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国粹
明清的巡检司,实际上是对县城之外权力空白的一种补充。
大多設置在交通枢纽处。
类似咱们熟悉的乡镇派chu所。
职责非常宽泛。
比如:稽查来往路人客商,打击走私,缉捕盗贼。
范京上任后,要在最快的時間内,掌握石湖巡检司。
巡检司内外所有人,全部换一遍。
至于說怎么处置原有的十几個兵士,他看着办。
若是老实巴交,就给点银子淘汰回家。
如果是奸猾桀骜之徒,维格堂会出手,直接沉入石湖。
然后,从维格堂挑选20人,编入巡检司。
石湖巡检司,其实就是三间破屋。
处于偏僻荒凉之处,交通不便。
官不修衙,是一种神奇的陋规。
范京上任后,就召见了所有兵士。
用银两解散了大部分兵士,假称是朝廷裁撤老弱。
拿了补偿银,速速回老家。
有3個本地兵士,不愿意回家。
毕竟,一個月還能拿1.5两饷银,偶尔還有些外快。
……
范京也不强迫,留下了這三人。
然后贴出了告示,招募健壮兵士。
短短三天,就来了20個大汉。
迅速的穿上了号衣,佩齐了雁翎刀。
小小的巡检司衙门都快挤不下了。
原来的這3人,只觉得咄咄怪事。
却沒意识到,大祸临头了。
一個深夜,突然有人敲锣。
“水匪上岸了。”
范京连忙穿好官袍,出来一瞧。
2裡外,最近的一個村子,火光冲天。
“保境安民,本官职责所在。诸位弟兄,立即拿上兵器,随本官杀贼。”
一路上,他找了個机会,悄悄询问手下:
“這是不是军师安排的?”
“不是,军师安排的是后天!”
范京一阵无语,心想這踏马的哪股水匪這么不长眼。
维格堂设计了一次“假水匪”上岸,和巡检司遭遇,在激战中,3名兵士不幸身亡的事故。
合理淘汰掉不愿离开的3名本地兵士。
结果,今天提前了。
范京悄悄的给众人使了個眼色。
一会就不必麻烦水匪了,自己人帮個忙吧。
到了村外,已经能够听到村子裡的哭喊声。
范京做了一個切的手势。
3個兵士来不及惨叫,就被人捅了刀子。
为了装的更像,从前面捅的。
……
“一会,等水匪出来,弄死几個,留些活口。”
范京觉得,這倒是好事。
等于是假戏真做了。
果然,在水匪们牵着牛,扛着粮食,女人出来的时候。
一直躲在阴暗处的巡检司官兵,打响了火枪。
只一轮,倒下了三個水匪,其余人狼狈逃窜。
范大人笑呵呵的抽出佩刀:
“穷寇勿追。”
“尸体带走,活的绑走。”
“咱们进村,展示一下官兵的威风,日后裡长也好作证。”
清晨。
吃饱喝足的官兵们,离开了村子。
裡长也跟着去了县衙,作证昨晚的战斗。
数百水匪登岸,洗劫村庄。
新任石湖巡检范大人,带领本部兵丁,勇敢杀贼,解救女子3人,耕牛5头。
然而,麾下兵丁亦战死3人。
文书递上去,得到了一個不疼不痒的口头表扬。
战死的3個本地兵士的家眷,得到了抚恤。
凭心而论,在抚恤战死兵士方面,清廷比明廷做的好。
清廷真给战死者家眷发抚恤银,而且数额說的過去。
明廷在這方面,失去了军心。
……
至此,石湖巡检司完成了全部提纯。
李郁派人来重修了房屋,還修理了船只。
又用堡内打造的雁翎刀,火绳枪,替代了原来的劣质刀枪。
不過,若是有上官来巡查。
還会拿原来的劣质刀枪凑数。
而李郁精心准备的“假水匪”就沒了用武之地。
干脆,用来提纯自己人。
李家堡,仅有少数骨干知道提纯计划。
2天后。
流民劳工队在堡外干活的时候,“水匪”们出现了。
他们一個個凶神恶煞,脸色涂着油彩,钢刀明晃晃。
从河边登岸,上来就劈死了一头羊。
劳工队顿时炸锅了。
杨云娇立即大喊:
“聚集在一起,拿起手裡的农具。”
“老爷马上就会来支援我們,不许逃跑,否则开除出劳工队。”
同时,负责巡逻的几個骑马带刀的李家堡护卫,也帮着维持秩序。
乱哄哄的费了一盏茶的功夫,劳工们结了個刺猬一样的阵。
水匪们,则是在50米外极尽吓唬之能事。
一会举着刀往前冲几步。
一会把那头死羊,剁成几段,扔到劳工面前。
果然,有十几個劳工扔了工具,撒丫子就跑。
……
远处,李家堡的护卫慢悠悠的赶来了。
“水匪”们拦住了一個逃跑的劳工,乱刀砍死。
然后,登船跑了。
李郁骑着马赶到,示意先把劳工们聚集起来。
十几個逃跑的劳工,被集中在了一边。
“遇事逃跑,不听命令,不顾同伴。几個毛贼而已,你跑什么?”
