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看书不如看人 作者:未知 (抱歉,今天這章错发到《孺子帝》了,已改過来。) 胡桂扬终于能够公开进入戊己两房,随意查看那些隐秘的文书与器物,当年他义父争取多年才得到的权力,他只用十多天就拿到手。 但是大家都以为已经晚了。 “梁镇抚上任将近半月,早将最为重要、最为隐秘的东西都拿走了。”袁茂小心地点起蜡烛,戊房的窗户极少打开,屋裡总是很阴暗,想要看清文字,必须点灯,但是要极其小心,由专人看护,以免引燃那些存放了不知多少年的纸张。 “嗯。”胡桂扬并不否认這一点,但是另有看法,“梁秀拿走他认为最重要、最隐秘的东西,我所关注的东西,与他不同。” “关注什么?這裡全是历年积攒的文书,哦,還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妖书,哪怕只是粗看一遍,也需要至少十年時間。”樊大坚也跟来了,不知从何入手。 只有赖望喜沒来,他从西厂领来三杆鸟铳,但是不能带出来,如果要用,必须得到汪直的同意,所以他干脆留在西厂看守這些利器。 “首先找有关何百万的材料,他从前用梁铁公這個名字。” “怎么找啊?”樊大坚嘀嘀咕咕,還是遵从命令,开始翻阅故纸堆,他得小心翻动,有些纸张实在太旧、太脆,经不得粗手粗脚。 “還有關於一只木匣的记载,我不知道南司如何称呼,机匣、天机、暗器盒子都有可能。”胡桂扬补充道。 “大海捞针。”樊大坚更沒多少信心了。 胡桂扬、樊大坚对面而坐,袁茂坐在中间看守蜡烛,扭過头,以免吹到蜡芯,說:“当年南司镇抚朱恒,就是用這一招困住你义父多时。” 胡桂扬抬起头,不由得心生感慨,“沒错,义父也曾在這间屋子裡埋首苦读,终于找到梁铁公的线索,一路追到广西断藤峡,救下我們這些人,我听過這個故事。” “這不是故事,是真事。”袁茂严肃地說,“当然,我也是听别人說的,但肯定不会有错。” 樊大坚冷笑一声,也抬起头,“结果怎么样?当初的四十名义子只剩下两個,而你,胡桂扬,又要重读這些枯燥的文书,赵瑛从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胡桂扬自己嘴毒,所以从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讥讽,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你說得還真有道理,外面春暖花开,绿意滋生,咱们却在這個鬼地方浪费時間。”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我引申出来的意思。”胡桂扬捧起桌上的一摞文书,送回原处,转身道:“与其看书,不如看人。” “看人?看谁?”樊大坚也不喜歡读這些东西,立刻站起身。 “第一位是戊房主管。” 戊房有两位主管,一位是百户,掌管钥匙,另一位是书吏,专职保存文书,他才是胡桂扬想见的人。 “我的职责是保证這些纸张不会毁坏,但是从来不看上面的內容,一個字也不看。”书吏的地位比普通校尉要高,所以他回答得很不耐烦。 胡桂扬“看”的第一個人毫无所获,本来想去见其它各房的主管,這时也放弃了,“算了,南司是個可怕的地方,人人都知道一点事情,可是人人都只谈论自己不知道的那些事情。” 袁茂冷笑,“這有何稀奇,你去锦衣卫各处看看,大家都是這样,你一個小小的校尉,想让别人对你开诚布公,甚至透露秘密,怎么可能?” 胡桂扬挠挠额头,“看来我之前想得太好了,以为有了汪直的支持,做事情会容易一些。” 袁茂一個劲儿地摇头,“你对官场了解太少,還不如你义父。” “這不怨我,满打满算……算什么啊,我才只是校尉,根本就不是官儿,连官场還沒有进去呢。”胡桂扬仍不在意,已经开始想别的主意了。 袁茂却觉得這是一個大問題,他将自己的未来暂时寄托在胡桂扬身上,可不希望此人永远都是一名校尉,“县官不如现管,你想从南司打听秘密,必须先争到一点实权,掌管癸房是第一步,接下来你得补充人手,争取尽快立功,然后再补充人手……” “我有一個主意。”胡桂扬露出得意的微笑。 袁茂和樊大坚都沒笑,他们太了解胡氏的主意有多危险了。 出乎两人的意料,胡桂扬這回沒想“大闹”。 出了锦衣卫衙门,胡桂扬在街上說:“在职的人都不爱說话,咱们去找那些卸任者吧。袁茂,你在锦衣卫時間长,知道朱恒家住哪嗎?” 袁茂一愣,“卸任的官儿同样不敢乱說话。” 樊大坚却赞同胡桂扬,“正常卸任的官儿不敢,被迫交印的官儿呢?