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不似人间兽 作者:一语破春风 知了的嘶鸣,风裡轻摇的树梢,窗棂后的红怜飘近,望去外面,看着画架后那张全神贯注的侧脸有些出神。 笔墨挥洒,空白的画卷缀上青墨,勾勒出一道巨大的轮廓。 “…..那人也不知修为是否高深。” 笔尖游走间,陆良生也有着另外的思考,若是对方修为高深,是個厉害角色,孤身犯险是最蠢的行为,算上自己也是第一次与有道行的人较量,不敢大意。 “嗯,把孙迎仙叫来。” 想到這裡,陆良生停下毛笔,拿出袖袋内一张黄符,半空一抖,黄纸轰的燃起火苗。 飘在半空,落地的一瞬。 院墙那方的苍松哗的一阵轻响,树梢胡乱摆动,一道身影带着片片叶子坠下,拍着身上灰尘。 陆良生看着嘴角抽了一下,看着脑袋還缠了一圈树枝的道人。 “.……你在附近?” “本道……在上面打個盹儿。”孙迎浑不在意的指了指院墙后面的那颗苍松。 朝屋裡看了两眼,布兜裡掏出一块饼子,就着旁边的清茶,坐下来大口冲下肚子。 “老蛤蟆沒出来晒太阳?” 陆良生那笔头敲了一下他脑袋:“当着他徒弟面,這么叫合适嗎?” 笔锋一转,在墨砚沾了沾,继续画起来,背对着道人,继续开口。 “师父他抱着葫芦不知跑哪儿去了……对了,叫你過来,是为了今日晚上,我想你拖住那幕后之人,我直接過去找他。” “你让我和他斗法?”孙迎仙眼睛亮了亮,舔了舔上手上的饼渣,“這方法也不错。” “让本道想想,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朱砂、符纸也不知够不够…..嗯,還有黑狗血,若是对方再用剪影之术,倒是派的上用场…..哪儿找黑狗血…..” 道人摩挲下颔那撮短须,偏過脑袋,正看到吐着舌头的大黑狗。 那黑狗好像感受到什么,睁开眼睛,看到人的影子盖了過来,视野对面一個尖嘴猴腮的人类,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呜的叫了一声。 瞬间夹住尾巴,瑟瑟发抖。 天光倾泻城池,光芒划過鳞次栉比的房屋,城池的另一边,某座大宅院内,焚香缭绕在一间厢房缭绕,飘出窗棂。 有两道身影走過廊檐過来时,這边一扇房门吱嘎轻响打开,一個侍女轻脚走出,理了理裙摆,两颊還带有红晕,见到過来的两人,连忙朝其中一位身形有些发福的老者躬身福礼。 “老爷。” 低唤的一声裡,侍女低垂的视线裡,金线步履踢着蓝色长摆走近,微微抬起脸,是着方孔纹络长袍的老人。 来人看了看丫鬟,目光投去那边紧闭的房门。 “可将真人服侍舒服了?” 侍女红着脸,点了点头:“是的。” 老人挥了挥袍袖,让她退下,便是举步走去门口,抬手轻敲了两声。 第二下還沒落敲去,房门无声自开,裡面熏烟弥漫,朦胧间,一個着阴阳道袍,发髻高梳插发簪的道士盘腿坐在横榻上,掐着指决念念有词。 似乎已经知道来人,停下嚅动的嘴唇,睁开眼睛:“张福主。” 老人一改门外的神色,连忙上前拱手。 “张洞明,见過真人。” 对面,那道人放开双脚落地,拿過一旁的浮尘一扫,房门自行关上,一旁的老人不管看几遍,心裡每次都会感到惊叹。 不過眼下,心裡有些急躁,不等道人先說,便是开了口。 “真人,那灵药到底還需多久才能到手,我儿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再拖下去怕会等不了了。” 那道人脸颊消瘦,却是一脸络腮胡,手指捏過须尖看去老人。 “令郎不過被狐媚伤了元气,阴盛而阳不足,還能撑上個把月,张福主不急,昨日贫道术法被破,料那周府裡也請了高人,待夜色降下,贫道再与对方斗上一斗。” 张洞明也不知该如何說才好。 