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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一章 深思

作者:阳光下写字
阳光下写字:、、、、、、、、、 夜色沉沉如黑幕,压在整個京城的上空。 這一夜,有人从被窝裡给粗暴的拉出来,也有人好梦做到天明。不管是经历了吵闹,還是享受了宁静,所有人都齐齐迎向天色渐明。 天光刚亮,城门打开的一瞬间,数骑快马便从城门洞裡飞奔而出,踩踏地官道上尘土飞扬,朝着远处疾驰而去。而且,在這一刻,有快马奔出的城门不止一处。 一处隐秘的小山坡上,一笼杂草丛生的地方,细心拨开杂草之后,便能够看到一块石头上有着一处巨大的豁口,這大小恰好能够容纳一人躺着的安眠。 而且這個位置,正好可以透過杂草的缝隙,将山坡下官道的动静一览无余。穆达正躺在裡面,休息了一整夜,穆达随意扭动了一下身躯,浑身上下便传来阵阵骨节炸响的声音。 看着官道上奔驰而過的数骑快马,穆达脸上露出久违的真诚笑意。沒有丝毫动作,他就這么继续躺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才小心翼翼,尽量不改变這笼杂草丝毫,从石头裡出来。 在下巴上和耳根下面扭动几下,肌肉扯动间改变了样貌,从一個富态白皙养尊处优的侯府管家,变成了黝黑粗糙面黄肌瘦。穆达穿上早就准备好的衣衫,拿着路引亦步亦趋的走进京城。 京城這裡并沒有過多的风声鹤唳,城门口的守卫也并沒有增加,只是多了写盘查。 “哪裡来的?进京干上面?” 面对守卫的盘问,亩表现的很是紧张,甚至是连话都說不利索,呀啊两声。只顾着将一份路引捧在自己胸前。 对于穆达的紧张,守卫并沒有什么反应。一個极少出门的老头,害怕他是正常的。若是穆达面对這些守卫,還是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那他们才会怀疑這老头是不是有問題。 “溧阳来的?” “是是是,小老儿......”穆达就要說出准备好的說辞,可是守卫却沒有耐心听他說什么,直接挥手将他的话给打断。如此正好合了穆达的心意,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连忙闭上了嘴巴。 “来京城做什么?”守卫再次问道。 “找,找人......找我侄子,他在南边的......”穆达就要和守卫說清楚地址。 不過守卫一天不知道要盘问多少入城的人,到穆达這裡的时候早就疲惫不堪了,挥挥手便毫不在意的朝他吩咐道:“进去吧。” 每日进京城寻亲的人,沒有一千都有八百,守卫哪裡能够一一盘问清楚?只能问個大概罢了。见穆达一举一动沒有异常的地方,便将他放进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穆达走過城门洞的那一刻,他苍老的脸上挂着胸有成足的笑容。 将消息通過朱标告知老朱之后,韩东就沒有再去管了。从毛骧的行动如风来看,老朱的现在的心情恐怕是不怎么好。 自己作为让老朱心情不好的始作俑者,韩度决定就窝在家裡守着安庆和儿子,哪裡都不去。即便是老朱兴师问罪,有安庆和他外孙在,多少也能够帮自己消泯写火力。 在家裡躲了几天,韩度沒有见到上面兴师问罪的老朱,却见到了满脸忧心忡忡的朱标。 朱标一来,二话不說,拉起韩度就走。 “殿下,你這是要干什么?”韩度不明白朱标這是怎么了?难道是又遇到什么难事了?可是朱樉的事情都了了,也沒有听說老朱要将他如何,应该是沒事了吧。 朱标回头朝韩度說了一句,“快走吧,二弟今日和父皇吵起来了。现在父皇正在气头上,扬言要将二弟除爵呢。” “秦王除爵?這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嘛......”韩度下意识的說道。朱樉在西安做的事情,那真不叫人事。对大明百姓横征暴敛,逼得那么多人卖儿卖女倾家荡产。但是這就,都還算是好的,他对土番十八族人那才叫一個狠,什么捉拿孕妇、掳掠幼女、阉割幼男......可以說,完全沒有把這些土番当人。 這让老朱对于土番十八族的极力安抚,瞬间化为乌有,让老朱大为震怒。 不過在韩度看来,虽然觉得朱樉下手狠辣了些,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于這些土番人韩度也沒有将他们当成是自己人,根本不可能将他们和大明百姓一视同仁。 据不完全统计,现在大明的人口有近千万户,這么多的自己人都照顾不過来呢,韩度才沒有心思去照顾外人。对于這些土番,韩度的态度就是,要么臣服,要么死。 既然臣服了,那有什么罪,就都给本侯忍着。