“老爷,小的怕血。而且他们真的敢杀人。”
李郁被气笑了,心想果然需要提纯。
问道:
“他们敢杀人?老爷我就不杀人?”
“吃着我的饭,住着我的房子,就這样报答老爷?”
一旁的韦秀,干脆加了把火:
“老爷,咱大清最不缺的就是人。解散劳工队,重换一批人好了。”
“有饭吃,有房住,想招募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一听這话,一百多劳工汉子都吓坏了。
心裡咒骂這妮子真狠毒。
一旦失去了這份工作,怕是活不了3天。
哗啦啦,一百多人都跪了下来,磕头哀求。
李郁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冷峻的看着這些人。
“你们說,怎么处置這些逃兵?”
“打板子。”“一天不给饭吃。”
突然,有一人站出来喊道:
“杀了他们。”
李郁盯着這個說话的汉子,马鞭一指:
“你叫什么?”
“小的刘武。”
“其他人觉得刘武說的对嗎?”
“对,对。”
這一下,总算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這可是伱们自愿的啊。
……
李郁笑着說:
“既然大家都這么想,那就动手吧?”
即使是20多度的天气,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寒意。
李家堡的护卫,早就散开了。
环视着圈内的這些劳工,眼神凶狠。
“刘武,你先带個头?”
“哎,好。”
叫刘武的這個汉子,从地上捡起了一個锄头。
走過来,对着一個跪地哀求的汉子狠狠砸了下去。
头破血流,然而并沒有当即死亡。
他又举起了锄头,被李郁制止了。
“所有人,一起吧。”
時間仿佛都走慢了,一百多個举着锄头、扁担的劳工,默默的围成一圈。
从外边,只看得见锄头被挥下,再举起。
一开始還有惨叫,后面就沒了。
只听得沉闷的击打声。
杨云娇,瞧了一眼马上的少年。
心想,這家伙真是個狠角色。
如果自己结识他时,未曾被盐帮掳走過,该多好。
……
许多人扔掉锄头,跪在地上狂吐。
還有一些人呆呆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這些,都是正常反应。
杀死同类,人是不可能那么淡定的。
除非,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李郁唤来刘武,问道:
“以前杀過人嗎?”
“杀過。”
“說說?”
“不敢瞒老爷,小的是山东临清人,原是個木匠。”
“临清?我记得去年清水教起义是在临清县吧?”
“是的,小的那会就在县衙裡打家具。”
李郁笑了,還好,他說了实话。
“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清水教占了县衙,把官吏全部杀了,我們要么加入义军,要么被当场砍死。小的就加入了义军,跟着打了两仗,后来败了,小的水性好,才逃得一命。”
“杀過官兵?”
“杀了一個绿营兵,在城裡還杀了两個士绅老爷。”
“什么感觉?”
“第一次很难受,饭都吃不下。再后来,就和杀猪差不多了。”
……
刘武,被任命为了劳工队副队长。
造過反,杀過官兵,沒有撒谎。
李郁觉得,這個人可以用。
一鼓作气,和劳工们伸出了橄榄枝:
“如今的世道,想活的好,就得靠自己。”
“想加入护卫队的,明日一早,找刘武报名。每月1两饷银,不必干苦力了。”
李家堡的武装力量,迫切需要扩大。
如果不是因为忠诚問題,早就要招募新人手了。
畏缩,麻木,懦弱,愚昧,狡黠,大清朝這样的人太多太多。
有些人上无片瓦,下无锥地,今日被税吏打,明日被乡绅压榨。
却還是昂着头,說出一句:
“日子本该是這样的。皇上英明,是底下這些人太贪了。”
李郁气的差点跳河。
時間久了,他的心也越来越硬。
今日,用十几個逃人的血,让上百劳工纳了投名状。
傍晚,堡外突然一阵吵闹。
李郁询问才知,原来是那十几個逃人的妻儿。
众人要赶走她们。
犹豫了一会后,還是派人把她们送去了西山煤矿。
西山岛周围都是水,沒有船就是個孤岛。
她们大约活不到冬天。
只不過是换一种死法。
……
第二天,刘武递上了一份名单。
愿意加入护卫队的,总计83人。
看来,昨天的效果不错。
李郁很欣慰,聊了几句: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嗎?”
