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1.只是风景 作者:不是老狗 怡心苑。 四处皆静。 甚至,连静明道人的声音在飘出了這院落窗户后,就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所抹消。 旁人不可听。 而从静明道人口中得知了這段秘辛后,宇文化及想了想,又问道: “那和妖族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仙就是仙。聚众火所成。妖族,亦是生灵,而贫道成仙,也要得到它的承认。” 宇文化及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怎么听起来又是道家阴阳那一套。” “因为這世界本来就是阴阳二气所成。天地而阴阳,男女亦为阴阳。有正,便有反。而這弥漫的龙气、便是阳。而妖族镇压气运的那條老妖龙,便是阴。” 静明道人的语气淡泊,似是說着与自己无关的话语,却详细的为宇文化及解释了出来這其中的隐秘: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便是如此。上古时,群妖横行,它们,是這片天地的主人。天地不许,于是便有了巫,有了人。而妖族强横,人族便势弱。可当人族开始壮大时,妖族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变得虚弱。天地的本质,便是平衡,不是么?” 說着,他忽然摊开了两只手掌。 室内的天地之炁一阵涌动。 左手,出现了一团炽烈的火,而右手,则出现了一团晶莹的冰。 火光与冰晶组成了如梦似幻的颜色。 兀自旋转不休。 “想来人仙与诸怀在玄平坡那一战时,便也能同样察觉出来。” “……這倒是。” 面对他的话语,宇文化及也不隐瞒: “我俩那一战,他许以火,那冰便会自然而然的出现。甚至都不需要我来操控,便会自行冻结滋长。就像是……他的火汲取了所有的灼热一般,寒冷自然而然的便到来了。” “這就是平衡。” 静明道人双手一握,火与冰悉数消散的无影无踪。 “天地的平衡。” “可仙不是,对吧?” “不错。仙,更像是平衡之后,从平衡之中诞生的不平衡。” “……因为平衡也是一种……片面?是阴?而不平衡则是阳?” 终于,听到這话后,静明道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而惊讶之后,便满是感慨的味道: “贫道悟了三年,才悟出来的道理,想不到人仙只是几句话便思虑而出……唉。” 一声长叹。 叹息中,是因为寂寥而落寞的情绪: “可惜。以人仙之智,若一开始便能和贫道一同追求此道,恐怕如今成就……” “不会有甚么成就,咱们俩一定会死一個。” 面对這般說夸奖也好,說感叹也罢的情绪,中年儒生倒是看的异常通透。 “因为這世间的本质,在你的认为中,便是平衡。而依照你的說法,如果“仙”代表着的就是那平衡相反的不平衡,那么這世间……我想最多只有一位仙,就够了。容不得两個。” 第一次,静明道人产生了沉默的情绪。 竟然不知道该說些什么好。 该說对方清醒? 還是說……能坐稳12年天下第一宝座的人,本身,就应该這样? 他也不知道。 毕竟,他還不是仙。 而宇文化及则在他的沉默之中,看向了窗外的月亮。 “其实你我的追求到底還是不同。我追求的,只是超脱而已。” 在静明道人的沉默中,中年儒生那看起来丝毫不像是练剑之人的手轻轻的旋转着茶杯,自顾自的說道: “我和诸怀不同,沒那么强的胜负心。甚至如果有一天千机客把我评为天下第二,我還会很开心。因为我很讨厌第一的孤独。” “我和小喜也不同,他這辈子,活的就像是一條主人豢养的忠犬。不需要有什么自己的想法,陛下怎么說,他便怎么做就可以了。” “甚至,我和你更不同。你追求的,說是你徐家的夙愿也好,身负的使命也罢,其实在我看来,都只是一场私欲而已。为了這场私欲,你甘愿牺牲一座大教的气运,一座王朝的龙脉,甚至……对一個初出茅庐的孩子处处算计,一步一步把他逼到江都来,困在李秀宁的府上。道玄……你的私欲,很可怕。冰冷、无情……嘿。” 說到這,他哑然失笑。 微微摇头: “說起来,你和這李守初,還真的是同一类人。都是为了心中的执念可以放下所有的那种……去年夕岁,看到他使出那真武法相时,我便隐隐有些惊讶。