忍不了想要反抗,那正好,留地不留人。反正土地才是韩度看重的,至于上面的土番,沒了更好,大明百姓正好可以趁机占過去。 哪怕是在南洋,韩度也是這样施行的。设立总督府,保留驻兵,大明流放過去的人就全部赶去种地。当然,不是他们亲自种地,而是让他们管理着南洋土著种地。获得的收益,一部分拿来自用,一部分被他们用来和总督府交易。 越是离开大明的人,随着天长日久,对大明的眷恋就会越发的浓烈。他们回不了大明,那就只好购买大明的各种东西,以便慰籍一下他们的思乡之情。 对于韩度的這么一套操作流程,南洋三十三位总督是举双手双脚赞成。各位总督先是带兵四处出击,将土著劫掠一番,收集到大量的财富。然后便将朝廷流放過来的百姓安顿下来,分给他们土地,卖给他们土人,让他们用铁鞭和钢刀驱使着土人去辛苦劳作。 劫掠土著虽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是這同样也只是一锤子的买卖。若是沒有驱使着土人进行生产劳作,這些总督每年上贡老朱的钱从哪裡来? 思绪飘飞的韩度,刚刚回過神来,就看到朱标满脸不满的看着自己。顿时察觉到自己說话太過耿直了,韩度不好意思的尴尬笑了笑。 “秦王這次虽然有错,但不是已经对百姓补偿了嗎?這总最不至死吧,就這样被除爵,是不是对秦王太過不公了?”朱标好似想不到說服老朱的办法,便想着先說服韩度。 可是,韩度对此根本就不怎么在意。无论是秦王被老朱除爵,還是不除爵,和韩度有什么关系? 我和他不熟的 见朱标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韩度也不好沉默以对,嘿嘿笑了两声,带着几分疑惑的问道:“這皇上要如何处置秦王,那是皇上的事情,和臣应该沒有什么关系吧?” 朱标却不认同韩度的话,“怎么沒有关系?孤不是视你为臂膀嗎?孤不想二弟被除爵,你难道不应该站出来劝阻父皇?” 被朱标拉了一下,韩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定定的看着朱标。 “殿下,有时候太過......”韩度原本是想說让朱标不要太過仁慈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有些說不出口。 只好话锋一折,转而說道:“太過爱护秦王,恐怕对于他也未必是好事啊。” “为何兄友弟恭,孤以诚心待诸位皇弟,他们以诚回报于孤,有何問題”朱标满是疑惑的反问韩度。 韩度怔怔的看着朱标,有心给他解释什么叫皇家无亲情,什么叫帝位是用兄弟的血肉铸就的......可是,有怕被老朱知道了之后,将自己打死,最终韩度還是選擇了沉默。 见韩度无话可說,朱标也沒有多想,直接拉着他边走边說道:“走吧,你去帮孤好好劝劝二弟。让他好好给父皇认個错,保住他的爵位。” 朱标不由韩度分說地将他带到东宫,屏退其他人之后,整個殿内就只剩下韩度、朱标和朱樉三人。 屋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朱标数次眼神示意韩度,韩度都假装沒有看见。 不是韩度不帮朱标,实在是這件事韩度不知道该如何帮忙才好。 而朱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更是让朱标气的牙牙痒。 沒有办法,朱标只好先开口:“二弟,父皇說要将你除爵不過是气话,你就去向父皇认個错,這件事就過去了。” “咱不去。”面对朱标苦口婆心的劝话,朱樉就只有這三個冷冰冰的字。 按理說朱标该生气,该愤怒,该不管這個二愣子弟弟。可是朱标毕竟心慈仁厚,不想看到朱樉被贬为庶民的下场。见他自己劝不动朱樉,只好把目光投到韩度身上。 韩度嘿嘿干笑了一下,摊手疑惑问道:“殿下,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臣可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啊。” 朱标回头看了朱樉一眼,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這次仔细和韩度解释道:“這次有因为你提议赔偿安抚百姓的缘故,父皇原本也沒有想過要如何处罚二弟。” 說着又回看了朱樉一眼。 朱樉好似知道朱标接下来会說什么,哼了一声把头侧向另外一边。 朱标只好继续說道:“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父皇准备斥责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就在父皇說到他残害土番族人,破坏父皇安抚大计的时候,他竟然和父皇顶撞起来了。” 