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普通牧民家(一)
這裡苦寒干燥,但是山峦谷地之间,有冰川皑雪融化后汇聚成的溪水小河,以及水洼小湖,星星点点散布各处。正是靠着這些的滋润,才在這片荒野中,长出一片又一片的草原。
這片草原地处阿克济山脚下,一條小河蜿蜒着从旁边流過。
河水清澈,河面不宽,成年人一個跨步就能過去。它寂静地流淌着,在半绿半灰的原野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黑线,最后汇入到数十裡外的一個小湖裡。
草原上有三座毡包,坐落在山坡上,与草原上大多数的牧民不同,這三座毡包,连同一大块草地,被用带尖刺的铁丝網围着,而且還围了足足两层。
在圈养牛羊马以及毡包的地方,還多围了一层。
這些铁丝網搭在深深打进泥地裡的木桩上,每隔着五到十根木桩,是一根胳膊粗的水泥桩,它是整個铁丝網的重要支撑点。
在毡包前面,铺上了干净的毡布,上面摆着手抓羊肉、马奶茶、花生、烤土豆...是牧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牧民一家六口人,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他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贵客,只知道往日尊贵无比的百户和千户,在這些客人面前,都谦卑得如同河边的鹅卵石。
“来坐,来坐!”坐在毡布上的赵似挥挥手,“那有客人坐,让主人站着的。”
“尊贵的客人,”名叫索南杰的男主人說了两句鞑靼语,发现有些上不了场面,便把长子推了出来。
牧民长子十二三岁,圆圆的脸微黑,一张口就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說着還算流利的汉语,转达着父亲的意思。
“尊贵的客人,請不要嫌弃我們家的贫寒。我們只有這么一张毡布,所以必须先给客人用。”
“是我疏忽了。”赵似大声招呼着,“惟忠,布上毡布,摆上我們的食物,再煮上好茶,与我們的主人一起享用。”
“是!”杨惟忠马上应道,然后指挥侍从们铺上十几张毡布,再从马车上摆下许多吃食,摆在毡布上。
滚热浓郁的煮茶香味,很快在空气中飘荡起来。
“来,都坐,主人家,還有诸位甲户、百户和千户,都坐。今天借着索南杰家的地方,我們举行一個聚会。”
赵似說道,然后指着郭灵宝对众人介绍道:“這位老者是老神仙,灵宝活神仙,阔朵以真萨,你们都听說嗎?”
“原来是阔朵以真萨老神仙啊!”索南杰以及诸甲户、百户和千户无不动颜,纷纷到郭灵宝跟前献上自己最真挚的问候和祝福。
“這三個,是我的儿子。”赵似指着景灵三虎說道。
索南杰马上用生硬的汉语說道:“這三只小鹰,一定会成为草原上的雄鹰。官家,你一定会多子多孙、福寿百年。”
索南杰不大明白官家的意思,只知道应该是大贵人中的大贵人。
“哈哈,”赵似仰首大笑,“谢谢索南杰的祝福。”
寒嘘几句,赵似开始问起话来。
“索南杰,你有几口人?”
“回官家的话,我家有六口人,我岳母,我婆娘和我,還有三個孩子,两子一女。女儿是最小的。”
“你们不是這裡的人吧。”
“是的官家,我以前是蔑儿乞部的马奴。当年和林大战中,我为朝廷赶過羊群,运送過补给,就被定为副户,赐下了牛羊,再指定了這裡的牧场。過了两年,我在千户驻地扎克萨镇,遇到卓新剌...”
說到這裡,索南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妻子,三十多岁的人,居然還有些羞涩。
這时,索南杰的岳母,一位六十岁的老太太开口了,不過她說是鞑靼语,赵似等大部分人都听得懂。
“尊贵的客人,我們一家原本居住在北海北边,属于豁裡秃麻部,我家老倌和儿子原本是一位头人的斡朵仆人。前些年漠北混战,豁裡秃麻部吃了败仗,老倌和儿子死在乱军之中,只剩下我們娘俩。”
說到這裡,老妪双手合掌,虔诚地說道。
“长生天保佑,降下一位仁慈的大汗——腾吉裡大皇帝可汗,他叫各旗各千户清点和抚养孤寡老弱。我們娘俩被玄武旗收编,然后指到這边来...索南杰是個好人,不嫌弃我老迈无用,接回家来赡养。长生天是保佑善良者的。這些年,我女儿为他生下两子一女,日子也越過越好。”
赵似点了点头,转向索南杰說道:“看得出,你一家的日子過得不错啊。你的国语,在哪裡学的?”
“回官家的话,我曾经跟随玄武旗护旗军,两次南下高昌,不仅因功迁升为正户,赐下了不少牛羊和财物,還在随军扫盲班裡学会了說国语和看国文,同时学会了写四五十個字。只是可惜,這一次南下却沒有轮到我。”
說到這裡,索南杰的脸上泛起了自豪的光彩,還有掩藏不住的遗憾。
“好,日子就该越過越好。我看你长子的国语,說得比你還好。”
“官家說得沒错,索克济的国语是在学堂裡学的。”
“是小学嗎?”赵似很有兴趣地问道。
“回官家的话,我也不知道是小学還是什么?”索南杰答道,然后狠狠地推了推正在发呆的长子索克济。
“你今天怎么了?像是丢了魂魄一样。往日裡来了客人,总喜歡抢着說话,比我說得還要多。今天却完全不一样,换了個人似的。”
索克济在父亲的催促下,畏缩地答道:“回大...贵人的话,是国民学堂,小学各年级混在一起,总共有两位老师。整個百户的孩子都在那裡念书。农闲的时候天天去,农忙时就时常放假。冬天下雪就停课休息一冬。”
“国民学堂,总共有多少孩子在那裡读书?”赵似和气地问道。
可能是赵似的态度很和蔼近人,索克济慢慢放松了紧张。
“回大贵人的话,大约有四十個孩子读书,都是男孩子。最大的有十五岁,最小的七岁。”
“哦,那這些孩子裡有沒有去高一阶的学堂去学习?”
“有,但是很少。再高一阶的学堂,就得去千户所在的镇子读国民中学。這些年我們百户总共只有二十六個孩子去那裡读书。”
“這么少?”
“是啊。一是大家去读书,只求识些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看得懂几本小册子,会算数,懂些基本的道理就行了,要求不高。二是去高一级的学堂读书,完全需要家裡供养。少了一個壮劳力,還要多支出一份,很多牧民家负担不起。”
“嗯,”赵似点了点头。
索克济說得沒错,牧民对上学沒有什么要求的,能识得几個字,会算数,摆脱愚昧就行了。到了一定年纪就要把他们当壮劳力使用,为养家湖口做贡献。
“還是多识些字好。等你长大了,参加旗裡的远征,挣下一份家业,立户分過,想念爹娘时,可以写信回来,多好。”
索南杰连忙点头,“官家說得沒错。当初扫盲班的先生也是這么說的。我們当时一点积极性都沒有,听到這么一說,马上精神了。”
“沒错啊,我們以后都会有好几個儿子,除了继承家业的幼子,其余的都会像离巢的雄鹰到处飞翔...到时候他写封信回来,不识字還看不懂,那多可惜。于是我們就拿出跟恶狼搏斗的劲头,咬着牙学起识字来...”
索南杰說得有趣,大家都哈哈地大笑起来。
暖和的阳光洒下来,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欢快的笑声,就像一只只鸟儿,在五彩的光晕上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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