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风萧萧兮(今日三更,第一更)
内中单有一人,长身细腰,一身大红靠袄,红绢缠头,足踏小蛮靴,长相颇为英武。這人生的皮肤白皙,弯眉细眼,再加上涂着胭脂口红,头上挽髻插钗,两耳也穿孔戴环,粗一看,确实与那美柔娘有几分相似。
但若是严鸿、严鹄两個中任意一人在此,就能认的出,這個根本不是柔娘。此人身形比柔娘高些,骨架子也大,再說五官眉目,仔细看来,都有差别。那严鹄曾与柔娘多次共赴巫山云雨,连柔娘身上哪裡有痣都清楚;那严鸿穿越前是做保险销售的,眼睛看人辨人是基本功,要瞒過他俩,谈何容易?
就算不是這两位严府少爷,换别個仔细些的人,若再仔细端详,就会发现,此人喉结凸出,乃是一名男子,只不過着了柔娘的装束而已。
那洪老大看着這男扮女装的男子道:“二郎,前段日子你易容改装,扮作络腮胡子的驼背,想必這府裡沒人认的你真面目。今次,由你冒充你姐姐,我与你高二叔,刘三叔与你,四人八筒袖箭,不要理会旁人,直取老贼严嵩,八弩齐发,一举取這老贼的狗命。然后,我等再用随身带的短刃撕杀,杀得多少是多少。”
洪二郎道:“是,爹爹。孩儿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叫那老贼去黄泉路上替我打前站。”
洪老大道:“诸位兄弟,严嵩老贼诡计多端,我等今番的计龗划,未必不被他识破。若是他有防备,那我等自然是死无葬身之地。所幸,我等尚有一计,叫柔娘杀向后宅去。严老贼纵然有防范,也都放在正堂,断不会想到,你姐姐会把他的眷属杀得人头滚滚。到时候,就算我們行刺失败,也要叫严家内宅的娘儿们血流成河。可惜,无论成败,我等都不能看到那老贼痛不欲生的嘴脸了。”
众人皆知此一番无论成功与否,都是有死无生,大起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彼此点头示意。一边压腿弯腰,擦掌摩拳,做着最龗后的准备。
忽听门外有脚步之声。众人都停下动作,凝神看。只见院门开处,严府大总管严年迈步进来,大马金刀对他们道:“庆云班一帮耍马戏的,都在吧?要紧随我来,到你们了。”
洪老大赶紧应声是。严年又看了看那男扮女装的二郎,道:“我說到丫鬟房那,說你居然不在,却原来自己跑到這来了。以后可不能這样沒规矩,這裡是相府,不是你们的大车野店!小心当贼拿了,打得你两條白腿血红!”
跑江湖的班子,什么本领都得会一点。這柔娘的弟弟洪二郎,本是学過南戏中旦角的,模仿女人的身段步态,倒是惟妙惟肖,窈窕娉婷,却不敢开口說话。一张口,哪怕你男人逼尖了嗓子,与柔娘的总是差异太大。他只是低头随着众人走向前厅。
毕竟是相府森严,一路走来,這些大胆谋刺勇往直前的勇士,手心也都渗出了汗。
眼看一路穿過几重楼阁院墙,到了正堂门口。洪老大正准备往裡迈步,忽听严大喝了声:“与我住了。裡面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去的?就在這裡随便练几手就是了。”
這时,班子正停在院子裡,几百個大小官员的目光,自然聚焦在他们身上。這让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刺客们,更是不知所措。
那些官员们哪裡知龗道他们的心思,彼此交头接耳道:“今年怎么听說来了耍马戏的?”
“你不知龗道啊?据說這個班子裡的那個女角,是严家二少的相好呢。”
“就那個?长的看着不错,唇红齿白,但是身量是不是高了点?”
“這算什么,严家大少前段日子在京裡和個丑姑娘并马而行,那個啊,不光是個高,模样也是活脱個钟无艳啊。怕是有些内媚之术,勾上了严家大少。”
“還有這事?那丑女人呢?怎么沒看见啊?”
“嗨,這你還问么?就那样的模样,也配进严家的门?好象還是双大脚,举止也粗野的很,无非是被严大少花言巧语的骗了,等上了床,自然一脚踢开。還想进门当小妾?哪轮的到她?”