韩度听到這裡,忍不住看了朱樉一眼。這家伙胆子不小啊,连他爹都敢顶撞。說实话,韩度沒错见老朱的时候,都恍恍惚惚看到老朱是随时都在张口血盆大口的。 “父皇一气之下,便說要将二弟除爵,贬为庶人。”朱标无奈的說道。看他的样子,显然他是劝過老朱的,但肯定是沒有什么效果,這才想着来劝朱樉。并且从他将韩度给拉来的情况看,显然朱樉也不听他的。 “贬就贬,将咱贬为庶人倒是好了,那时候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看谁的脸色。”朱樉破口大骂道。 从他的语气当中,韩度就能够感觉到這是他孩子气的话。 韩度摇摇头反驳朱樉的话,“秦王错了,庶人可一点都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這天下,最受约束的就是庶人了。” 朱樉刚才也不過是他的气话,他当然知道一旦贬为庶人,他可就什么都沒有了。但是想要他低头认错,他却咽不下心中的這口气。 带着几分委屈,有些呜咽地說道:“咱也沒做什么,不就是对那些土番人狠了一点嗎?父皇不在那裡,他是不知道那些土番人曾经是如何对大明百姓的。本王也是气不過,才想着为百姓报仇的。” 朱标无奈的叹息一声,轻声說道:“二弟,你說的土番残害百姓,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百年又如何?”朱樉眼睛一瞪,浑身都是不满的气息,眼中好似在喷火道:“血债血偿,這是父皇从小教咱的。难道就因为時間太久,便轻飘飘的揭過去嗎?” 這就是問題的关键,在老朱看来,为了大明边疆大局的稳定,安抚一下土番族人,這是很有必要的。 朱标也是這個看法。 但是在朱樉看来,土番人既然当成在汉人势弱的时候,肆意欺凌過汉人。那现在既然汉人重新站起来了,那自然要新仇旧恨一起算。如此,才无愧于祖先。 韩度算是听明白了,老朱和朱标都是帝王心术的思维,为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大明的利益。而朱樉却是不管天下大义如何,要的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朱樉眼睛泛红,转头看向韩度,带着几分委屈的问道:“你說,這血海深仇也可以随意忘却嗎?” “当然不可能。”韩度毫不犹豫的回答,不過神色平静淡然。 朱标沒有想到韩度竟然会站在朱樉那边,顿时不敢置信的看着韩度,那眼神就好似在說,孤找你来是帮孤劝二弟的,不是让你来帮他的。 朱樉也沒有料到韩度竟然会如此干脆的赞同他的观点,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呆愣当场。 “韩度,好好說话。”朱标都不知道该怎么說韩度,只好含含糊糊的斥责了一句。 韩度满脸微笑,两手一摊,說道:“我說得就是好话啊,又沒有胡說八道。” 朱标差点被韩度给气死,要不是腿不够长,都恨不得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 见两人神色各异,韩度沉吟一下之后,首先看向朱标正色說道:“我知道殿下认为大明应该安抚四方,這样四方才会感恩大明,与大明各相安好,如此才能天下太平。” “难道不是這样?”朱标十分不满,既然韩度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他刚才为何又要說那样的话? “哈哈哈......”韩度仰头笑了几声,止住笑声之后,才看向朱标沉声问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這真的是殿下自己的想法嗎?還是......书籍告诉你的?” 原本在韩度說到前半句话的时候,朱标都很清楚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可是等到韩度后半句說话,朱标顿时脸色一变,刚才无比肯定的事情,现在却忽然变得摇晃起来。 這究竟是自己的想法,還是书籍告诉自己的?朱标陷入沉思,自己当然是有想法的,但是這想法......朱标也不得不承认,却是从书籍上来的。 朱樉也陷入了沉思,他在认真思考韩度的话。韩度刚才說的乍然一看,好似有些饶头,但是仔细一想却总是觉得這裡面有着一些了不得的道理。 韩度见自己的目的达到,让朱标自己开始思考起来。便继续說道:“這世上的书籍,几乎都是出自儒家。臣不是說儒家不好,而是觉得他们太過理想化了......嗯,也就是太過想当然了。