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今天這么早啊哥。”小梁打完招呼又去拽二哈的链子,“去!”
“都沒起呢”宋琪从后备箱裡把菜拎出来,揉了一把二哈的头,直接朝厨房走。
“冷,一個個都懒得皮疼。”小梁笑着說。
二碗第二個起,他是被香味儿勾起来的,迷瞪着两條睡成缝的眼睛下了床先直奔厨房跑,看见宋琪就“哈”了一大声:“我就說今天宋哥得来做粥,一准沒跑儿。”
“为,为什……”三磕巴裹着油乎乎的厚棉袄跟了過来。
“今天腊八啊,宋哥讲究人,你沒发现只要是個能念上来的节他都過,尤其快過年的时候……”二碗說着,伸手去案台上捏了两颗蜜枣。
“刷牙去。”宋琪用勺子在锅裡搅着,眼皮也沒抬地說。
二碗把蜜枣往嘴裡一丢,哼着顺口溜往外挤:“小孩小孩你别馋,過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淋淋漓漓二十三……”
三磕巴揣着手在厨房门口看了会儿,吸吸鼻子,掏出手机冲锅裡录小视频。
“镜头都被雾气糊完了。”宋琪侧身给他让让位置。
三磕巴咧嘴笑了笑:“沒事,就意,意思意思。”
他把小视频发出去,噼裡啪啦地打了一串字,解释說:“给我大,大哥看看。”
“你是真喜歡他。”宋琪看着三磕巴這一通动作,轻笑了笑。
三磕巴二碗他们从小就是一窝人一起长大,身体不好,性格上多多少少也都受影响,宋琪总觉得他们說不上来对谁有格外亲疏喜恶的概念,江尧对于三磕巴而言是個难得有這么强烈向往的人,活泛、健康、善良、直来直往,三磕巴天天腆着脸喊人大哥,估计心裡也一直藏着成为洒脱少年的梦。
有個精神偶像是好事,人活着得有個向往,有向往才会想努力地活,“想活”对于他们這样先天健康條件不足的人无比重要。
“每天都聊”宋琪调了调火,又往锅裡倒了点儿材料。
“沒,”三磕巴摇摇头,“大哥有,有时候回我,有时候看,看不见。他最近好像挺,挺忙的。”
宋琪点点头,又拍了拍三磕巴的后脑勺。
江尧最近确实忙,宋琪自己忙得脚不点地都能感觉到的忙。
那晚和江尧的语音以后,二人基本就沒再联系,偶尔江尧看见什么笑点很低的笑话会发過来,宋琪很多时候不太能理解哪裡好笑,但是想想江尧因为這种东西能笑得倒抽气,嘴角也就不由地往上扬。
江尧朋友在视频裡嘻嘻哈哈嚷嚷的话宋琪听见了,沒觉得太意外,结合江尧往他嘴上啃的那一下,以及那之后說一半藏一半的“出柜”,要說一点儿沒意识到就太不现实了。
让他觉得比较神奇的一点是除了沒太意外,他也沒感到有什么奇怪。
宋琪沒去专门考虑過同性异性的問題,纵康去世以后,他的心思很少放在個人問題上。肩上压着人命是会沉得人直不起腰来的,光逼着自己一年年撑住、站直,竭力地去补救对纵康的愧歉,宋琪就把能用的心力都用光了。
江尧的出现很夺目,即便抛却那张与纵康三分像的脸,他身上也有一股让人不由地被吸引的特质,跟他的相处让人很放松,宋琪也沒有克制与江尧的交际。
他喜歡看江尧笑,這样的一张脸就该笑起来。他做梦都想让纵康重新笑起来。
“纵康”于是成为他与江尧之间一道微妙的牵连,他因为纵康不由地与江尧越走越近,也因为想到纵康,明白应该将他与江尧的关系控制在一個合适的程度。
江尧不该是他怀念纵康的手段,這份压力太沉了,你活该扛一辈子,不该往任何人肩膀上摊。
宋琪又一次警告自己。
那之后,随着年关的逼近,宋琪也沒心思再去多想關於江尧的事。
因为纵康的忌日到了。
二十九晚上,宋琪从店裡出来,小梁跟着出来送他。
“宋哥,明天還是不過来”把摩托的头盔递過去,小梁问了一句。
宋琪听着店裡嘻嘻哈哈打牌的声音,点了点头,交代小梁:“该吃吃该喝喝,别太疯。”
“知道。”小梁揉了揉鼻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宋琪。
“看什么,年前就想讨红包”宋琪跨在摩托上戴手套,似笑非笑地看回去。
“哎,你要想给我当然也不拒绝。”小梁笑笑,声音低了些,“宋哥,其实都這么些年了……”
“嗯,這么些年干得都不错,明年也好好干。”宋琪知道小梁想說什么,拍拍他的肩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小梁叹了口气,明白說這些也沒用,宋琪還是会孤魂野鬼一样,在人人合家欢的大年三十去他那個兄弟的墓前待一天,然后沒事儿人一样重返人间。
“那你慢点儿啊哥,這两天有雪,今天夜裡憋着劲儿下呢。”小梁說。
“知道了。回去吧,這么冷出来晃什么。”宋琪拧开油门,闪着前灯从院裡轰了出去。
第二天果然下雪了,宋琪被鞭炮声吵醒,从阳台看出去白茫茫一片,隔着玻璃窗都能闻到凛冽的雪味。
他拎着准备好的东西从楼上下来,整個楼道裡都是放炮留下的红纸,看着挺喜庆。出了楼道口,红纸跟沒扫干净的残雪混在一块儿,被人来人往踩成一滩脏烂的泥水。
“新年好。”半熟不熟的邻居从身边過去,笑着打了個招呼。
“新年好。”宋琪笑笑,也回了一句。
路上结冰了,车多人多,几個大路口堵得喇叭声一片,宋琪从市区驶上市郊,又从市郊驶上半山公路,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静,除了去陵园的专线大巴,看不见几辆车。
陵园守门的老头儿前几年换了一個,新老头儿也记住了宋琪的脸和摩托,宋琪去写登记表,他坐在窗后捧着一缸茶水点头:“来啦。”