那种唯我、为己、看似伟大可却极为自私的内在有些熟悉……而现在想想,可不么,你们俩,本身就是同一类人。只要坚定了内心的想法,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做到、得到、改变的人……难怪呢。难怪……他就是你的目标。” 脸上带着淡淡的感慨,宇文化及长叹了一声: “唉。” 端起了杯子。 “那人仙呢?” 看着喝茶的儒生,静明道人的眼裡同样出现了一丝好奇: “人仙追求的,是什么?为超脱?超脱又是为何?” “因为想看看。” 面对他的問題,宇文化及同样選擇了直言不讳: “只是想看看那处风景而已。” “這亦是私欲。” “嗯,我知道。” 宇文化及点点头: “逞私欲而无制约,为兽。可若无私欲者,亦非人。” 给出了一個再浅显不過的道理后,宇文化及的双眸裡终于出现了一丝好奇之色: “但,還是想看看,不是么?……你可知,年少时,我和陛下最喜歡的去处是哪?” “华山。” 两朝国师的静明道人說是看着杨广一步步走到如今也不为過,所以对于二人年轻时的事情自然也极为了解。 而宇文化及也点点头: “不错,就是华山。陛下喜歡登山,我也喜歡登山。只不過……陛下喜登山的理由,和你一样。你们俩,都喜歡直接前去山顶。一览天下之风光。但我不同。我喜歡从山脚下一步一步的走,走一段,见到有趣的,便要去看看。见到人迹罕至之地,便喜歡去瞧瞧。所以,在华山时,陛下每次都要在山顶等我许久,然后等我到来后,和他一起下山。” 說起了少年时的事情,他的眼眸裡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追忆的神色。 “然后呢,陛下总会问我:化及,今日又瞧见了什么新鲜的?我便会告诉他我的所见所闻。在华山,我见過百尺兽道,追寻至尽处,见野兽尸体鲜血未干。亦看過关中之地不常见的白鹭青鸢成群结队,盘旋峭壁。 還见過猿啼吼吠,声形回荡。亦看過孤狼落寞,自绝悬崖……华山很大,风景很多,甚至,我曾经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躺在那绝壁山林之间,看着太阳透過树木葱冠,透洒周身的光芒轮廓一点点发生变化……這些,道玄,你可曾看過?” 静明道人沉默一息后,摇头: “或许看過。” “只是不在意,对吧?” 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茶水,天下第一的中年儒生笑的异常畅快: “可我见過,感受過,甚至還记得遇到那些鸟兽自然所造就的奇景时,那种心满意足的慰藉。” “所以,你们追求的东西,我能理解,亦不能理解。而对于我的好奇,你才会听起来觉得很荒唐。从头到尾,我其实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超脱之后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我沒有超脱,所以我不知晓。所以,我才想知道。成仙?成神?或许吧。从一开始,你与陛下一样,都已经找到了目标,想要站在山顶,俯瞰人间。可我不同,我只是想看看风景罢了。” 說着,他收回了看向月亮的视线,重新落到了静明道人身上: “所以,我告诉陛下,我要借江山龙气修行,只为超脱。可是……這條路走到了尽头后,我才发现……原来,只有龙气,是不行的。所谓的超脱,一座王朝的气运亦不够。可差在哪,我却不知晓。直到你的出现……我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一條腿能走的路,都无法通向终点。想要看到我自己想看的风景,必须要两條腿走路。這是我帮你的理由,你可明白?” 话语一顿。 他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了手中杯子上的百花图案上面。 喃喃說道: “所以……道玄。在我不开口之前……陛下那,你一根指头都不能碰。” 随着话语落下的,是那一闪即逝的寒冷。 已经隐于水面之下的冰山,悄悄的对眼前之人掀起了冰山一角。 让人心神一凛。 而静明道人点点头: “自是当然。” “好。” 得到了他的承诺后,宇文化及重新恢复了那儒生的模样。 刚才那种冻结万物的气魄消失的无影无踪。 “下一步的计划呢,是什么?” “只等李守初悟道了,悟道了之后,我会让他动身前往极北之北,找到那條老龙。” 宇文化及一愣,诧异的问道: “你要让他去妖族?” “沒有那條老龙帮他涤去凡尘,怎么能蜕变成仙体?” 静明道人的话让宇文化及直接皱起了眉头: “我见過他的能耐,他若悟道了,很麻烦。” “是很麻烦。” 這次,静明道人沒有任何隐瞒: “我曾经两次试图去改变他的命运,一次,我让他改修雷法。他沒有修。一次,我推波助澜之下,让他修行《和光同尘》。虽然修是修了,但他仍然沒有放弃他的“道”。” “是那邪门的金光咒么?” “……嗯。” 静明道人沉默了一下后,才点点头: “很麻烦。” “……是啊,很麻烦。” 回忆着夕岁时,那道人那句“见我如见真武”的话语,宇文化及眼裡出现了一抹感兴趣的神色: “真想看看啊……他悟道之后的风景。” “会看到的。” 静明道人收罗在袖子裡的手掐算了一番后,点点头: “不会太远了。” “那你呢,又凭什么觉得他会依旧按照你的吩咐,按照你的计划来充当棋子,受你摆布?” “他不需要受我的摆布。” 静明道人摇头,微微一笑: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至少,我們還有時間,不是么?” “可不要玩砸了。” 面对他的自信,宇文化及冷不丁的来了這么一句。 “這道士,可是很有趣的一個人。若不小心……恐怕你们徐家的期待又会化作一场空梦。” “空梦又如何呢?” 静明道人反问。 在宇文化及那诧异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无非,就是下一個轮回而已。” “徐家与他的宿命已经纠缠在一起了,无论经历多少载时光,都注定只有一方得胜。若是此世终了還好……若依旧终了不得,那无非是胜负各安天命的一场波澜而已。不管下一具仙人之体是不是他,沒有关系。总有一天,会分出個结果。” “啧……” 宇文化及的脸上满是感慨。 “真是可怕啊。這种执念……” 静明道人无言。 只是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而再次端起茶壶时,才忽然发现…… 裡面的水已经空了。 空了…… 便空了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乘兴而来,茶水已尽。 当归。 于是,起身作揖: “福生无量天尊,今夜,便到此为止。人仙,贫道告辞了。” 同样感受到了黄喜子的气机,宇文化及似笑非笑: “直接走,怕是有点难走啊。” 静明道人微微一笑: “无妨。” 再次拱手: “告辞。” “不送。” 随着宇文化及的话语,道人并沒有用那悄然出现的本事,而是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怡心苑。 出了门口后,就看到了头上還带着個貂皮帽子的黄喜子正把双手收拢在袖子之中,眉眼含笑: “咱家就說,這气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原来是静明道长……倒真是好久不见了。” 穿着一身寻常道袍的静明道人手掐道指一礼: “见過大监。” “不敢。” 黄喜子的声音依旧柔和,但气机已经似有似无的锁定了静明道人,显然是知道他有着一手忽然抽身的本事。 “只是不知国师還在大铜山为陛下祈福,静明道长怎会亲自降尊入宫呢?找人仙又所为何事?” “只是来查看一番人仙的伤势罢了。” 面对黄喜子的微笑诘问,静明道人语气淡然: “道玄抽不出身来,便只能贫道来了……不然,大监难道希望无欲来?若是无欲来,恐怕又要說些不着边际的卦辞箴言。而若不小心說出了些什么……大监真的想知道么?” 黄喜子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 而静明道人也不再多言,只是稽首一礼: “大监留步,贫道告辞了。” 說完,一脚踏入虚空,身影消失不见。 清冷的月色之下。 黄喜子看了一眼宫门未闭的怡心苑…… 双眸之中如同燃火一般,闪烁起了光芒。 片刻。 光芒消散。 他冲着宫门躬身一礼,快步离开了。 怡心苑中。 中年儒士一声长叹。 相关 就在你最值得收藏的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