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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草灰蛇线

作者:西湖遇雨
让陆北顾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后范祥又說道。 “至于第二件事情,则是要与你商量‘和买’。” 见陆北顾不解,范祥问道:“胄案你知道吧?” “知道。” 陆北顾点点头,胄案是盐铁司下设七案之一,也是大宋最主要的军器管理部门。 但胄案并不直接负责军器的生产,具体的军器生产由南北作坊、弓弩院、广备攻城作等机构负责,胄案是负责大宋全国军器制造规划、标准制定、技术审核、物料征集、经费核算、成品验收等事宜的。 歷史上直到熙宁变法之后,军器监才会取代胄案的地位。 “今年元宵节,你们几個放的那個热气球,韩枢密注意到了。” 范祥解释道:“韩枢密觉得此物可以用于战场观测,用来取代高台的作用,故而由枢密院移文胄案,令胄案‘和买’热气球的相关技术。” 陆北顾听了倒是颇为惊讶,看来韩琦在军事上還是挺敏锐的啊作为主持過西北前线防务的重臣,旁人只当這是個大灯笼,他却一眼就看到了热气球的军事价值。 而所谓的“和买”,指的是大宋官府为了规范采购行为,避免强买强卖,所建立的一套制度,一开始主要用于采购粮食以外的物资,后来随着時間的推移,也扩展到了技术领域。 “怪不得是范祥来找我.一方面张方平不好与我马上接触,免得有嫌疑;另一方面,热气球‘和买’之事,也确实是由范祥這個盐铁副使管辖的胄案负责。” 想清楚之后,陆北顾只道:“全凭范公安排吧。” 张方平這是拉了他一把,故而這时候陆北顾也不好与三司再去计较钱的事情。 不過不管怎么样,他前期给热气球制造投资的那笔钱,肯定是能回本的,至于赚多少就不好說了。 但范祥却摆了摆手道:“国朝‘和买’制度早有成例,胄案会评估热气球技术的价值再进行出价,你也有拒绝的权力,不是强买强卖。” “而且三司也不差這点钱,之所以找你来說,我的意思是這個钱最好不要你来领,你是不是有個朋友叫沈括?他是否可靠?若是可靠,你回去与他說好,让他签字来领,然后把图纸与相关注意事项交代给胄案,至于具体如何分便是你们的事如此一来,不管是枢密院還是哪裡,日后有什么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 范祥话說得隐晦,但陆北顾几乎转瞬间就明白了過来。 ——贾昌朝也是枢密使,而且排名還在韩琦之前。 而军事技术的“和买”,虽然有制度,但具体价格高了還是低了,這個是很难判定的,也就容易被人攻讦私私相授。 但這事情,盐铁司又不得不办,毕竟是枢密院直接交代的。 所以最好就是由沈括出面转让热气球的制造技术,這样贾昌朝便无法由此事借题发挥,因为他针对的只是陆北顾而已。 “好,我回去与沈括商量,他是可靠的。” “行。” 范祥又写了一张手帖,上面直接填了沈括的名字。 “商量好了之后让他带着图纸来三司,去胄案那裡办‘和买’即可。” 陆北顾告辞之后,从三司衙门走出,他沿着街道向南,打算去街角雇车。 街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楼茶肆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而东京的繁华却让陆北顾忽地有些茫然。 正行至一处岔路口,忽见前方路边有人聚集。 陆北顾抬眼看时,瞧见是一队防送公人押着一名囚犯,估计是走累了,正齐齐停在路旁一個饮子铺前歇脚。 那囚犯身戴重枷,枷板厚重,边缘同样裹着防止磨破皮肉的旧布,但那布條已然脏污不堪,脚上的铁镣拖曳在地,行动间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 陆北顾的目光扫過那囚犯焦黄的面孔,心中猛地一动。 ——這张脸,他有些印象。 略一凝神,便想起正是一年前随李磐去成都途中,在泸州北方的驿站裡曾有一面之缘的黄脸汉子! 当时便知他因杀了放苗钱的全家而获死罪,后来又在赵抃那裡听說他逃了,這是又被抓了回来押解赴京? 一年不见,這汉子形容更加枯槁,面色蜡黄中透着一股死灰,嘴唇因干渴而皲裂泛白,眼神却依旧是沉静中隐含着一股悍厉之气,恰似一头困顿犹存野性的病虎。 他显然已长途跋涉许久,精气神耗损极大,此刻正被差人粗暴地按在饮子铺外的地面上蹲着歇息。 陆北顾脚步微顿。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来到开封之后,赵抃在闲谈间,曾与他提起過此案的一些细节。 赵抃言及這汉子虽手段酷烈,犯下泼天大罪,但其根源却是为了给老母治病,才去找当地恶霸借了苗钱,而恶霸欺负他不识字,最后翻成了“阎王债”。 這汉子被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下才愤而复仇,随后自己去衙门自首。 “其情可悯,其行虽法不容赦,然亦算得上有几分孝义之心。” 這是赵抃当时的原话。 