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故人来访
虞允文将张焘眼中的愤懑尽收眼底,他快步走到张焘面前,招呼张焘的表字:“子公兄,你我一同走走如何?”
御书房到宫门口還有好大一段路走,张焘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沿着青砖铺成的道路往外走。
虞允文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他稍微加大一点步子,轻松地跟在张焘身后。
“子公兄今日太過操切了。岂不闻治大国如烹小鲜,得慢慢来。”
张焘猛地停步回身,跟虞允文打了一個照面,引得后者眉毛挑了挑。
“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何慢慢来?金国皇帝早在三四年前就在进行战备,如今只怕是兵员、马匹、武器、粮草、战船等等,无不齐备,只差金国皇帝一声号令即可举国来攻!”
“我們有什么?将帅凋零,军心涣散,大宋二十几万禁军,我都不提缺额空饷的事了,你說說,有几個有斗志的?我听說刘錡都快成糟老头子了,成日和市井裡的老儿混迹在一处,下棋、喝酒、吹牛,输赢都在几颗胡豆,還写了首《鹧鸪天》,說什么‘休懊恼,且开怀,平生赢得笑颜开。三千裡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你看看,昔日能止小儿夜啼的刘都护闲得都快发霉了,只能向市井老儿吹嘘自己昔日的辉煌。我們這位官家呢,虎狼在侧,却逼着大将归隐田园,放马南山,還自我陶醉說是天下太平!”
“太平個屁!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拉着大家伙儿一起做亡国奴嗎!”
“亡国奴”三個字张焘是咬牙切齿地从牙齿缝裡逼出来的,可见他对皇帝不抵抗政策有多么深恶痛绝!
虞允文一直沉默地听着张焘的牢骚,他能理解张焘的心情。
张焘是饶州德兴人,大宋剩下的這点江山,对很多南逃過来的官员和百姓来說,只是一個暂时的栖身之地,归属感并不强烈。但对张焘来讲,這裡是他的家园,是张氏祖宗坟茔所在,是他的根,也是他的魂,因此他拼命也想保住這最后的宋土!
虞允文的老家在蜀中隆州,蜀中因为吴阶、吴鳞兄弟力保,才免于沦陷,他何尝不想给家乡父老留下一片净土!
一直等张焘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虞允文才低声问道:“子公兄以为,陛下的才智比之你我如何?”
张焘想也不想地說道:“中上之资。”
张焘這样评价丝毫沒有贬低皇帝的意思。他是政和三年殿试的探花,虞允文是绍兴二十四年的进士。
两榜进士无不是寒窗十年,从千万文人士子中搏杀而出的英才,学识、性情皆是上上之选。当今皇帝更多的是阴差阳错,时势使然。
想到這裡,张焘心中微微一动,他沒着急开口,静静等虞允文說话。
虞允文果然问道:“子公兄以为什么样的君主才能扭转乾坤,中兴大宋?”
不等张焘回答,虞允文自顾自地說道:“旁的且不论,至少必须目光坚定,心性坚韧,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持和遇到挫折百折不挠的勇气!国战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兵源、粮草、武器等等都得像金国皇帝那样一点一点攒,沒有坚定向着目标推进的决心只会左右摇摆,像风中的游丝一般游移不定!”
看到张焘若有所思,虞允文說道:“明君可遇而不可求,咱们该做的事情還得做,无非就是题目更难一些,答题之前的思考更久一点。”
张焘无论是资历還是朝中的声望都远远高過虞允文,但今日听他的一番话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上前挽住虞允文的手臂,亲热地唤着对方的表字:“彬父這番话好叫人惭愧,是我着相了!朝中有彬父這样的人在我大宋就還有希望!”
见张焘心意回转,虞允文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虞允文与张焘都是主战派,与右相陈康伯是同一條战线的。
主战派被皇帝和秦桧联手打压了十几年,在朝堂上毫无话语权。如今秦桧已死,继任的宰相汤思退性格温吞,无法将朝堂整治成铁板一块,這才给了主战派喘息之机。可对方有皇帝加持,天生就压了主战派一头。
张焘资望甚重,在金国有“南朝不拜诏”的直名,是主战派的领军人物。偏生此老性情如火,老而弥辣,经常呛得皇帝下不来台,自己也几次闹着要辞官。如果张焘真的辞官而走,主战派定会处于劣势,彻底失去对朝堂的主导权,這是主和派乐见其成,而主战派承受不起的损失。
两人把臂而行,相互剖析着朝局和时局,竟越說越是投机。
张焘笑谓虞允文道:“今日与彬父一番谈论,方知吾道不孤。我本已衰朽,說不得還得努力撑上一撑,期望陈相与彬父能力挽狂澜,扭转局势!”
