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裴娘子您可真有福气 作者:西湖遇雨 十日后,古蔺镇。 裴妍正借着下午的光,在窗下绣着刺绣,细密的针脚在素绢上游走。 在大宋,刺绣分两种。 宫廷刺绣以摹写名家书画为主,如山水、楼阁、花鸟、人物等题材,追求“因画制宜”,绣品基本上就是书画的另一种表达形式,装裱、收藏方式与书画无异,甚至更为精细。 而民间刺绣就沒這么讲究了,通常是在服饰和家居用品上刺绣服饰的话以肚兜、绣裙、绣鞋、荷包等小件服饰居多,色彩通常会比较明艳鲜丽;而家居用品的话则主要是帐幔、门帘、枕套、被面等物,图案多取吉祥寓意。 裴妍平常通過牙人接的刺绣活计,基本上都是小件服饰,這种活不怎么花時間,一個人完成起来会比较快,算是性价比很高的赚钱路子了。 而民间刺绣行业的兴起,其实也反映了大宋的经济繁荣和社会稳定,要是五代十国那年岁,大家活着都挺费劲了,兜裡趁点钱就得赶紧去买米,谁還有心思花钱给服饰和家居用品添花样? 就在裴妍认真刺绣的时候,忽听得院门被敲动的“吱呀”作响。 声音惊醒了蜷在箩筐裡的豆腐,它一跃而出,竖着尾巴迎了出去。 “裴娘子在嗎?” 门外站着個风尘仆仆的行商,从怀中取出封信塞进了门缝裡,喊道。 “合江县捎来的。” 因为只有官员才能使用驿站捎信,而民间既有切实的书信往来需求,又沒有成组织的邮递组织,所以往往是行商兼任了邮差的角色。 实际上,這些行商因为贩运货物往来的都是固定路线,久而久之就跟两头的居民都认识了,当地的地形、建筑也比较熟悉对于行商来讲,反正怎么都得路過,邮递重量很轻的书信就是顺手的事情,還能额外赚笔钱,是很划算的买卖。 针尖倏地刺进指腹,裴妍连忙按住,随后高声道。 “知道了,多谢!” 豆腐已经熟练地用牙咬起了掉在地上的信件,随后像白色闪电一样“咻”地一下就跑回了屋裡。 当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时,裴妍有些发怔。 见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豆腐自觉地跳上桌案蹲下,两個前爪竖起来并拢,尾巴“唿簌唿簌”地扫過插着野菊的土陶瓶。 “你也替他欢喜是不是?”裴妍揉着白猫的耳朵轻语。 她拆开了信件。 陆北顾在信裡详细写了最近一段時間的经過。 当裴妍得知陆北顾解决了置地迁籍的困难,又给陆语迟和陆言蹊拿到了法王寺般若经舍的俗讲名额,甚至還能得到主持赐法名的机会,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娘亲!” 這时,陆语迟兴奋地举着小手跑来,一阵热风卷着桃瓣随她一同扑进门槛。 “你快来看,我给小叔叔种的西瓜籽发芽啦!” 西瓜是五代时期经由契丹传入汉地的作物,《新五代史·四夷附录》详细记载了契丹人西征回纥时获得了西瓜种子,并在上京试种成功。 如今西瓜在汉地已经广泛种植了,尤其以皮薄汁多、瓤沙脆甜而闻名的汴梁西瓜最为出名。 不過古蔺這边西瓜口味普遍要差一些,因为虽然河谷地形有着高温、强光照的有利條件,山地黄壤土层也算深厚,但土壤保水性一般,而且這裡夏季降水也不够充沛.但自家院子裡种的,也就不是很讲究口感這些了。 陆语迟发现娘亲沒理她,好奇地凑上前。 “娘亲在看什么呀?” 待看清信笺落款她认识的“陆”字,小姑娘突然蹦起来:“是小叔叔的信!” 這一嗓子惊动了正趴在厢房裡打瞌睡的陆言蹊,他揉了揉眼睛,也走了過来。 