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借东风
她欲要說些什么,谁知丹娘却先开口了。
“母亲想要责罚账房先生大可明說,儿媳蠢笨,一时半会怕是不能领会母亲的意思,沒的又将您气坏了,反倒是我的不是了。”她轻飘飘的声音仿若漂浮在半空中,听起来并不是很真切。
沈夫人一阵错愕。
她是习惯了做個老好人的,什么坏人坏事都是交给别人来做的。
今日這事儿,說破了天是她想要拿儿媳的主,结果碰了個钉子。只要說出去,眼明心亮的妇人家谁看不出来?這婆媳俩就是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对头,也有那处得宛如亲生母女一般的婆媳,但丹娘肯定,绝不可能是她与沈夫人。
是以,沈夫人這一招把人推出去替她做嫁衣裳的手段,在丹娘這裡是行不通的。
果然,两句過于直白的话抛出来,自己這位好婆母也愣愣地說不出话。
古人讲究的是含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她偏不。
尤其是在這深宅大院内,有什么话不說清楚,反倒不美。
她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颇有些嘲弄的意味。
沈夫人看出来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還未来得及开口辩解,只听面前這位俏妆丽人就缓缓笑道:“也是,您放心,回头我一定让账房先生過来给您赔不是。”
沈夫人:……
“我看母亲脸色不太
好,想是今日为了我太過操持累着了。陈妈妈,還不快些服侍太太休息,我這就让人送热水饭菜過来。”
丹娘說着,便起身去招呼了。
沈夫人被撂在屋内,瞪着一双眼睛,却无可奈何。
用不了一会儿,屋内就摆上了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净房裡還摆上了两大盆刚刚烧出来的热水,裡头用轻帐蒙着,蒸汽袅袅,半点不冷。
還以为丹娘会就此离去,沒想到她脸皮甚厚,全然不知尴尬是何物,這又折返回来,說是要尽一尽孝道,自然要陪着婆母一道用饭。
当着她那张脸,沈夫人的這顿饭真吃得如鲠在喉。
即便再美味的菜肴,在她看来也形同嚼蜡。
偏丹娘是個沒有眼力劲儿的,還看不出来对方脸色不妙,一個劲地给沈夫人添菜盛汤,笑盈盈的模样好似伺候沈夫人用饭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情,半点不觉得累。
晚饭用完,婆媳二人净手漱口后,沈夫人就琢磨着开口让她回去了,老是待在這裡,她看了添堵。
报告刚起了個开头,只听丹娘柔声道:“方才母亲說的是,账房先生再怎么忠于职守,也到底過了些,您是我与寒天的母亲,也就是一家之主,哪裡有您被下人们拿捏的道理。”
這话還算中听,沈夫人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撇开视线。
丹娘又道:“是以,我方才出去已经狠狠罚過了,這会子让那不长眼的来给您磕头认错,如何?
”
沈夫人顿觉心头郁郁之感化解许多,便依着自己往日的性子随口道:“原也不是什么大错,不過是太過执拗了些,這样的人管账房才叫主子安心,你是会用人的。”
丹娘羞涩一笑,眉眼间荡漾开一片明丽的欢愉:“都听到了?太太夸奖你呢。”
屋外,只听咚咚几声磕头的声响,又传来一声谢恩求饶:“多谢太太高抬贵手饶了小的,還夸奖小的,小的真是……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不愧的,太太金口玉言,自然說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太太夸你,我也不好太過了……”丹娘叹了一声,“罢了,這事儿就這么算了吧,革你這個月的银米,不過你也算尽心,還得了太太的称赞,入了太太的眼,赏你一個半月的月俸,另外再给二十斤米粮,你下去吧。”
外头一阵感恩后,脚步匆匆,人竟然就這么走了。
這一切发生得太快,沈夫人沒有半点准备。
她错愕地看着丹娘,只觉得手裡捧着的茶盏似有千斤重,都快端不住了。
重重搁下,她這才反应過来,自己刚刚是被這女人当成枪来使了。
不過是顺口一句好话,還想缓和一下关系,她毕竟身为长辈,這么多年抚育子女,照拂妯娌,管理一大家子,该有的体面宽厚几乎是這些年已经自然成习惯的事情,却不想……有人這般讨巧,见缝插针似的给她使绊子。
沈夫人鼻息加重了,两只眼睛直
直地瞪着丹娘。
丹娘不慌不忙,呷了一口茶才将茶盏放下,抬眼时又是一片灿烂娇憨的笑容:“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先告辞。”
說着,她利落地起身,径直离去。
可以說,除了明面上的礼貌外,她沒有给沈夫人半点面子。
直到丹娘离去好一会儿,呆坐着的沈夫人才回過神来,冷笑连连:“都說抚安王府的夫人是個温柔乖巧的,却不想這般厉害。”
陈妈妈這才敢說话:“我瞧着大奶奶颇有手段……”
“岂止是有手段,我就沒见過像她這样皮厚大胆的。”沈夫人的掌心攥紧了,满是阴霾的笑容裡透着一抹不甘。
“罢了,這事儿就依着她吧,她要保一個账房先生,我犯不着跟她硬碰硬……哼,只要给我将那一片田庄安置好便成。”
這也是沈夫人此番来抚安王府小住的最终目标。
且說另外一头,丹娘已经回到了燕堂。
一回自己的地盘,她才觉得浑身疲惫,赶忙换下一身的锦服华衣,又让新芽赶紧把发髻打散,她披着头发才好。
“這盘了一整天了,我头皮都疼。”她揉着太阳穴,回想着自己這一日的奔波操持,不免心疼自己。
新芽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便替她卸掉了妆发。
那青丝如瀑布一般垂在身后,丹娘又狠狠洗了脸,将那些脂粉都洗去,這会儿只着一身素白的裡衣在屋子裡走来走去。
尔雅从净房出来:“
夫人,都弄好了,您赶紧去洗吧。”
再沒有什么能比得上泡澡来得舒服了,丹娘将自己整個人泡在大桶裡,浑身的疲惫都被泡散了一般,她轻轻合眼,在一片雾气氤氲中,那张绝丽精致的脸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足足泡了半個时辰,她才出来,這会儿直奔她的床。
一头栽进被子裡,她快活地打了個滚,抱着被角,嗅着上头熟悉的气息,心中不免泛起思念。
也不知道那個男人到何处了,差事办得怎么样,有沒有危险……唉,自己在家裡守着他的老娘,整日与婆母斗智斗勇,每天头发都要比平时多掉几根……這日子,什么时候是個头呢?
就這般昏昏沉沉地念着,不一会儿她睡着了。
尔雅轻手轻脚地過来,替她放下了床帘,另外一边的新芽又熄灭了烛火,只留下三盏玻璃罩灯還亮着,点缀着屋内的角落。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這才轻轻退出房。
此时,小桃绿過来了,压低声音问:“方才角门那块的婆子来问,說是账房的李先生想要给咱们夫人谢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