宝想了想,說道:“对了,张问有句话要带给老爷。”
“說。”
覃小宝道:“张问說,现在我們是对手,但是以前我們是朋友。”
王体乾体味着這句话的意思,朋友?张问在那种时候說咱们是朋友?王体乾回忆着和张问相处的时候他的为人。虽然
内廷和外廷肯定会有冲突,现在王体乾会防着张问,但是王体乾认为张问其实是一個比较率真的人,在某些时候他很坦诚。
王体乾想到這裡,突然想起一個問題,看向覃小宝:“你为什么会這么巧去古董店,有那么巧正好走进那個房间?”
覃小宝作恍然大悟状,“哦”了一声道“对了,老奴刚才忘了說這事儿,有個不知身份的人,给老奴递了個消息,约了個地方见面,老奴怕错過了什么大事,就带着人去了古董店,按照约定的地方进去,结果才看到了张问和余姑娘。他们俩单独出现在外边,老奴非常吃惊,心裡边惦记着這事儿,就把那個神秘人给遗漏了。”
王体乾身上顿时一松,哈哈笑了一声,“原来是這样,老夫险些误会、中了别人的奸计。如此技俩還敢在老夫面前耍弄,哼!”
实际上這個技俩虽然不是那么高明,但是余琴心如果把后续招数使将出来,在王体乾面前再加一把火,情况就会不同了。
但是今天张问对余琴心說的话,让她有些犹豫起来,如果按照既定计划实施,无疑会失去王体乾的信任……如果不這样做,余琴心又不知道该向王体乾坦白自己的身份,還是装作毫不知情遇到的张问。
她的心境很乱。這时候王体乾回到了内院,他的神色很正常,镇定地說道:“今天你是不是见了张问?我本来是不想提這事儿,但是既然我們真诚相待,我還是决定說开了比较好,以免憋在心裡产生隔阂。”
余琴心点了点头,她看着王体乾,感觉他丝毫沒有怀疑自己的身份。王体乾虽然是個太监,他对余琴心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不然他不会那么容易受骗。真诚在這一的环境中有时候确实就是一個弱点。
“妾身听說棋盘街古董店有一副雷公琴,上月就去過了一次,但是琴不在店裡,妾身打听好了這個月会运到京师,于是就约好了時間去店裡看琴。不料正遇上张大人,张大人也对這把琴有兴趣,正巧妾身在场,他便請妾身调试琴音……就在那时,管家覃小宝就进来了,老爷,覃小宝一直都在监视妾身嗎?”
余琴心不自觉地就撒了一番谎……其实她也很想和王体乾坦诚相待,把什么事儿都告诉王体乾,但是,如果說了,王体乾還会相信自己嗎?余琴心很矛盾,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锦衣玉食、得到了足够的尊严,還有一個对她全心全意的人。
她的心裡充满了痛苦,当感情和现实产生矛盾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无奈。
王体乾听了余琴心的一番描述,不但丝毫沒有怀疑,反而有些紧张地說道:“琴心,覃小宝不是我派去监视你的,你相信我,這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我相信你。”余琴心毫不犹豫地說道,面对王体乾的紧张,她已经无地自容了,内心裡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几乎想把一切真实都告诉王体乾,以求安心,但是她明白不能這么做,她的牙齿都几乎咬碎了,才忍住沒有這么做。
王体乾十分高兴,就像一個孩童捡回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心情,又像一個孩童一样蹦蹦跳跳起来,头都已经花白的王体乾、原本是沉着冷静的人,却作出這样的动作,无疑十分滑稽。
過了一会,王体乾安静下来,愤愤地說道:“肯定是魏忠贤设计的局,他是想破坏老夫和张问的合作关系。哼!魏忠贤,老夫当初真是高估他了,他就是一头蠢猪!皇爷正担心魏忠贤倒台之后内外廷勾结容易失控,這才沒有动他,他倒是好,自作聪明地瞎捣鼓一番,不是自寻死路嗎?”
“老爷是說只要您和张大人反目成仇,魏忠贤就会立刻被皇上收拾?”
王体乾冷笑道:“魏忠贤早都大势已去,神仙也救不了他!就算他不来挑拨,老夫和张问也会成水火之势。”
余琴心无法理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這样?”
“张问一入内阁,既要设法获得外廷官员的支持、又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出积极进取的态度,這世上哪有這么容易办的事儿?他只能维护文官的利益、然后从内廷碗裡抢肉……而魏忠贤一倒,老夫就是司礼监掌印,底下多少人指靠着老夫,老夫能让张问轻松到咱们的人嘴裡夺食?对立的局面不可避免,大势面前,朋友又如何?還不是要翻脸作对。”
余琴心心道:魏忠贤客氏一旦失去了皇帝的支持,实在斗不過王公公……她只望魏忠贤早点去死,又担心自己和魏党的关系被其他人泄漏出来。
余琴心充满了忧虑,有些伤感地說道:“老爷,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相信我了?”
王体乾忙好言宽慰道:“琴心放心,我对你的心你還不明白嗎?无论生什么事儿,我都信你。”
余琴心幽幽說道:“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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