至于后来這黄脸汉子为什么逃跑,逃跑之后做了什么,为什么又被抓了回来,赵抃已经离任,便也不清楚了。 陆北顾眼见那黄脸汉子干裂的嘴唇翕动,眼神望向铺子裡的饮子桶,却又在差人不耐烦的呵斥下黯然低头,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恻隐。 他略一踌躇,终是走上前去,对那领头的公人拱了拱手,摸出些铜钱。 “几位上下辛苦,天时尚寒,喝碗热饮子暖暖身子吧,我請了,也给這位解解渴。” 他指了指那黄脸汉子。 公人们也都又渴又累了,白請的哪有不喝的道理? 他们见陆北顾身着丝绵袍且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只当是個心善见不得囚犯受苦的公子哥,便也乐得行個方便。 领头的公人接了钱,吆喝着铺主来上几碗饮子。 陆北顾则亲自端了一碗温热的豆蔻熟水,走到那黄脸汉子面前。 汉子起初垂着头,待看到递到眼前的陶碗,才缓缓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那汉子浑浊的眼睛裡闪過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仔细看了看陆北顾的脸,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张开,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足下.可是?” 他大抵是怕给陆北顾招来麻烦,沒把话說全。 陆北顾知道他认出了自己,也明白他的意思,故而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蜀音岔开话题:“听你口音也是個蜀人,沒想到在开封還能碰到.来喝吧。” 這些负责押送的防送公人即便囫囵听懂了,也只道陆北顾是感叹在开封還能碰到蜀人。 而“還能碰到”這句话,却让黄脸汉子也得到了確認。 两人都只把话說了一半。 他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了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释然。 随后黄脸汉子就着陆北顾递過来的碗,贪婪而急促地啜饮了几大口熟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清水滋润了他几乎冒烟的喉咙,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药草气息的浊气。 “多谢.官人。” 他改了称呼,低声道。 此时他声音依旧沙哑,却顺畅了许多:“某自知此行赴京,必是黄泉路近,再无生理,与官人萍水相逢本不该奢求太多可某斗胆,有一事相求。” “請讲。”陆北顾心中已隐约猜到。 黄脸汉子目光恳切,带着将死之人最后的期盼:“某乃嘉州人士,姓黄名石,家住青衣江旁的止戈镇。如今犯下這等大罪,累及家人蒙羞,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官人他日若有机会,能拜托乡人带個口信与我那老母,便說.便說儿不孝,先行一步,未能养老送终,恳請她老人家千万保重,勿要以我为念。” 他說得断断续续,语气却异常平静,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事,唯有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化开的悲凉,透露出了他内心汹涌着的情绪。 陆北顾看着他那被重枷束缚、形容枯槁却仍记挂老母的模样,心中恻然,郑重颔首应承下来:“峨眉山北边的那個止戈镇是吧?你放心,此话我记下了。若得便利,定委托同乡将口信带到。” 黄脸汉子闻言,一直紧绷着的肩背似乎骤然松弛了下来,那双如病虎般的眼眸裡,最后一点执念散去,变得一片空茫,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了无牵挂的平静。 他不再多言,只对着陆北顾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谢過,随后便重新低下头去,沉默地注视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陆北顾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人死志已决,心愿既了,便再无挂碍。 他放下饮子碗,对着那领头的公人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身后,是那饮子铺升腾的微弱热气和一名蹲在地上的死囚。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开封城的街巷上,仿佛从未照见這尘世间的悲欢离合。 陆北顾雇了辆驴车沒用多长時間就来到了虹桥,打算跟沈括商量胄案“和买”热气球技术的事情。 