“造反。”
“你怕不怕死?造反是会死人的。”
“回老爷,小的不怕。”
“哦?說說看。”
“官兵四面合围,小的跳运河逃命,后来一路讨饭,给人做木匠活儿,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小的真想明白了,就算不造反,我也活不了。”
這個回答,让李郁神清气爽。
他从柜子裡取出了一杆火绳枪。
“好好干,跟着我打江山,即使有一天你死了,我也保证你子孙终生衣食无忧。”
“谢谢老爷。”
刘武,连忙跪地,连磕了三個响头。
李郁就那么坐着,坦然接受了。
众生平等,太不现实了。
即使是几百年后,也只是相对的平等。
先击败清廷,再挑战人性吧。
……
报名加入的83人,从李郁手中挨個领取了第一個月的饷银。
实打实的银子,比画饼强十倍。
接下来,就是严格的训练。
从列队,结阵,到装填火枪,起码需要1個月的時間,才能勉强做到。
3個月,可以大体熟练。
比起训练一支冷兵器精锐,无论是時間成本,還是花钱成本,都不值的一提。
干苦力的人手短缺,很好解决。
随便摆個摊,招募流民干雇工,要多少有多少。
只不過,要考虑府衙的反应。
虽說,如今从知府到班头,個個拿自己的好处。
可是,他们毕竟還是清廷的忠臣。
在大是大非面前,未必敢帮李郁。
這又绕到了胡师爷之前說的那個话题,开矿的合法地位!
只要西山煤矿一日不在户部名单内,地方官府就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从你這只是拿钱。
一旦出乱子,朝廷就会拿他们的命。
這個逻辑,很清晰。
“难道,我真的去找胡师爷?”
李郁自言自语,非常的不甘心。
胡师爷的甜枣,又大又甜,可每吃一颗,都要付出好多的人命。
雷老大,加上几個弟兄的鲜血,就是最好的佐证。
李郁决定,再等等。
等刘千,从徽州府回来。
了解一下那股山匪的情况,還有韦俊入伙后的待遇。
再做打算!
……
“阿仁,胡师爷女儿长得如何?”
“据說還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
“年龄呢?”
“豆蔻年华。”
李郁松了一口气,這就好。
实在不行,還可以换一种思路。
上车不买票,让老胡头跳脚去。
枫桥镇,钦差行辕。
元和知县张有道,终于等到了召见的机会。
给钦差的亲信家人,就花了200两门包。
他的心都在滴血,舍不得。
自从上次投机,一船棉布沉入长江,他就沒回满血。
如今女婿病故,女儿只能回来居住。
又多了一笔开销,实在是闹心。
“张大人,請吧。”
张有道集中精神,步入了钦差屋子。
“卑职元和知县张有道,拜见钦差大人。”
“起来吧。”
钦差是上三旗人,和军机大臣阿桂,据說有点亲戚关系。
长得很有福相,耳朵尤其长。
這也是他最得意的一点。
“张大人,本钦差派人查看了你县官仓,還有账目,你干的不错。”
“谢钦差大人夸赞,卑职自从上任以来,无一日敢懈怠。”
“下去吧。”
简短的对话,毫无营养。
张有道叹了一口气,他明白這其实是敷衍。
朝中无靠山,钦差能不找你的麻烦,已经是幸运了。
罢了,還是回去和如夫人唱戏吧。
這当官,和唱戏真沒什么区别。
都是粉墨登场,看谁演技好。
……
钦差来了,地方上自然要配合。
施粥,就是性价比最高的一种方式。
光在枫桥镇周围,开设了足足30個粥厂。
府衙,县衙,各士绅,都积极响应,号称是粥厂包围苏州城。
官仓的陈年粮食,還有善人捐献的老米,一股脑的都派上了用场。
钦差很满意的看着喝粥的壮观景象。
忍不住想做作诗一首,然而刚吟了一句,就卡住了。
只得讪讪作罢,心想這汉人的玩意真难学。
难怪皇上每次巡游,都要去曲阜孔府瞧瞧。
如今的粥厂,也都用上了蜂窝煤饼。
引得這钦差啧啧称奇,還特意瞧了一下成品。
“這是何人发明?”
“本府柴禾商会会长李郁,此人素爱行善事。”
“哦?他人在嗎?”
“這会不在,他正在城东娄门施粥。钦差大人想见他,下官這就派人去通知他。”
“娄门”,
在府城东北侧,属于元和县地盘。
李郁带着人,大清早就开始在這裡施粥。
一来响应府衙的号召,二来确实也做点善事。
顺便招揽一些青壮,沒有家眷的。
6口锅一字排开。
“施粥啦。一人一碗,排队!”
维格堂的幌子在一边飘扬,让路人都看见。
……
饥民的数量实在太可怕了。
一开始每口大锅前還仅是三四十人排队候着,很快就变成了看不到头的队伍。
“娄门有施粥”的消息一传开,城外饥民就蜂拥而来。
中午时分,已经是漫山遍野的人。
李郁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他拉過范京:
“你速去县衙,請派衙役過来维持秩序。”
“我感觉不妙,一会得出事。”
“再去粮店拉5车粮食過来,不能断粮。”
黑压压,缓慢挪步,表情麻木的饥民,就像僵尸一样。
不时有人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城墙上,看热闹的人不时发出惊呼,满脸兴奋。
不必惊讶,看热闹是国粹之一。
只要是和自己无关的事,皆可看热闹。
恶劣的生存,让许多人失去了同理心。
相反,看到同类凄惨状,反而能成为一种自我安慰,减轻自己的心灵痛苦。
俗称阿q精神胜利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