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三章 意外人选 作者:塞外流云 天津的战争阴云来的快去的也快,随着恭王率部改道北上前往通州,随着福恒率部返回水师大营,笼罩在天津城上空的战争阴云也随之消散,阖城士绅商贾百姓奔走相告,满城欢庆。 就在满城锣鼓喧天,鞭炮声绵延不绝之时,复康医院裡却传出来一阵嚎啕大哭——北洋水师提督奕增终究是沒能挺過来,在病榻上停止了呼吸。 总督行台,直隶总督文煜一脸忧郁的站在窗前端着烟杆默默的抽着旱烟,好不容易天津的局势才缓和下来,不想,偏偏這节骨眼上奕增伤重不治,沒了! 奕增一死,局势登时又变的扑朔迷离起来,他不知道哗变的北洋水师官兵在听闻這個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但他清楚一点,朝廷和元奇因为北洋水师提督人选必然会再起争端!天津的局势可能又会再度紧张起来! 京师,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看着手中的电报,慈安良久沒吭声,奕增不治身亡,她首先必须给北洋水师上下官兵一個交代,必须严惩凶手——醇亲王奕譞,另一個更为严峻和棘手的問題是,北洋水师提督一职由谁接替?鉴于北洋水师目前的情况,這事還不能拖延! 肃顺等一众军机大臣都低垂着头恭谨的跪在珠帘前,人人心裡都清楚,這事不是一般的棘手,良久,慈安才开口道:“平身,赐坐。” “谢皇太后。”肃顺等人一個個早已跪的膝盖发麻,当即如听纶音佛语一般纷纷起身谢恩。 待的众人落座,慈安才缓声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水师哗变之官兵尚未及安抚,水师提督奕增又伤重不治,诸位且议议罢。” “水师军心未稳,又传噩耗,如不能及时安抚,恐有反复之嫌。”肃顺缓声开口道:“微臣窃以为,当务之急,须的先定下水师提督,以稳定军心!” 這话听着是废话,但举荐载钊之意却是明白不過,话一落音,沈桂芬就接着道:“微臣举荐常保为北洋水师提督!” “微臣不敢苟同。”文祥毫不迟疑的道:“之前元奇就明确反对常保接任北洋水师提督!奕增新丧,北洋水师官兵怕是对常保会有极大的抵触情绪,不利于稳定军心。” “挟持枪伤奕增致死的又非是常保,水师官兵为何抵触常保接任?”沈桂芬沉声道:“至于元奇反对,完全沒必要理会,因为元奇不敢轻启战端!” “笑话!”文祥轻斥道:“倭国战事虽未结束,但是战是和,全在易国城一念之间,元奇新军战力强悍,银钱充裕,有何不敢轻启战端?非是不敢,实是不愿!” 慈安微微点了点头,這倒是說到点子上了,元奇不說是不敢轻启战端,而是不愿意轻启战端,否则恭王奕訢如此折腾,元奇也不至于是這個反应! 也就是說,只要不触及对方的底线,元奇轻易不会与朝廷反目,問題就在于,以常保为北洋水师提督,是否触及元奇的底线?之前易国城虽然反对,也只是口头反对而已。 “皇太后——。”肃顺缓声道:“目前北洋水师舰队主力尚在倭国,水师大营哗变之万余官兵也依然在福恒的掌控之中......稍有不慎,局势又将反复如初。” 沈桂芬道:“即便局势反复如初,元奇也同样会尽力避免爆发战争!” 见的几人争执,一直沒吭声的宝鋆开口道:“微臣窃以为,目前局势,北洋水师依然保持中立最为适宜。” 听的這话,慈安心裡一动,缓声问道:“可有适合人选举荐?” 宝鋆登时就不吭声了,他可不敢随意举荐,這個北洋水师提督的人选既不能是保皇派也不能是立宪派,還要熟知兵事,有一定的威望,這還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要太后和易国城都满意。 当然,皇太后问话,不回答是不行的,他只得叩首道:“微臣并无适合人选举荐。” 肃顺等一众军机也都低头不语,這举荐人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旦出了事,举荐的也是吃不了兜着走,這北洋水师提督出事的可能太大了,谁也不愿意沒事找事。 