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三 有凤箫韶 作者:未知 燕开庭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走出正堂,一眨眼身影就消失在树木扶疏、重重楼宇间。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无趣地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胡东来和两名四十多岁的管事。 其中一個圆脸的左右看看,见再无闲杂人等,端着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些焦躁。“大总管這是什么意思?看他平时也挺烦那小子的啊,這次的祸事還要劳动他去给外人赔笑脸,怎么反倒向着那小子了?” 另一個精瘦的高個子道:“齐兄慎言,就算這裡沒有旁人,也還是把称呼改一改的好。大总管古板端方,被他听见,先不管曲直是非,只怕你就先讨不了好。” 齐大管事满脸不愉地嘟哝道:“大总管可是计夫人的人,对個拖油瓶這么好,难道是這些年处出感情来了?” 高個子闻言摸摸下巴,道:“非也非也。若论亲近,胡管事是计夫人的嫡亲侄儿,就如同半子了,怎么都是自己人。以往胡管事這边递上去的事情,哪件大总管驳回了的?好叫齐兄知道,培养人可不是一味放纵,還有一說,以顽石磨刀!” 齐管事恍然大悟,“何兄的意思是……” 高個子作势一拦,道:“齐兄了解了就好,不必說出来!”又指指胡东来道:“胡兄弟眼见就要晋阶上师,這可是实打实的能力,這才是真正的锋锐刀兵,和假借仙兵利器不可同日而语。顽石嘛,总归是顽石,待刀兵磨就,石头也就沒有用处了。” 胡东来沒有說话,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這就是默认了。不得不說,胡东来不愧“玉面郎君”的诨名,即使脸上有伤,也不损他俊逸风姿,翩翩风度。 齐管事大大惊喜,“炼器的上师那可了不得!我們对着扬州人能有更多砝码了!” 高個子连忙嘘了一声道:“斯事体大,当徐徐图之。” 齐管事立时噤声,又环顾四周,正堂本就沒有闲杂人等出入,并不见异常动静。 胡东来于此刻开口道:“這次局沒有做好,虽是种种意外,又有付家介入,但不管什么原因,沒做好就是沒做好,夏师敲打一番也是为了我好。况且‘逢魔时刻’即将来临,齐管事也知道,夏师是极有担当的人物,以战事为重,是应有之义。” 话說到這裡,齐管事才疑虑尽去,连连点头。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高個子,也即是匠府大管事之一何启安,与胡东来交换了一個尽在不言中的眼色。 刚才两人一拉一唱,终于将這位手上有颇多本地匠师人脉的齐雄大管事安抚了下来,让他相信夏平生即使面上需要做得公正,背地裡仍是倾向于胡东来。 而這個认知,也是“天工开物”许多管事,乃至玉京城裡不少人的看法。 以夏平生之能,自立一方都足够了,却一直安于计夫人属下。且在她去世后,還守着匠府基业,毫不专权。如此忠诚,爱屋及乌,偏心些计夫人的血亲不是天经地义的嗎? 燕开庭离开正堂,就向内院而去。 燕府在玉京经营数百年,城中主宅占地极广,从外面看横跨三個街区,内裡的主要格局也分为三個部分。 一是外院。這也是“天工开物”主府所在地,除了用于集中议事的正堂,還有大小会客厅、财务室、库房、供各级管事歇脚的院落、白天黑夜都供餐的食堂等林林总总建筑,占据了整座燕府一半的土地。 二是内院。乃是燕府历任府主住家之所,拥有一座玉京城闻名的“花不谢园”,经過数百年精心维护,收集了数州名花,一年四季轮番绽放。 三是客院。即是燕府留客居所,裡面包括十二座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精致庭院,摆设装饰奢华程度比内院都有過之而无不及。夏平生就长年住在這裡。其余就是“天工开物”接待客人时才会启用了。 在客院和内院之间的宽阔广场上则矗立着燕家祠堂。六年前祠堂因天火坍塌,之后不知为何沒在原址,而是紧邻废墟重建,残垣也并未完全清理干净,所以现在還能看到焦黑的地基和断壁。 燕开庭经過广场的时候,缓缓止步,远远望着白石墙面的祠堂,以及旁边黑色的废墟。在阴天的铅灰色天幕下,黑与白对比格外刺目。 燕府的三院都各有通道和门户直接通向府外,這片广场只有在三院间往来才会路過,而能够有权限内外通行的人并不多,因此這裡反倒成为府邸中最为冷清的一個角落。 或许是因为无人打扰,燕开庭在原地站得有些久了,可他至始至终也只是远远看着,并沒有要走近祠堂的意思。 忽然他蓦地转身,正好和后边巷道中转出的一個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一路走着,东张西望,脚步還有些不确定,像是很不熟悉周围环境。一抬头,冷不防撞进一双凌厉的眼中,不由吓了一跳。 燕开庭眉头蹙起。眼前這人中等身材,一副加冠年轻男子的装束,却有一张稚气尚未完全褪去的脸。 他的发冠、长袍都是天青色,细节处理上,不像雍州或者說都不像北方款式。整套服饰光华内敛,十分低调。但若以一名上师境修士的眼力仔细看去,却会发现那手工绝对不俗,甚至可能是法器和法衣。 燕开庭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沒有见過此人。 那人在最初的惊吓之后,首先开口,“請问,‘集荟院’怎么走?” 這個年轻人的性格似乎相当腼腆羞涩,說话时候,大部分時間眼神不由自主地低垂向脚尖。不過他一說话,倒坐实了不是本地人,口音绵软清细,正是南音。 “集荟院”是客院裡第一等的房间,那這人的身份当是“天工开物”的重要客人。只是贵宾不识主人,也颇为荒唐了。 燕开庭对此兴趣不大,也不打算关注這是哪位大管事的客人,他指了指年轻人背后另外一條甬道,然后拔腿就准备走人。 “那個……” 燕开庭感觉自己袖子被拉了一下,转头看见年轻人露出又是不好意思,又是尴尬的表情,“我在那個方向已经走了三遍了……” 燕开庭默然。 客院的各個院落之间,又要独立私密,又要有景有色,于是建造之初融入了些许法阵布局。用高低植被、巷道幽径、溪石小品来隔绝视野,营造比邻而居但互不干擾的氛围。 然而就算裡面道路不是笔直的,多了些许弯道,就有人会迷路嗎? 燕开庭眼神裡的疑问可能太明显了,年轻人不由羞赧起来,话也說得磕磕巴巴,“麻……麻烦您了。” 燕开庭看看左右,目光所及之处再沒第三個人,只好认了這找上门来的麻烦。他迈开步伐,一边道:“跟上。” 年轻人的身量更像刚刚长成的少年,看上去有些单薄,比燕开庭矮了大半個头,要疾走才能追上燕开庭的步量。 他紧赶了几步,道:“我是扬州人氏,姓韩名凤来,号箫韶。請教道兄名讳?” 燕开庭听到這個州名和姓氏,忽然想起付明轩曾告诉他的一件小事。 那是付明轩刚回城在驿站歇脚时候,意外遇见“观风阁”秦江在给他“传播”纨绔声名,据說那出戏是演给扬州著名法器制造商“冶天工坊”少东家看的。 而如果他沒记错的话,“冶天工坊”主人正是姓韩。 燕开庭陡然停步,转头深深看了韩凤来一眼,后者也随之站住,正一脸不解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