朱恒是被撵走的,肯定郁郁不得志,沒准真能說出点什么,他执掌南司多年,总该了解一些秘密。” “好吧。”袁茂勉强同意,“我知道他住在哪,但你们别抱太大希望,朱恒這個人极其顽固,曾与你义父抗衡多年,不会轻易向你透露秘密的。” 南司前任镇抚住在东城裱背胡同,离于少保祠不远,出门就能看见。 “看来這位朱镇抚从前与于少保是邻居,沒准互相认识。”胡桂扬猜道,這裡离赵宅所在的观音寺胡同极近,他一点不想過去。 “于少保当年是朝廷重臣,朱恒巴结不上,就算是邻居,他在街上也得让着走,连打招呼的资格都沒有。”袁茂指着一间小院,“应该就是這裡,我沒来過,只是听說他住在這裡。” 胡桂扬沒有立刻前去敲门,而是走到于少保祠前看了一会,此地原是忠臣于谦的故宅,英宗复辟,于谦惨遭冤杀,当今皇帝登基之后,传旨建祠,颇受臣民欢迎。 今天并非节令,沒人前来祭拜,胡桂扬也只是站在大门外观看,“义父极少提起于少保。” 樊大坚哼了一声,“朱恒好歹還是镇抚,你义父不過是名锦衣百户,和于谦天差地别,他有什么好提起的?” 胡桂扬轻叹一声,难得地表露出几分严肃,“义父倒是說過,当初无力救人,如今也就不必啰嗦,心裡记着于少保的大恩大德就是,整個京城都亏欠于他。” 袁茂也望向于少保祠,神情同样严肃。 樊大坚皱眉,“我觉得你现在就挺啰嗦,咱们来這儿是干嘛的?” 胡桂扬大笑着走向朱家,路上行人侧目以视。 梆梆敲了两下,良久之后,宅内才有一名弯腰驼背的老仆出来开门,“谁啊?什么事?” “南司校尉,前来拜见前任镇抚朱大人。”胡桂扬身上沒有名贴一类的东西,正想着该如何自我介绍,老仆摇头,“搬走啦。” “搬去哪了?” “杭州老家。”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全家都搬走了,就剩下我看宅,也不知道等我死了,宅子怎么办……”老仆关上门,自己寻思去了。 樊大坚道:“得,路又断一條,南司卸任的百户、校尉应该還有吧?咱们再去找找。” “谁也不如朱镇抚知道得多。”胡桂扬想了想,“上午出发,家在杭州,他這时候应该在通州张家湾等船,很可能還沒有离开。” “你想追去?”樊大坚吃惊地說。 “当然,也不远,咱们雇辆骡车,天黑之前肯定能到,去各家客店打听一下,就能找到人。” “我的意思是——值得嗎?你刚刚想到這個人或许有用,就非要找到他不可?” “回戊房秉烛夜读,去张家湾月下追人,你选哪一個?” 樊大坚瞪着眼睛寻思了一会,“雇车你出钱,我的俸禄少得可怜。” 胡桂扬沒提樊大坚在城外的庄园,带头出发,袁茂并不多說,只是跟着,在街口雇车并上车之后,他說:“胡校尉,你……有计划吧?” “有啊,先去张家湾找到朱恒……” “不不,我是說长远计划。” 骡车摇摇晃晃,车夫吆喝声不断,胡桂扬一手扶着车厢,“先抓何百万,再破解玉佩之谜,顺便灭掉闻氏,功劳一件接一件。” 袁茂与樊大坚互视一眼,都觉得這位胡校尉不可捉摸,他们两個第一次听到“玉佩”,谁也沒有开口询问,都知道那可能是個大麻烦,而他们只在意能否尽快立功,争取一個立足之地。 胡桂扬估计得沒错,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张家湾。 码头外,一條街上都是官私店铺,朱恒好歹是卸任的官员,不会随意选住一家,胡桂扬曾经来過這裡,直接前往最靠近码头的几家店中询问,在第五家果然打听到了消息。 客店后院,朱家的行李车很显眼,上面插着一面旗,写着“锦衣镇抚朱”几個字。 “果然還沒上船。”胡桂扬笑着又去敲门。 樊大坚跟在后面,向袁茂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太相信胡桂扬此行会有收获。 敲门几乎立刻得到回应,开门者不是奴仆,而是朱恒本人。 胡桂扬沒见過朱恒,但是看穿着能认出来。 朱恒一愣,随后看到胡桂扬身后的袁茂,“你?” “我已经离开袁府。”袁茂解释道,指着胡桂扬,“這是新到南司的胡校尉,如今掌管癸房,特意前来拜访朱镇抚。” “癸房有人管了?還是名校尉?”朱恒轻轻摇头,“抱歉,本官已然卸任,该交接的都已交接,不见旧部。” “我不是旧部,是新人。” “那就更不能见了,慢走不送。”朱恒准备关门。 “你等的人今晚不会来了。” 朱恒闻言脸色微变,胡桂扬趁机笑着进屋,转身道:“我只问一件事,朱大人认识這個嗎?” 朱恒转身看到校尉手中托着的小木匣,脸色骤变,完全来不及掩饰,半晌才道:“放回去,马上放回去,否则你会惹上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