陆语迟问道:“小叔叔說什么啦?” “小叔叔說呀,他已经便宜买了一处前铺后店的宅地,我們全家很快就能搬到合江县城去了,到时候你们两個都可以去寺庙裡的经舍。” 陆言蹊一下子沒了困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是要送我們去剃光头当和尚嗎?” “傻孩子。”裴妍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软得像夏日的溪水,“当然不是了,只是去跟着老和尚识字,老和尚還会给你们起個能让佛祖、菩萨保佑你们的法名呢。” “喔” 两個孩子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們是不是有新家了啊?” “对啊。”裴妍抱着两個孩子,“你们的小叔叔写文章赚了钱,就想着要给你们做新衣裳穿,让你们都能读书识字,你们要记得小叔叔的好,以后长大了要报答小叔叔。” “是因为娘亲对小叔叔也很好呢。” 陆言蹊童言无忌。 “当然了,我們是一家人啊,所以要都对对方好,要团结互爱。” 這时,院门又被敲响了,裴妍去开门,当面的却是王婶。 “王婶是来收绣品嗎?尚未绣好呢。” 王婶手裡攥着的帕子绞成了麻花,跺了跺脚說道。 “哎哟裴娘子,听說方才那行商說,陆家郎君可是在合江置办了前铺后宅的好地段,你们這是要搬去县城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裴妍有些无奈,信有火漆肯定沒被偷看過。 但架不住行商嘴碎又好卖弄,见了陆北顾在县城置办了宅地,便把這消息随口說了出来。 王婶這种精明市侩的人,结合此前寒食节发生的事情,哪還猜不出她们這是要搬家了? 豆腐突然从门缝裡窜出来,裴妍弯腰一把就抱住了白猫,指尖在它炸开的绒毛上轻轻梳理,說道。 “是买了宅地,只是北顾信裡說,新宅尚需修葺,搬迁的日子還未定呢。” 王婶讪笑着說道:“到底是读书人有本事!只是.” 见王婶的眼神瞟向了自家院落,裴妍怎地不知晓她的心思?肯定是惦记着想要便宜买這宅院呢。 裴妍直接說道:“王婶說這处宅院?宅院是不卖的,北顾在信裡讲了,等我們搬走以后,周家的管家会顺带照看。” 计云从合江县回泸州州学之前,陆北顾便想到了這件事,给周明远写了封信,托计云捎過去。 信裡的內容也很简单,就是烦請周明远让周家在古蔺镇的管家,派人照看一下這处宅院。 這是個很小的請求,对周家来讲自然完全不算什么事情.周家虽然搬到了泸川县,但在古蔺镇這边不仅有别业,還有祖宅和其他不少产业常年需要照看,所以留有相当数量的人手,看顾這一间小宅院那都是捎带手的事。 而有着周家的照拂,哪怕她们不住在這裡,镇上的人自然是也不敢动這处宅院的。 毕竟,古蔺镇很多人都仰仗着周家买扑的安乐溪酿酒业为生。 王婶一听“周家”二字,脸上的褶子立刻堆成了花,连连拍手道:“哎哟哟!到底是陆家郎君有见识!這宅子留着好,留着好!日后郎君高中了进士衣锦還乡,总要有個落脚的地儿不是?” “要我說啊,陆家郎君這般出息,往后怕是要做大官的!裴娘子您可真有福气,带着小郎君小娘子跟着享福——” 王婶走了,众人又回到了屋裡。 晚风穿過窗棂,吹开了卷成团的丝线。 陆语迟趴在窗檐上拿着几粒粟米吝啬地喂着雀儿,陆言蹊则抱着豆腐在地上嘻嘻哈哈地滚作一团。 裴妍低头继续未完的刺绣,她都沒注意到自己哼起了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