见的沒人吭声,肃顺灵机一动,躬身道:“皇太后何不着易国城举荐?” 這倒不失一個以退为进的法子,慈安微微点了点头,道:“拟旨,奕增功勋卓著,忠心耿耿,谥号武襄,着其长子袭爵......。醇亲王奕譞,削去爵位,免去一应职务。”顿了顿,她接着道:“另给易国城去电,着其举荐合适人选。” 上海,镇南王府,长乐书屋。 易知足坐在椅子上久久的凝视着桌子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军官短训班的合影照,奕增就坐在他的右手边,那时的奕增才二十出头,英武逼人。 良久,他才轻叹了一声,将照片收了起来,“都說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燕扬天怕他太過伤感,轻声宽慰道:“校长已经尽力了......。” 赵烈文试探着道:“是否上折子要求严惩奕譞?” “沒必要多此一举。”易知足缓缓摇了摇头道:“为了稳定军心,平息水师官兵的不满,太后必然会严惩奕譞。” “醇亲王可谓是太后的左膀右臂,估摸着最多也就只是削爵了事。”赵烈文轻声道:“過的几年,一道懿旨又赏還了。” 易知足幽幽的道:“過两年,就该推行宪政了。” 微微点了点头,赵烈文才道:“北洋水师提督之位空悬,大掌柜是何意思?继续举荐钊公爷?” “朝廷也想彻底掌控北洋水师,不会同意载钊接任。”易知足說着打燃打火机点了支烟,吸了口烟,他才缓声道:“天津局势刚缓和下来,不宜再起争端,水师依旧保持中立为宜。” 话才落音,曹根生快步进来禀报道:“大掌柜,军机处来电。” 看過电报,易知足哂笑道:“惠甫猜的不错,果然是削爵革职,顺带還反将了咱们一军。” 反将了咱们一军?赵烈文有些疑惑的接過电报,扫了两眼,他才道:“這個人选着实不好举荐,太后這是以退为进!” 這确实是以退为进,易知足微微点了点头,朝廷和元奇两方,谁举荐谁就得做出让步,否则对方必然不会同意,目前這情况,也容不得他们慢慢扯皮,另外還有一点,元奇举荐的人北洋水师官兵也更容易接受,不得不說,慈安确实有几分聪明。 思忖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回电,举荐神机营左翼总兵荣禄。” 赵烈文迟疑着道:“神机营左翼总兵?满人?” “不错,满人!”易知足颌首道:“荣禄,瓜尔佳氏,原满洲正白旗人,出身武官世家,其祖父是喀什噶尔帮办大臣塔斯哈,死于张格尔叛乱,其父甘肃凉州镇总兵长寿,死于广西太平军之手。” 赵烈文有些惊讶的道:“這荣禄有何過人之处,大掌柜对其居然如此了解?” “在神机营高级武将中,此人也算得上是人才。”易知足简洁的道,他不愿意多說,他是从任安提供的神机营高级武将名单中发现荣禄的,一下就留意上了這人,特意着任安仔细留意打探。 荣禄這個名字他实在是太熟悉了,這家伙不仅是戊戌变法的元凶,也是晚清重臣,身兼将相,权倾举朝,晚清的国防就掌控在李鸿章、荣禄、袁世凯三人手中。 荣禄的能力自然是无须质疑,能身兼将相,权倾举朝,岂是草包?易知足举荐荣禄不仅是因为他有能力,這荣禄虽是神机营左翼总兵,但并不是铁杆保皇派,他也赞成发展工业以富国强军,赞成革新,只不過他希望循序渐进。 虽說他后世名声不佳,但却是洋务派,也是個实干家,大清西式国防军——武卫军就是他构建的。 另外,這人善于见风使舵,对于易知足来說,這是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让他接任北洋水师提督,慈安不会反对,他又有把握争取,可谓是最适合不過的人选。 京师,紫禁城,军机值房。 神机营左翼总兵荣禄?肃顺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电报,对于這個荣禄,他几乎沒有印象,他起身踱到文祥的书桌旁将电报递了過去,“這是易国城举荐的北洋水师提督人选。” 略微沉吟,文祥才轻叹了一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人家对八旗新军中的将领了如指掌,咱们对元奇新军中的将领了解多少?” 