他与那周府說起来,說起来也算儿女亲家,河谷郡有名的学士之女便是与他儿子有着婚约,可三月前,家中独子不知怎的,经常夜裡读书,路過他房外的仆人回禀,常能听到屋内有女子声。 起先還以为儿子做些沾花惹草的事,不過那也不算什么大事,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 后来,却是发现儿子面色一日不如一日,身形暴瘦,两颊深陷不說,双眼還毫无无神采,找了郎中来看,說是气虚体弱,精气萎靡。 然而吃了药也沒见好转,反而突然病倒,一日老妻想起仆人间的传闻,半夜不放心起来去看,隔着窗棂,能听到男欢女爱的声音,戳破窗户纸,看去裡面,却是发现一個女子依偎儿子身旁,那背后的墙壁赫然一條尾巴的影子在摇动。 便是连夜請了城外有名的一处道观的法师過来,而那法师查探一番,說是阳元亏损严重,需一方灵药才能痊愈,否则就算治好,将来怕也不会子嗣。 张洞明就這么一個独苗,要是沒有子嗣,那他老张家就彻底断根了。 几日之后,這位名叫明阳的道人复返,說是已找到灵药所在,才知是儿女亲家的家中,出了這档子事,他自然不敢将儿子沉迷狐狸精的事讲出,传出去不說,怕惹怒颇有名望的周瑱退婚,只得咬牙,先让道人暗中施法,便是有了眼下的始末。 老人叹口气,拱手:“那就有劳真人了。” “张福主不必客气。” 那道人一甩浮尘,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吩咐门外的府中管事让人将法坛置好,如鹰隼般的眼睛看去天色,咧嘴笑了一下。 “.……破我计划,哼,且让你晓得我厉害,那人芝我是要定了。” 步去后院中庭,天色渐沉,庭中老树摇摆。 阳明走到法坛时,上面的香烛自燃,照亮瘦长的脸,宽袖拂去:“去会会那边的道友!” 一道白色的纸片飞出,卷起阴风。 天光倾斜,逐渐暗下,周府侧院内,包扎了四肢的黑狗呜咽的卷缩在窝裡发抖,孙迎仙端着半碗黑狗血,擦去脸上的汗水。 那边画架的身影還在奋笔疾书,忍不住走過去,探头看了一眼。 青墨自笔尖留在纸页,勾勒出一只蹲伏的巨大凶兽,虎身人面,阔鼻血口,獠牙如钉耙上下密布,浑身鬃毛奇长,如钢针向后倒竖,一幅狰狞可怖择人而噬的模样。 “模样倒是吓人…..”孙迎仙评了一句。 陆良生合上《山海图志》,看着上面画出的凶兽,却是另一番感受,那画上旁人无法看见的一股青气飘出,钻进他胸膛之中。 乾坤正道自行运转起来,仿佛与那青气产生交融。 心有灵犀一般,陆良生停下毛笔,不顾道人反对,直接从他布兜裡翻出一点朱砂,丢进茶盏化开,笔尖沾了沾。 “喂喂,這朱砂可不是一般的,别這浪费啊!”孙迎仙宝贝的将茶盏端起来,赶紧掏出黄纸、画笔。 他還未下笔画符,愣愣的看着已经抬起手的书生,红红的笔尖绽放光芒。 “你想干什么?”道人忍不住问道。 陆良生并未回答,绽放光芒的笔尖仿佛沉重,在他手裡捏的有些微抖,然后,缓缓点在了那凶兽的双眼,画出一对猩红的眸子。 开睛! 下一秒。 隐约有低吼从画上传来,那是一种如猛虎低嘶、又如猪吟从喉间挤出的吼叫。 那一瞬间,院墙外的老松惊起一片飞鸟,盘旋昏暗的天空不敢落下,屋内,聂红怜也感到空气都变得压抑,就连床底下的短小身影放下葫芦,爬出来一点朝房裡东张西望。 屋外。 孙迎仙头皮发麻站在原地,端碗的手都不自觉抖了起来,那画上的东西,根本不似人间兽。 “這…..這…..东西,叫什么?” 那边的书生,手指翻過书页,在画上一角,落笔:梼杌。二字的瞬间,远方的天空,一股阴风吹来。 侧院周围花草狂摇,院中两人回头,后方的院墙上,一個青面獠牙大鬼飘下来。 陆良生将画轴一收,偏头朝屋裡叫了一声。 “红怜,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