不過沈括的院子锁着门,大概是出去吃晚饭了.大科学家是不会做饭的,身边又沒個操持家计的浑家,故而家裡也从不开火,以至于灶房裡面都堆满了他的各种研究器物。 好在虹桥附近商业发达,各种吃食更是繁多,沈括就算一天吃三样,也能做到一年不重复,只是生活成本难免比正常市井居民要高不少。 “算了,還是先去姐姐那裡吧。” 顶着街坊邻居的热情招呼,陆北顾来到了姐姐的豆腐铺。 因为白天该来采买的都来過了,故此這时候客人不多,陆南枝正俯身擦拭着已近空荡的案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弟弟,马上咧嘴笑了起来,不過看起来還是有些疲惫。 “来了?” 她直起身,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赶忙去给他倒水。 陆北顾接過粗陶碗,水温恰到好处。 随着不久后铺子裡最后一位来光顾的客人拎着豆腐离开,陆南枝将门板半合,算是打了烊。 她转過身,靠在桌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阿弟。”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软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件事放在我心裡好几天了,一直不知该如何同你說。” 陆北顾放下碗:“阿姊,我們之间還有什么不能直說的?可是又有人来寻衅?”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有人欺负姐姐。 “不是的。”陆南枝连忙摇头道,“是關於我們以前的家,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陆家在开封是有旧宅的,就位于陈州门内大街上。 北面是陆北顾刚来开封时短暂借住過的天清寺,南面到开封南城墙以及东面到开封东城墙這一带,则是延丰仓、广盈仓、富国仓等开封外城东南角的粮仓区顺着汴河经過虹桥到东水门的漕船,都会将粮食转运到這裡储存起来。 但關於陆家旧宅的记忆,陆北顾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从家裡能看到一座高高的佛塔。 陆南枝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我前几日偶然听旧时街坊提起,那宅子如今的主人,似乎正在寻买主,想要转手。” 她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神色,才继续說道。 “我偷偷去看過一次,宅子显是久无人精心打理,墙面都有些斑驳了,门前的石阶也生了青苔,瞧着、瞧着很是寥落。”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伤了起来。 那宅子承载着她无忧无虑的童年,也见证了一家人的骤然离散,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她从前在那個家的时候,是可以每天都无忧无虑地玩耍的,哪怕闯了什么祸,也有爹娘庇护着她。 后来沒有人再庇护她了,她便不得不开始洗衣做饭操持家计乃至经营摊铺,纤细的手指变得粗糙,空灵的嗓音变得尖锐,腰也变得有些难弯了。 如果有可能,她真的想再回去看看,虽然那裡已经沒有人了。 “我知道如今說這個,或许不合时宜,我、我也并无余财。” 见弟弟不說话,陆南枝明显有些窘迫的声音愈发低了,但還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我只是想着你如今已是省元,即将殿试,前途自是好的.若你将来有了能力,或许能想法子,将那旧宅重新买回来?” 她說完,便迅速垂下了眼睑,不敢再看陆北顾,就仿佛提出了一個极其過分且不切实际的請求。 “那终究是爹娘留下的根.是我們陆家的根,阿姊沒什么本事,挣得這些微薄进项,便是攒上一辈子,怕是连宅子的一角也赎不回来,只能、只能盼着你了。”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嗫嚅着說出来的。 陆北顾望着姐姐的神情,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本来是想问问陆父去世前与开封裴氏的恩怨,而听了姐姐的话,他又难免想到范祥的话语。 殿试之后,前程便在眼前,但即便他入仕了,裴德谷、贾昌朝這些人岂会轻易让他崛起? 然而,看着姐姐那小心翼翼生怕给他增添负担的模样,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更加坚定的决心。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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