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赐座
“臣严嵩/徐阶,拜见陛下。”
“皇爷有旨照例赐座。”
黄锦扭头自精舍内走出,带着一队内侍走出了殿阁。
就在徐阶准备坐下时,却发现严嵩已然直接跪倒在地。
“老臣惶恐。”
徐阶心头一凉,旋即跟着跪倒在地,而后徐阶這才看到黄锦带着八個内侍搬着两把龙椅朝着两人走了過来。
谁家赐座赐龙椅啊!
“黄公公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臣万死,臣万死啊!”
及至二人跪倒之后,嘉靖的声音才在精舍内响起。
“朕不是给二位阁老赐座了嗎?二位阁老坐啊。”
嘉靖径自从精舍中缓步走出。
严嵩的声音已然略带了些许颤音。
“老,老臣惶恐。”
嘉靖面带微笑的看着面前两人。
“這是朕派人从奉天殿跟乾清宫搬来的,旧是旧了些,二位阁老凑合着坐,過些时日咱们再打新的。”
“臣不敢。”
嘉靖自御案上捡起了宁玦的奏本而后问道:“那這疏,究竟是他宁玦的意思,還是二位阁老的意思?”
“甚疏?”严嵩一脸迷惘的抬起头来。
嘉靖拎着铜锤坐在龙椅上,朝着黄锦摆了摆手。
黄锦這才将宁玦的奏本摆在了两人面前。
徐阶低头仅瞥了几眼,额头上的汗珠便“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陛下!這,臣全然不知啊!”
徐阶话音未落,严嵩却仍旧是磕了個头。
“臣身为首辅,未能察患于前,愧对君父。”
听到严嵩的话,方才慌中出错的徐阶這才堪堪回過神来,天子怒的不是宁玦這道奏本。
是江南的水道、码头都已然淤塞成這幅模样了,为什么一直沒有人奏报過。
听到严嵩的话,嘉靖才靠着龙椅扶手长叹了一口气悠悠道:“江南新法出了這么多的岔子,怎么就沒個人敢于奏谏,早知如此,朕是断不会行此新法。”
为什么沒有人敢于奏谏?
可能是因为他们還有家人吧,也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的眷恋太深了,還不是很想走。
心中偷偷念叨了几句,徐阶的大脑這才逐渐冷静下来。
“启禀君父,宁克终身为科道言官,妄言治国方略,当不得真。”
徐阶下意识的打起太极主动谈起了宁玦的問題。
“宁克终就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江南也不過就是比天下其余各省快個一年半载,等到明年天下皆如是之后,朝廷又当如何黜陟?!”嘉靖的话中已然带着些许愠气,徐阶赶忙低下了头。
宁玦說的话当不当得真還用你說?問題是宁玦說的問題怎么办啊!
严嵩沉吟许久之后,這才开口。
“启奏陛下,自太祖高皇帝始,便废前宋之制将商税收归内帑,老臣以为,商人要用水道、要用码头,也当取于厮用于厮,仍有内帑开支,仿前宋制,增设内监……”
嘴上這么說着,严嵩的底气也逐渐虚了下去。
這個前宋制,显然不是那么好仿的。
宋代是什税一,而明代是三十税一,這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這個税率,指的是税关的過税,大明举国上下,有税关一十一处。
前宋之时,巅峰时有税关两千两百余处,哪怕是南渡之后只有半壁江山时,仍有一千六百余处税关。
此为過税,除此之外,宋明的商税還有住税,也就是朝廷开设的官店专租给商人所抽取的官店钱、塌房钱跟市肆门摊钱,朱厚照搞得皇店,实际上就是在打商税的主意,但大明只有三十三個附郭府城的县设有官店,两宋之时是一千余個县均有官店。
但即便如此,這也仅仅只是宋制商税一小部分。
前宋商税的最大来路,是禁榷制度。
也就是几乎是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商品,全都是参照盐、铁两物,由朝廷统一向工匠收购,而后发售给商人,官府藉此攫取差价。
行此制,固然给朝廷开了财源,但实际上成本還是被商人转给了百姓。
故此,宋代马市称为榷场,到了明代马市才是马市。
当年朱元璋废了這個禁榷制度并不是沒有原因的,因为老朱当年就被這套禁榷制度戕害過。
還沒等严嵩說完,嘉靖便打量着严嵩开口道:“那依严阁老之见,朕先将哪個省的生员收入内监为好?”
