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懂法的上司 作者:沐轶 __我看书斋 咳嗽了两声,康县令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始汇报:“犯妇武氏,系本县商贾苏老财的元配妻,因与苏老财五妾柳氏争执,用剪刀将柳氏当场刺死。柳氏的亲生女儿苏芸霞,跑到县衙状告嫡母武氏杀人。本县将武氏缉捕,经堂审,武氏对杀人之事供认不讳。已经依照刑律判了绞刑。犯妇苏芸霞因为状告嫡母,忤逆犯上,依律当处绞刑,故当即将其收监。在堂审时,却出现了意外,死者柳氏娘家所在的苦柳村村民蔡老山,突然堂外替苏芸霞喊冤。经笞责后堂讯,這蔡老山声称苏芸霞不是苏老财的女儿,而是他在柳氏被纳妾之前,被其强暴后怀孕所生,恳求调查重审。卑职感到事情重大,便即退堂,着人调查。经查,有多名苦柳村证人证明蔡老山的确垂涎柳氏,并有轻薄的举动。同时,也辨认出苏芸霞跟年轻时的蔡老山很象。苏老财及其几個妾室也早就怀疑苏芸霞不是苏老财所生,只是苦于沒有证据。现在事情暴露,要求严惩蔡老山,并将苏芸霞撵出家门。” 說到這裡,康县令偷眼看了看钟法曹和顾司法,发现两人颇感意外,而神情间,似乎并沒有不快,這才稍稍放心。接着道:“因为這個案原先苏芸霞是犯死罪,但是现在却要改判无罪,情况重大,故此特意来請示。” 钟法曹眉头一皱,望了一眼顾司法。顾司法会意,沉声道:“既然是状告嫡母,忤逆犯上,应当处死,又为了要判无罪?” 一听這话。萧家鼎心暗自叹息,堂堂州府司法,那可是相当于省高级法分管刑事的副院长,既然问出這样无知的法律問題,只能說明他对相应的刑律规定根本不熟悉。這也难怪。位居高位,具体的案件都是下面的书吏拟办,他只需要签字就可以了,搞不清的可以叫人上来查问。而现在突然遇到這样一個法律問題,他不知道其的规定,又不好叫书吏来问。本来他可以先不询问,先把事情搁下,下来查问清楚之后再定夺,沒有想到他竟然当场问了出来,便這让人知道了他不懂法的真实底细! 這或许是因为他性急,也或许是因为不怎么懂法的审判官比比皆是。大家大哥不說二哥,也就习以为常了。萧家鼎倒是希望是前者,要不然,在一群近乎法盲的审判官之间办案,那才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康县令也不懂刑律,虽然此前萧家鼎已经跟他解释過了其相关的法律规定,可是他還是有些拿不准。便瞧了一眼萧家鼎,赔笑对钟法曹二人道:“這件案是由卑职的执衣萧家鼎负责查办的,就让他来给两位大人禀报吧。” 钟法曹看了一眼萧家鼎,嘴角露出了些须的微笑,道:“你就是唐司马很推崇的那位才啊?久仰你的大名了。你的诗词很不错,不少诗句已经在益州开始流传。不得了,后生可畏啊!” 萧家鼎笑了笑,沒有接他的话题往下說,只是淡淡道:“钟法曹過奖了,”接着。他翻开相关法條,直接进入正题:“我现在给两位大人简单汇报一下這個案涉及的相关法律规定。——《永徽律》斗讼篇四十四條规定:‘诸告祖父母、父母者,绞。(谓非缘坐之罪,及谋叛以上而故告者。下條准此)’——這就是說,除非是谋反、大逆和谋叛這样要连作到自己的犯罪之外。其他的罪如果告发了,要处绞刑……” “对嘛!”顾司法大声插话,“父为天,有隐无犯嘛!怎么能告自己的父母呢?這样的人,忤逆不睦!還有,那個武氏,你们怎么能判处死刑呢?她的女儿到衙门告状,那就是相当于她自己自首嘛!自首是要免除刑罚的!应该释放,怎么還判了死罪?——我說啊,康县令,你们少城县的這些刑房书吏,這個法律很成問題啊!不懂装懂!随意乱判,這样下去,是要出大問題的!” 一听顾司法上来就扣了這样的一顶大帽,康县令紧张得脸都白了,他也搞不懂什么女状告父母,等同父母自首,可以免除刑罚之类的规定,要是真是這样,自己判处了武氏死罪,那不是一個天大的错案嗎?立即紧张地望着萧家鼎。 听了顾司法這番话,萧家鼎心苦笑,暗想,不懂装懂的不是别人,正是你顾司法自己!如果不是你真的不懂法,就是你暗有猫腻,那苏老财可以来向自己行贿,难不成就不能向你顾司法行贿?苏老财的目的就是要给武氏脱罪,這就一個理由,对于不懂法的人,這個還是光面堂皇的理由。