“来了。”宋琪掏出一小罐茶叶放在老头桌上,不贵,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顺手就带来了。
老头也沒客气,笑呵呵地拿過去转着看。
以后老了,如果弄不动店裡那些力气活儿,来這儿看门似乎也是個归宿。
宋琪挺平静地想着,穿過一片盖着雪的石碑,在一條伸向陵园角落的小道上放慢脚步。
真要命,第九年了,我還是不太敢来看你。
宋琪在心裡苦笑一声,缓缓走向纵康的碑。
碑被人扫過了,放祭品的石台上有一束花和一瓶糖水罐头,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来祭奠的前人刚走沒多久。
宋琪并不吃惊,他知道是陈猎雪来過了,先抬手在碑角上摸了摸,望向纵康的照片。
照片会定期更换,防止氧化发锈,换来换去還是纵康当年還在救助站时留下的那张合照,那时的纵康脸孔青涩得很,身体并不健康,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气,那时他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想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在天地间立下一方小小的安稳家室。
宋琪看着他,浅浅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他的幻觉,江尧跟纵康真的像,尤其看着纵康少年时的脸,如果把他温和的线條切割得更锋利些,笑容更张扬些,說江尧与他五分像也不为過。
“跟你說個好玩的事儿,我遇见一個……小朋友。”宋琪看了纵康一会儿,蹲下来把带给纵康的罐头和书拿出来,跟陈猎雪留下的放在一起,轻声說。
“跟你长得很像,”宋琪笑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吓了我一跳。”
“他跟当时的你差不多大,是個大学生,学艺术的,画画很厉害,很有才,就是偶尔脾气不太好,像個炮仗,一点就炸。”
“這点跟你不像,我越来越像你,他倒是像以前的我。”
顿了顿,宋琪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垂垂眼皮,改口:“這么說也不对,以前的我浑多了,他其实挺乖的,三磕巴被小混混欺负,我沒赶到,他帮着出了手,我還把人往树上摁,這种事儿你可做不出来。”
有风吹過,吹得常青和松柏簌簌落雪,像笑声。
宋琪盯着纵康的照片又看了很久。
“店裡新来的小工叫面條,性格挺好的,他是真的有点儿像你,老好人。”
“我不知道你当时想开的是多大的店,现在好像還不够,二碗太能吃了,我看着他都有点儿发愁。”
“……其实也沒有那么愁,他们能吃能喝,我挺高兴的。”宋琪又笑了一声。
“你当时照顾陈猎雪,照顾我,照顾我妈,也是這样過来的吧。”
树叶沙沙响。
“对不起。”宋琪抿了抿嘴,每当跟纵康說這三個字,他的嗓子都控制不住地开始沙哑。
“我当时不是故意要推你,我沒有一天不后悔拿了那两瓶打折的米酒。”
“那天江尧差点儿被米酒瓶子砸一身,我看着他那张脸,冷汗都下来了。”
“我是想……熬甜汤给你和我妈喝。”
“沒想到最后会砸在你心上……看见我妈跳楼,我沒能反应過来。”
“我也……”
“……我……”
捻开掉在纵康碑上的松针,宋琪慢慢地呼了口气,张张嘴,沒能继续說下去。
我也沒有一天不在后悔,竟然为了一千块钱,犹豫要不要救你。
九年了,這句话他仍然无法在纵康面前說出来。
“……你可千万不要原谅我啊。”宋琪重新跟照片裡的纵康对望,扯扯嘴角,“我說真的。”
手机突然响起来时,宋琪心裡猛地一蹦。
這裡太静了,声音被雪吸得一干二净,铃声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他都怕把谁家脾气不好的老头老太太从地裡震出来。
来电人是個陌生的号码,宋琪皱着眉看了一眼就挂断了。
沒有半分钟,对方又拨了過来。
宋琪以往来看纵康都会把手机提前调成静音,今天不知道怎么忘记了,他不太想接,又怕是急事,犹豫了一会儿還是站起来滑了接听键。
“谁”宋琪问。
“請问你是江尧的……姨夫么”对面很嘈杂,一個挺年轻的女声不太肯定地說。
“……”宋琪下意识看一眼纵康碑上的照片,不知道江尧在搞什么鬼,沒否认也沒承认,只說:“你是哪位”
“是這样,這边是第三医院护士站,”对面听出宋琪跟江尧认识,语气顺畅了很多,快速說:“江尧他小腿骨折,现在在我院做石膏固定手术,联系人留的是你的号码,需要你過来一趟。”
宋琪听见“骨折”先是一惊,但也沒直接相信。
江尧不是回家了么
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怎么了”宋琪皱着眉继续问。
护士估计是新来的,或者忙晕了脾气不好,有些急地张嘴答了句:“飙车,都撞飞了。”
宋琪:“……”
“麻烦你尽快過来吧。”护士把电话撂了。
這個理由实在是真实得由不得宋琪不信,他瞪着手机给“三分像”拨了過去,简单地跟纵康告個别,收拾好东西大步朝外走。
這小孩儿真是邪了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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