听的這话,肃顺不由的一阵汗颜,别說了解元奇新军的将领了,对于朝廷的将领他似乎也沒对方了解的清楚,他试探着道:“這個荣禄颇为出色?” 文祥将荣禄的情况简单的介绍了下才道:“升任总兵之前,此人還担任過专操大臣,表现优异,才干出众,醇亲王对他颇为赏识。” 醇亲王对他颇为赏识?肃顺有些担忧的道:“易国城這是搞什么名堂?” “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咱们何必担心?”文祥轻声道:“能過太后那关就成,赶紧送就去。” 见的易知足举荐的是神机营的左翼总兵,慈安也是颇为意外,神机营地位相当于天子亲卫,对于左翼总兵荣禄,她自然是有所了解,对于易知足为什么会举荐荣禄,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不是小事,她自然不会轻率,当即就遣人从各方面进行了解,荣禄可谓是根正苗红,进入神机营的時間也早,与元奇又从无交集,沒有一丝半点瓜葛,就是与载钊、奕增等也沒有半点接触。 看着反饋回来的消息,慈安越发的疑惑,易知足怎么就举荐了這么一個人?难不成是为了避免再起争执,引发战端,刻意做出让步?想去想来,也就只有這個可能了。 次日,在召见荣禄之后,慈安不再犹豫,直接下旨,迁升神机营左翼总兵荣禄为北洋水师提督。 天津,新港,东海舰队驻营地。 旗帜舰‘青岛’号大官舱裡,被就地革职的鄂安泰独自坐在餐桌上喝着闷酒,奕增不治身亡再加上他被革职,让他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沒人肯往他跟前凑,只有郭仲牟偶尔過来开导他几句。 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他连头也沒抬一下,只到来人在他跟前站定,他才翻了下眼皮,待的看清楚来人是谁,他楞了下,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下军装,立正敬礼道:“属下见過军门!” “不错,看来沒喝多,還能认得出我是谁。”载钊說着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酒,伸手道:“坐,我现在不是你的军门。” “奕军门沒了!我們沒用,连仇都沒法报!”鄂安泰說了一句就嚎啕大哭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哭的那叫一個稀裡哗啦。 载钊眼圈一红,一仰脖子将酒干了,径直又倒了一杯,丢了几颗花生在嘴裡慢慢的嚼着,接连喝了三杯酒,见的鄂安泰的哭声弱了下来,他才道:“别跟娘们似的,我问你,奕军门的遗体呢?” “啊?”鄂安泰一楞,迟疑着道:“還在天津罢?” “不在天津。”载钊道:“达海应该是扶灵乘船顺水而下来新港了。” “属下马上安排人去接。”鄂安泰连忙道。 “路都走不稳了,還接什么接?”随着话音,郭仲牟大步走了进来,道:“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也通知了水师大营。”說着,他走到载钊跟前道:“谕旨到了......。” 载钊沉声问道:“是谁?” “神机营左翼总兵荣禄。” “荣禄?”载钊不由的一楞,這实在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是大掌柜举荐的。”郭仲牟轻声道:“另外,大掌柜来电說,钊公爷难得出京,請你去上海。” “不去。”载钊沉声道:“我就呆在新港,哪裡也不去!” 郭仲牟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水师大营,点了点头,道:“行,荣禄上任,您见见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