临分别时,虞允文向张焘郑重拜托:“允文推测,金国最早也要明年春天才会出战,最迟会延至秋季。满打满算我們也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备战。允文此去金国必定会全力弄清金国的战备情况,朝中事务多艰,還請子公兄多多襄助陈相,早一天进行备战,我大宋就多一分胜算!”
张焘回到府中已近掌灯时分了,其子张埏已在府门口张望了几回,见父亲的轿子過来,赶紧跑過去将父亲扶下来。
“大人還未用饭吧?饭菜都在笼屉裡温着,儿子這就叫人端上来!”
张焘有两個儿子,次子张元在老家一边务农一边读书,长子张埏跟在张焘身边帮他处理杂务,两個儿子均未出仕。皇帝曾有意给张埏一個恩荫官,被张焘拒绝了,他向皇帝表示自己曾经上书反对恩荫,如今自己的儿子却要受朝廷恩荫之赏,“出尔反尔,恐致讥议。”
见张焘坚辞,皇帝只能收回成命。
对于父亲的决定张埏并无不满,這些年他跟在父亲身边,见惯了朝堂的起起落落,早绝了出仕做官的意思。
张焘心中高兴,连吃了两小碗米饭,唬得张埏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大人慢些吃!今日胃口倒比往常强健,是遇到高兴的事了?”
张焘今年已六十八岁,他二十六岁那年成为探花郎,至今已经四十二年,都說“少壮工夫老始成”,可那是四十二年啊,一個人精力最为旺盛,最该建功立业的年纪,却因仕途上几番起落,一事无成!
“今日与彬父老弟一番话让为父豁然开朗,說不得我這把老骨头還得再撑一二年,哪怕骨肉支离,好歹能挡去一些风雨与冷箭,让彬父能快速成长起来,早日为我大宋撑起這半壁江山!”张焘看向儿子,“阿埏,为父又要食言了,许你的田园山水之乐又得往后推一推。等以后這场关乎我們大宋命运的大仗打完了,为父一定辞官归隐,让你過些安生日子!這些年你跟着为父东奔西走,辛苦你了!”
张焘因性情耿介,先后得罪了两任宰执张浚和秦桧,不仅仕途不顺,還常有牢狱之忧,不论顺境逆境,一直都是大儿子陪在他身边。父子俩去過四川,到過健康,张焘为避秦桧之祸,卧病在家的一十三年,也是大儿子尽心尽力侍奉。
秦桧死后,张焘被重新起复,张埏不放心,辞别妻儿陪着父亲来到临安。
原本以为沒有了秦桧,父亲的仕途会顺利一些,可谁知道张焘的性情老而弥辣,将矛头指向了皇帝。张焘因政见不同,常与皇帝发生争执,闹得脸红脖子粗,這些张埏都有耳闻。眼看父亲年近七十了,身体状况也堪忧,张埏生怕父亲在晚年不得善终,因此常常劝张焘辞官回乡,享受田园之乐。
今日从御书房出来时张焘的确心灰意冷,他做不到掩耳盗铃,也无法像皇帝那般丝毫不作抗争地接受败亡之局。
无法接受又改变不了,只能远离朝堂眼不见心不烦!
从御书房到皇宫门口,虞允文的一番话令他死灰一般的心田又冒出了一点小火苗,又升起了希望和斗志!
彬父說得对啊,金人尚未打過来,一切都還未成定局,朝局虽然复杂,可只要抓住了线头,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最让张焘高兴的是,在他已经心灰意冷之际,還有人信心满满,迎难而上,要破解這朝局和时局!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张埏看着手舞足蹈像個孩子一般欣喜的老父亲,他能說什么呢?他只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父亲說道:“大人既然决定了,儿子自然是陪在您身边的,再难的路、再大的风雨,我們父子不是都一路扛過来了嗎?如今父亲要为大宋千百万黎民百姓燃尽這把老骨头,儿子肯定支持您,大宋的千万百姓也肯定支持您!”
两父子說了一阵贴心话,张埏将父亲送到卧房门口,张焘挥手道:“你且忙去,我去书房坐一会儿再睡。”
张焘年纪大了,他的内书房就在卧室隔壁,方便他夜裡处理一些紧急公务,卧房与书房有一道小门相通,這样他在书房处理完公事后可以直接去卧房休息。
张埏无奈道:“大人還是早些安寝,多保重身体!”
听着儿子离开的脚步声,张焘一边进屋,一边自嘲道:“還真是老了,让儿子替你担心了。”
张焘发妻已逝,他又不愿像其他士大夫那样身边养几個侍妾,平日裡都是儿子侍奉左右。进屋后他反手关上门,正要将手中提着的气死风灯挂在墙上,黑暗的书房裡突然响起一個幽幽的声音:“恩公,别来无恙!”
张焘镇定地将风灯挂在墙上,這才转過身面向来人,說道:“谢大成,你果然沒有死!”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