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朝堂君臣疑 作者:未知 兴京皇城,金銮殿。 “你再說一遍?朕沒有听清楚。” 皇帝李坤的精气神越发有颓气,早已不复从前的英姿勃勃,他的人坐在龙椅上,也给人一种垂暮之感,不過,這满朝文武对此早就习惯。 但眼下,随着皇帝混合着愤怒、不解、惊讶的声音响起,朝中文武仿佛再次看到五年前那個饱含朝气的皇帝。 陛阶前面,枢密使王靖擦了擦了额头上的汗水,再次說道:“回禀圣上,岭南道整個一道,都举起反旗!”說话的时候,他脸上满是苦涩,盖因那岭南道的观察使与他乃是姻亲,這事发生之后,他這個枢密使也算是做到头了。 本来,他对国战一事并不十分支持,国战得胜却享了不小功劳,就引起了些许非议,但终究无法伤筋动骨,况且到了他這個位置,想要挪动一下,那是千难万难,本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過的,便也安分度日,但现在功劳還沒享实在,過错就已袭来,结局注定。 听了這重复的一遍,李坤反倒平静下来,安坐龙椅,淡然问道:“整整一道,何人能给朕解释一下,這個整整一道是個什么意思?” 问话之后,殿中却是死一般的安静。 過了几息,還是李坤主动打破了沉默。 “都不說话?不說话,是否就能将叛乱平息?”看似平实的话语,却体现出李坤的不满,這倒也怨不得他,因为他已经感到大限接近,幸而国战有成,开疆拓土,而变法初见成效,兵制改革也现了曙光,正是为后人立下足够基础的时候,偏偏冒出了這么大的叛乱! 若說叛乱,其实从来不绝。 哪怕是王朝鼎盛之时,依旧有零星反叛,可如今日所收到情报這般,整整一道之地的官僚,从上到下,连带几名身具实权的将领,同白莲教的叛逆搅合一起,举起反旗,在整個歷史上虽不多见,但每每发生,都意义非凡—— 整個道域都反了,该是多大的压迫才能产生? 這种事情,从来都发生在天下大乱的时候,代表着乱世,如今,李坤虽知自己命不久矣,但成就诸多伟业,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這件事情的发生,无异于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如何能忍? 更重要的是,這事不光是涉及一道,很有可能要直糜烂整個东南,這可不是短短几年就能结束的事情。 要知道,那王靖在汇报的同时,亦递上了奏折,上面的消息乃是运用神通手法,在最快的時間传递到京畿之外,然后又有驿站跑马,加急送来。 若非绝对紧急之事,根本沒必要這般传递。 而其上所言,也是触目惊心,由于官僚与白莲教合流,免去了那流寇、反贼最大的威胁—— 从来造反,一时风起云涌,很快就被平息,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能打不能守,這個守,不是防守,而是指的守备、治理。 被攻伐的地方,往往要失去秩序,而要壮大自身的势力,则需要经营秩序,古来造反者,能有所成的,有些根本不擅长打仗,却善于为政一方,使得钱粮充足、兵甲不缺,从而王天下。 大瑞从来面对的逆贼,都是打得下城池,但无法经营城池,也就难以扎根、做大,就算有的人认识到這般問題,有心邀請政才,可因叛逆之名,无人真心相助,最终越发衰弱,朝廷大军一至,很快就土崩瓦解。 现在,岭南道的官僚加入进去,白莲教的反贼根本不需要邀請什么人,直接任用原班人马,就足以维持势力范围的平稳,继续从事生产,为征战提供必要的补给。 而這般局面下,想要迅速平定,谈何容易? 而一旦不能迅速压下,這一個道域的反叛,势必要殃及周遭,连带着边上的道域也有异动,最终难以收拾。 “难道,眼看着就要离去,却要给皇儿留下一個难以平息的祸患?也要让朕在青史上留下恶名。” 這念头在李坤脑海中闪過,令他越发着恼,忍不住就出声說道:“那白莲教的逆贼,不是很早以前就被消灭了么,怎么……”說着說着,李坤自己就停下话语,他已然想起,說白莲教只剩余孽的,正是那岭南道的奏折。 這么一来,无异于贼喊捉贼。 “现在看来,岭南道从上到下,怕是很早就与白莲教有着联系了,他们的奏折……”李坤越想,越是感到气闷,又觉得這事实在难以置信。 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当、大好前途不要,却去做反贼、逆贼,那十多年寒窗苦读才换来功名利禄,說扔就扔,未免太過离奇了。 跟着,他又想起這几年以来,岭南道递上来的奏章是何等古怪,更不要說,那些個官员,都仿佛转了性子,不愿意升迁,安坐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這哪是不愿意升迁,分明是早就存心,要将朕的江山啄一個洞,来供他们栖身!” 說到這裡,李坤目光扫過群臣,沉声道:“這事非同小可,岭南道官员的罪名要加重处理,不可放過一人,另外,当务之急是平息叛乱,对方派出了四路大军,分明就是挑衅,要立即调动北疆精兵過去,将之尽数扑灭!” 說到這裡,他咬牙切齿的道:“朕就不信了,柔罗人何等凶残,都不是我大瑞官兵的对手,他白莲教這般藏头露尾之辈,又如何能成得事来,竟然還分出四路大军,打出北伐的旗号……”說到后来,李坤忍不住冷笑起来。 “陛下。” 這個时候,下面有人出声,就见宰执之一的许应一出列道:“還請陛下能怜惜民力,白莲教造反,岭南道整個官场都随之而动,本就是不合常理之事,内裡必有诸多隐情,再說四路大军,实乃我大瑞兵卒,岂能自相残杀。” 這许应一接替张链入了政事堂,代表的是大瑞传统世家的利益,岭南道在很久之前,還算边疆荒凉之地,但经過几個朝代的更替,北方战乱的时候,大量的士族南迁過去,充实其中,渐渐构建起南方世家。 而后,江南渐成富裕之地,江南世家也因此富甲天下,岭南虽在江南道以南,但也算是南方世家的组成部分,其内成员多有在当地任职者,而胥吏、功曹更是不知凡几。 有着這样的情况,许应一,又怎可能放任李坤给岭南官僚定罪,必然是要上来阻挡的,只不過在說法上,自是要有一套說辞。 但李坤也不是当年了,眉头一皱,就明白了许应一的打算。 不過,不等李坤再次开口,枢密副使耿赤也出列道:“還請陛下明鉴,北疆初平,诸军尚要威慑草原诸部,时有北上扫荡之举,若是此时调动,难免顾此失彼,况且,臣思逆贼之兵,恐有蹊跷,当先查明才是。” 這话說的颇为委婉,但李坤也听出了话中含义—— 北疆精兵,经历一场大胜,却不好调动,一来是要震慑北疆,二来,则是出于战功分配方面的考量,再者来說,四路兵马中的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朝廷的官兵,被白莲教策反了,派兵過去,有自相残杀之嫌。 可明白归明白,又哪裡能顺气? “這关键时刻,国朝出现危险,居然无人能够为朕分忧!”他看着满朝文武,却想起了一個不在這裡的人。 “皇上,臣觉得,当遣使過去,先将事情弄清楚再說,若能兵不血刃,无疑保存了南方元气。”這时,蔡阙也出面說来。 他也是政事堂中的一名宰执,从御史而来。 御史台,并非单纯的中央机构,在地方上也有分支,如当年的剑南御史李琦,就曾和邱言有過接触,其人最近也成了新党骨干。 這次岭南叛乱,御史系统的官僚也参与其中,其中更有与蔡阙亲近者,他也不愿皇帝太早降罪。 李坤深吸一口气,道:“既然诸位爱卿其意在此,那便先让人過去询问清楚,但也不能不做准备,将大江沿岸几座军镇的兵卒调动過去,以作应援。” 众臣见皇帝点头,知道一次妥协达成,便不多言。 只是散朝前,皇帝貌似无意的道:“对了,前几日,朕說要召邱学士回京,這事办得如何了?吏部的文书,可曾写好?” 這一问,又让在场官员的心思陡变,随后又是几句奏对。 ……………… 同一時間,被李坤记挂的邱言,则在看着手中战报,听着刘宏、杨晃的回复,微微点头。 “岭南叛乱,沒有出乎我的意料,不過他们派出四路大军,其中一路直指剑南,倒是我沒有想到的,本官在剑南的事情就要完了,却冒出這样的事情,不能不问,既然如此,不妨就再往南边走一遭。” 话說到這裡,他抬头看着身前几名将领,說道:“之前训练的五千兵卒,可以调回来了,本官决定借道岭南,回返关中,便将這节制军争之权,再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