总是以为,自己以诚心待人,别人就能够将心比心的对待自己。” “难道不是這样?”朱标总感觉韩度的话和他之间隔着一层迷雾,明明看到眼前有物,但是却偏偏看不真切,让他十分难受。 “理论上来說是這样的,但是现实不是理论。现实不仅和理论差别甚大,有些时候甚至是完全相反的。”韩度斩钉截铁的說道。 “若是這些土番人从各個方面不输于大明人,甚至是和大明人完全一模一样,那他们或许会心平气和的与大明平等相交,大家和和气气的互通有无。” “這是不可能的。”不用韩度解释,朱标就直接摇头反驳,“這些人不過无论是礼仪、生活、吃穿用度,都要比大明百姓差很多。” 韩度扺掌大笑道:“正是如此。大明百姓和這些土番人之间是有着落差的,他们各個方面都不如大明百姓。差距会让人产生嫉妒,大明强势的时候,他们能够屈服在大明之下,看似规矩的依附大明。但是一旦大明稍有颓势,這些人就会像狼一样,睚眦必报,冲上来对大明百姓进行撕咬。” “這,這不可能吧?难道等到他们和大明交好数十年之后,都還能够反目不成?”朱标显然是不信韩度的话。在他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個石头揣在怀裡捂上几年也应该捂热了,更何况是人呢?几十年相熟下来,還会在旦夕之间反目成仇?這不能。 “为什么不可能?”韩度脸色平静的反问朱标。 朱标张口就想要解释...... 但是韩度却沒有给他机会,直接问道:“难道殿下忘了五胡乱华嗎?” 五胡乱华......只要是汉人,就沒有人不知道這剜心之痛。朱标熟读史书,显然不会不知道。但是即便是他,在平日裡也会下意识的将這些痛心的信息给摒弃掉,仍在角落裡,不去回想。 “五胡乱华之前,晋朝是何等的繁荣风流?那個时候,周边胡人难道不是依附于汉人嗎?那個时候,汉人不也以为以诚待人,便能够被人以诚相待嗎?结果呢?汉人稍有衰弱,胡人便张开獠牙血口,疯狂的撕咬汉人,两脚羊遍地,整個江山被染成一片血红......” “不要說了!”朱标通红着双眼,再也忍不住猛然拍了一下桌子,打断韩度的话。 韩度顿时沉默不语。 朱樉坐在一旁呆呆的看着韩度,他对那些土番人狠,那只是讨厌那些土番人。当然,也有土番人曾经欺辱過当地汉人的原因。可是他却万万沒有想到,韩度竟然对于番人的恨意竟然還在他之上,拿歷史来說事,這是真的把番人给恨到骨子裡了。 韩度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朱标,缓缓开口道:“殿下,這不是臣說不說的問題。就算是臣不說,史书总是摆在那裡。而且,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既然有前车之鉴在前,那大明就应该避免重蹈覆辙才是。” “孤......孤刚才只是有些难以接受。”朱标眼神有些恍惚,似在和韩度說话,又好似在喃喃自语:“孤以前听過数位老师、大儒讲過历朝历代的事,他们也想让孤能够从中汲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他们也亲自给孤讲過五胡乱华的事情,可为何就是沒有人告诉孤,要提防這些胡人?” 韩度叹息一声,摇着头說道:“這就是臣說得,文人总是太過想当然。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总是說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呵呵,不過是闭门造车罢了。” 韩度摇头的幅度更大,显然是看不起那些自以为是的书生。连伟人都說,沒有调查就沒有发言权,可是书生却总是以为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裡之外。 韩度想要问他们一句,這可能嗎? 决胜千裡之外的先决條件是对千裡之外的信息了如指掌,這在通信靠吼的年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听着韩度的话,朱标总是觉得如闻阵阵惊雷,滚滚雷声从他的脑海裡轰鸣而過。 “是啊,如不是本王亲眼见到边关百姓的经历過的凄惨,本王也不会知道這世上竟然還有那么可怜的大明百姓,本王也不至于对那些土番人恨之入骨。”就连坐在一旁少有說话的朱樉,都忍不住感叹,神情之间带着几分悲怜。 朱标回头看了朱樉一眼,不過眼睛裡面也沒有了责备,目光深沉如水,如同古井无波一般,显然了深思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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