生产力锁在這裡,收税成本在這裡摆着,阉一個省的生员是远远不够的。
不仅要有太监,而且還要有大量胥吏,前宋冗官、冗费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這套庞杂的商税收取体系。
严嵩赶忙道:“老臣孟浪。”
“那……包税?”徐阶小心翼翼的看向了嘉靖,只是不待嘉靖开口,严嵩却是直接否决。
“商包之法,此前元之所以亡国,即便是朝廷行了包征,也恐怕是沒人敢包。”
包征制也就是两宋的买扑变种,也就是将朝廷的税收包给商人,如此一来朝廷倒是省心了,商人也回本了,就是百姓顶不住。
作为一种在东西方都施行過的征缴方式,结果也惊人的相似。
元亡之后,对于买扑商人朱元璋根本不审,尽量斩,实在是罪不至死的也直接划成贱籍,买扑商人也就了明初贱籍最早的一批主力军。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商人只要是不傻都知道這买卖贻害子孙了。
至于西洋包税商人的下场就比较显而易见了,肯去干這种缺德带冒烟的买卖的大都是同一种人。
他们自称犹太。
君臣三人陷入沉默,许久之后,严嵩這才有些犹豫的开口。
“老臣无能,但臣以为,天下士子多才俊,国朝养士正待此时也。”
徐阶先是一怔,而后沒有丝毫迟疑的开口道:“臣附议。”
盯着徐阶、严嵩的嘉靖,脸上闪過一丝迟疑,而后這才开口道。
“准。”
徐阶、严嵩成功的将球传了出去,殿阁中的气氛却是愈发肃杀,以至于徐、严两人都忘了那一日是怎么走出的殿阁。
直到回到值庐之后,屏退左右的严嵩,這才看向了徐阶。
“子升,百官同议,能成嗎?”
“阁老此议进退有余,真谋国灼见。”徐阶表情淡定,但端着茶盏的手却仍在微微颤抖着。
静悄悄的值庐,两人不知道坐了多久。
许久之后,严嵩双眼空洞的开口道:“时至今日,你我总算是同乘一船了。”
“严阁老也不必太過悲观,或许朝中当真有大贤匿迹。”
“但愿吧。”
严嵩、徐阶、嘉靖三人都知道,朝中能有人拿出一個两全其美的方案,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如果实在拿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案,那此举也能作为朝廷试探百官对新法态度的一個重要参考,即便是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商税的事情先是在翰林院、都察院开议,而通政司也下发了公函着各郡县、州府同议。
只是自這天夜裡开始,东厂便日夜往返于通政司,另存一份州县官的奏章,都察院、翰林院议事的章程也被东厂誊录了下来。
——
江南的码头上也已然逐渐发生了变化。
已近饱和的码头率先停止了募工,继而便逐渐传导到了水织棉,棉纱。
“诸位,我家老爷吩咐了,织场暂时不需要這么多人手了,過些时日会重贴告示,還請诸位到时候以新告示为准。”
“千裡迢迢的到了华亭,怎的忽然就不用這么多人了?你们早管着干嘛去了?!”
被人迎头一通痛骂的伙计亦是一肚子的火气。
“各位,天地良心,又不是我們家老爷绑着诸位来的,是你们自己来的啊,天下有這样的道理嗎?你们来了老爷就得要你们?。”
“那总得给條活路吧,我們连回家的路费都沒了啊。”
“诸位不行去看看别家呢?咱江南就是织场多,实在不成去码头也成啊,有一把子力气,去哪還讨不了條活路。”
织场的伙计们云淡风轻。
只不過当這些力工们涌入码头时却绝望的发现,這些商人就好似是商量好了一般,全都停止了募工。
在码头上,甚至還有一批力工被轰了出来。
就在刘家港内的一处酒楼之上。
阮弼端着茶盏细细的打量着每日聚在码头外面的力工。
“良臣,我估计差不多也就這样了,這样朝廷当真能在乎嗎?”
阮弼轻吹开茶梗,而后轻笑道:“差不多就這样了?這才哪到哪?朝廷扩展码头的公文不是還沒下来呢嗎?”
“贴出告示去,自即日起,不募长工了,改募零工,一天十文钱。”
“這……刚革出去的人,咱们這不是又募回来了嗎?”
阮弼轻放下茶盏而后笑道:“可一天十文钱,便宜多了啊,长工是干,难道零工就不是干了嗎?些许气力活计耳。”
“妙啊,零工募进来,還能再革一批长工出去。”
阮弼泯了一口茶而后道:“我可沒這么說過,都是诸位脑筋灵光。”
当天夜裡,不少码头便贴出了新的告示。
只不過当那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的佃农们听清工钱之后,漆黑一片的码头外却是重新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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