而判处无罪的案,根本不用上报,上边也就不会知道,外人還以为真的应该是這样,這才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要如果這位顾司法不懂法乱說,萧家鼎到還可以勉强接受,但是要是知道法律规定,還故意這么說,那就是典型的徇私枉法了! 萧家鼎等他說完,才不紧不慢道:“我先解释一下武氏判处死罪的問題。沒错,刑律是规定:‘若于法得相容隐者,为首及相告言者,各听从人身自首法’,也就是說,女跟父母這样必须相互隐瞒犯罪的人,如果女告发了,等同于犯罪的父母自己去自首,同时,又规定‘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也就是說,只要犯罪還沒有案发就自首了,可以免除其罪责……” “怎么样?我就說了嘛!”顾司法扬扬得意道,望向康县令,“我說康县令啊,這個案是個错案啊……” “顾司法!”钟法曹打断了顾司法的话,“你先听萧执衣把话說完!” “是是!”顾司法忙躬身道。 钟法曹的這個表现,沒有让萧家鼎心生感激,反倒让他产生了警惕。他应该已经看出了自己对這個案是胸有成竹,如果现在不让自己說话,自己一定会向唐司马禀报,如果唐司马采信了他的意见,吩咐下来,他们還得照办,那时候反而被动。他如果想到了這一点,才让自己把话說完,应该就是一种谋定而后动的决定,要是這样,這钟法曹的城府只怕要比顾司法深!不可不防啊。 萧家鼎于是接着說道:“《永徽律》名例篇第三十七條规定:‘其于人损、伤,(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這就是說,对于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罪,如果是因为别的罪而引起的,只能免除起因的罪行,不能免除故意杀人或者故意伤害的罪。比如盗窃被事主发现反抗抓捕而杀死对方的,自首可以免除盗窃罪,但是杀人罪不能免除。回到本案,犯妇武氏起因是跟柳氏争执,并沒有相应罪名,所以不存在免除起因罪名的問題,而她的故意杀人罪,不管有沒有起因罪名,都不能因为自首而免刑。因此,我們才对其作出了死刑判决。這是有法律依据的。” 听了萧家鼎這番话,康县令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顾司法听了愣了一下,似乎在自言自语嘟哝了一句:“有這個规定嗎……?” 他沒有要自己手裡的《永徽律》去看,萧家鼎自然也就不会主动把书送過去。 顾司法看了一眼钟法曹,钟法曹依旧是面无表情,顾司法便对侍从道:“去把邢执衣叫来!” 邢执衣?萧家鼎心一动,难道是县衙那個被监察御史抓起来的邓全盛的那個执衣邢旭忠?老书吏杜达隐曾经說過,此人精通刑律,为人也很精明,如果是他,那顾司法先前的這些說辞,应该就是他的主意。虽然不算很高明,但是却很有欺骗性。 那邢执衣应该就在等在外面候命,所以很快就进来了。果然便是邓县尉原来的执衣邢旭忠! 邢旭忠上前施礼,站在了钟法曹身边。 顾司法道:“康县令,我已经决定把邢执衣调到我們府衙担任我的执衣,你意下如何啊?” 這邢旭忠在邓全盛被抓之后就沒有来衙门上衙,沒有想到却是被钟法曹调走了,而且根本就沒有事先跟康县令大招呼。說到底,這邢旭忠是县衙的书吏,要调动到州府衙门,虽然不需要征得县衙县令的同意,至少是要告知一声的,结果一声不吭就把人调走了,這让康县令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不過,既然钟法曹在场而沒有异议,這件事情肯定他也是清楚的,又何必去计较這個。康县令讪讪道:“行啊,卑职自然是沒有什么意见的。” 钟法曹转头对邢旭忠道:“方才萧执衣說,故意杀人,不能自首免刑,是這样的嗎?” 邢旭忠飞快地瞧了萧家鼎一眼,萧家鼎感觉到了他眼的诧异。接着,邢旭忠又把眼神垂了下去,道:“武氏是无意的過失杀人。” 一听這话,顾司法马上就知道萧家鼎說的沒错,所以這邢旭忠转开了话题,抓到了另一個問題。马上道:“对啊!這武氏不是故意杀人,而是過失杀人,過失杀人是怎么判的?” 邢旭忠面无表情道:“刑律斗讼篇二十四條规定:‘若妻殴、伤、杀妾,与夫殴、伤,杀妻同。過失杀者,各勿论。’就是說,妻過失杀死小妾的,不论罪。” 提供,是非盈利性的站.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