“這么說起来,严二公子的目光,倒是比严大公子要好些了。看马戏班子裡這個小娘,高是高,相貌還過得去啊。”
“那也只是比下有余而已。班子裡這個想进严府,我看更难。你瞅瞅严大总管和家丁们对她那模样,可有半点对二少房裡姨娘的尊敬?估计啊,也是要给几個钱打发走的命。”
官员们议论风发,說着严阁老孙辈的风流韵事。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庆云班一众人等,现在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的暗杀计龗划,還沒来得及就位,就已然破产大半。
正堂门口,距离严嵩所坐的大椅,距离实在太远。洪老大他们准备的梅花袖弩,以机括发力,速度快力龗量大,但是射程只能达十步左右。再远,就是“强弩之末”,有所不及。现在隔着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对严嵩有任何伤害。
這洪老大虽然曾给曾铣当過亲兵,但哪裡有机会来過阁老府?他以为,相府最多厅堂大一点,寿宴上,无非是像富贵人家的大厅一样,主人和客人的桌子团团绕着,自己在厅正中表演。這样,自個距离严嵩,最多不過几丈的远近,抽冷子动手,可谓万无一失。
可现在一看,要在厅外演杂耍,当下就傻了眼。自己有什么手段,也打不了那么远啊。他只得勉强道:“大总管,实不相瞒,這裡离的远了,小人们的把戏,怕是阁老看不清。”
严大总管冷笑一声道:
“嚯,看不出這位爷好大的口气。阁老看不清?阁老看你這個干什么?你当你這個是啥稀罕玩意?冲着二少的面子,让你们在這胡折腾几下罢了。少說沒用的,你们练什么就說出来,早练完早散,等着领赏就是。”
洪老大听到“领赏”二字,心思一动。待会谢赏时,可是要到严嵩面前的。到那时候再动手却也不迟。想至此,洪老大赶紧作揖道:
“大总管见教的是,是小的们糊涂了。我這女儿最善绳技,還請立下两根高竿,让我這丫头献丑,逗大家一笑便是。”
這绳技,也即是后世的走钢丝。与今日的走钢丝相比,多了些在绳上的表演,也属于杂技中早有的花样。
听說庆云班要走绳技,严大总管又是微微一笑,也不知是赞许他们乖觉听话,還是讽刺他们不自量力。严年大手一挥:“来啊,把這块地儿腾挪一下,给咱庆云班的好汉爷们铺场子啊。诸位朝廷官爷们,也得罪得罪了。”
严大总管号令一发,自有严府下人上前,抬酒桌,搬椅子,把正堂门口的席位纷纷往四周倒腾,散开了场子。那些被迫挪到别处用饭的官员,心中难免埋怨,严阁老好大的势派,为個孙子的相好耍马戏,就要让我們這些朝廷命官挪地方。但终究严家势派大,谁也不敢說因此拂袖而去。真要走了,得罪严阁老不說,這送了礼不吃顿酒饭回来,也亏了不是。
严府家教甚严,严年御下有方,端的是令行禁止。一忽儿,便腾出来好大一块空地。
待等腾出了场子,却不见有家丁来埋木杆,栓绳子。洪老大正在狐疑,猛可地看见,场子周围有不少健壮家仆,手持棍棒,围向他们。洪老大毕竟是军中“夜不收”出身,多年来在边庭打探敌情,勘测地理,早已养成闻风而惊的习惯,平素就甚是乖觉。现在深入虎穴,忽见這般场景,暗觉不妙。
他转脸去看严大,却见严大总管早已退出十步开外,身边更有两個健壮家丁,虎视眈眈地护卫着。另有一個身着管家服色的驼背,面带一丝冷笑,双手抱胸,两脚不丁不八站开,仿佛一只蓄势待扑的狸猫,戏耍着眼前的耗子们。
而从這厅堂附近的门户裡,源源不断地走出了身着明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校尉,自四面八方向他们围拢過来。
這时,来严府贺寿的那些官员们就算再迟钝,也知龗道情况不对劲了。院子裡原本就被挪开座位的官员,纷纷起身,又往后退了一截。而前堂就坐的锦衣卫首领陆炳,忽然从座位上站起,往前迈进几步。身边四名锦衣校尉中,早有两人抢步出来,挡在陆炳身前,成了人肉盾牌。
但见陆炳不喜不怒,运动胸中中气,冷声道:
“洪吉,洪老大,你当年本是前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曾铣手下亲兵队长,在陕西三边二十万大军中,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字号。怎么,曾铣正法后,你不收拾武艺为国家继续立功,怎么隐姓埋名,反去做了马戏班的班主?這阵前杀敌十荡十决的本领,用来天桥杂耍卖艺,不是太委屈了么?”
洪老大的心头,原本孤注一掷的壮心,瞬间被陆炳這番话击穿。虽然自从暗藏长兵的木杆被严府收走,他就已经存了计谋暴露,身死尽节的打算,但纵使如此也未曾想到,自己的来历居然早被陆炳探了個一清二楚。
眼见四方锦衣官校,严家健仆包围而来,洪老大心知今日必无幸免,一咬牙,喊声“拼了!”与早已准备好龗的另外三人,同时抬起胳膊。
既然计谋完全被看穿,此时想刺严嵩当然已经是不可能。但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无用,只好去拼了性命,不管是走狗官员也好,是锦衣鹰犬也罢,杀一個够本,杀两個赚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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