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入室 第65节 作者:未知 而此时洪家大公子洪熙的书房裡,他正拿着支湘妃竹笔管的狼豪在写弟弟弱冠礼的請帖。 正午的阳光透過绘着花中四君子的琉璃窗照进来,明亮却也显得很柔和。 洪家的大总管正站在书案前,微躬着身体,笑眯眯地和洪熙說着话:“我照您的吩咐,悄悄去的宋家窑厂,也顺利地见到了宋小姐。” 洪熙笔一顿,抬起头来。大总管见了,笑容更盛了,道:“知道我們是来送泥料的,宋小姐非常的惊讶,很感激地收下了。說忙過了這些日子,她会亲自登门道谢,谢谢大公子雪中送炭。還让身边那個叫郑全的随从拿了十倍的泥料钱给我。” 洪熙皱了皱眉,放下了笔:“十倍的泥料钱?“ “大公子放心,”大总管忙道,将旁边的热帕子送到了洪熙的手边,“我們怎么能收宋小姐的银子呢?” 洪熙面色微霁,满意地“嗯”了一声,接過大总管的热帕子,道:“那宋小姐怎么說?” “宋小姐什么也沒有說。”大总管躬着身子,道,“只是亲自送我出了门。” 洪熙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释然地笑道:“既然已经說了登门道谢,有些话肯定是要登门再說的。” 大总管嘴角翕翕,不安地整了整衣袖,才一面打量着洪熙的神色,一面低声道:“不過,我去的时候,见到了宋小姐的未婚夫。” “未婚夫?!”洪熙愕然,“宋小姐的未婚夫嗎?” 大总管点了点头,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宋小姐的婚事,是宋家二老爷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那位元公子也算是有情有义了。宋小姐要守孝三年,他還是认下了這门亲事。” 宋家的事几乎是人尽皆知,都传遍了景德镇。 若是有心,连当初什么人說了什么话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大总管是洪家世仆,看着洪熙长大的,不仅对洪家,对洪熙也是忠心耿耿的。 他不希望洪熙的人生有波澜。 大总管不仅仔细地把宋积云的婚事跟洪熙說了說,還道:“我看宋家窑厂的人還挺敬重元公子的。想必宋小姐的婚事已经铁板钉钉了。不然两人也不会不避嫌了......” 洪熙在大总管的絮叨声中垂着眼帘,慢慢地擦着手指,只是他沒等大总管把话說完,就把热帕子丢到了大总管的手裡,打断了他的话。 “不過是小门小户的落魄子弟,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呢?”他不以为然地道,“不知道那人打的什么主意?這個时候說是宋小姐的未婚夫,還早了点!” 大总管诧异地望着洪熙。 洪熙已转移了话题:“烧一炉窑最少也得六天,如今离宋家窑厂交货只有五天了,只怕這泥料送過去,也有点晚了。万公公那边,我們可說得上话?” “他是宦官,我們家和他沒什么交情。”大总管道,“可他這人贪财,要是想和他搭上话,怕是要用银子开路。” 洪熙沉吟道:“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是事!” 大总管却怕洪家和一個宦官来往,坏了读书人家的名声,委婉地阻止道:“您也别小瞧了宋小姐。她之前是太年轻,沒经過什么事,看重亲族血缘关系,才会被宋大良钻了空子。如今我們给她解决了泥料的事,宋大良未必是她的对手。” 洪熙沒有說话,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和田玉戒指。大总管看着,沒再說话,静静地等在一旁。這是他们家大公子的习惯。每当他遇到什么心存困惑或者是疑虑的事时,他就会不自觉地转动手中的戒指。 * 沒几日,就到了宋家窑厂要交货的日子。宋积云一大早就去了窑口,摸了摸窑砖的温度,问一夜沒睡,一直等在這裡的罗子兴和项阳等人:“怎么样?午时之前能不能开窑?” 這一窑他们继续用了元允中的火照,温度控制的非常好,却比她预期的多烧了一天。 她還苦中作乐地道:“按理說,今天子时之前交货都算在规定的日期内,只怕万公公不這么想。” 可沒人笑得出来。 罗子兴神色紧绷地道:“午时可能有点勉强,最好能下午申正。” 宋积云沉吟道:“我們送货過去,需要多长的時間?” 御窑厂虽然也在這附近,可瓷器怕碎,交货的时候,需要人力用箩筐挑過去。 “一個时辰!”罗子兴道。 那就要到戌时了。 “有点晚。”她說着,寻思着有沒有比较好的办法早点把货运過去些。 罗子兴几個面面相觑,更担心开窑后沒能烧出足够的祭白瓷。 场面一时有些凝重。宋积云给她们打气:“放心,這次肯定沒問題。” 只是她的话音還沒落,就有小学徒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道:“万公公来了!” “這么早!”宋积云讶然,转头对罗子兴几人道,“想办法把万公公拖到午后。” 罗子兴立刻道:“我派人去叫汪大海,让他带席面和名伶過来。他和万公公的交道打得多。” 项阳道:“我去拿从二太太那裡送来的画。”那些原来也是准备送给万公公的。 顾清不知道做什么好,随着宋积云去迎接万公公。 万公公穿着绯色纻丝官服,带了全副仪仗,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宋积云還是落落大方地将他迎到了厅堂。 万公公坐在上次来时坐的太师椅上,一张苍白脸,在屋裡不太明朗的光线中,更显阴郁。 “你们要交御瓷呢?我带了人来验货。”他看着喝了口茶,還开了句玩笑,“正好,還帮你们省了你们送货的人力。” 可沒谁敢承他這句笑话。厅堂裡鸦雀无声,颇有些冷场。 宋积云见了,上前温声道:“沒想到大人会這個时候到,還有两個时辰才能开窑。大人难得来一次,正好给我們一個孝敬的机会,我已派人去叫席面和唱堂会的了……” 她的话還沒有說话,一個茶盅带着茶水砸在了她的脚边。 第87章 宋积云吓了一大跳。 她一抬头,看见了万公公震怒的脸。 “开窑!”他冷笑道,“两個时辰之后,你确定能交货?” 宋积云瞬间明白過来。 這段時間,宋家窑厂的流言蜚语满天飞。 沒有买到泥料;窑工出走;她任东家后主持烧的第一炉窑只得五件成品;洪家雪中送炭,好不容易给他们家送几块泥料過来,却离窑厂交货不到五天時間了...... 万公公這是听到了传言,觉得她交不出货来?還是有人在他耳边說了些什么? 她冷静地上前,屈膝给万公公行了個礼,道:“大人,事无信不成,商无信不兴。家父生前,常教导我們姐妹這几句话。我既然继承了家父的教诲。您只管放心,今晚子时之前,窑厂一定会交货!” 万公公显然不相信,咄咄逼人地道:“若是交不出货来呢?” “我任凭大人处置!”宋积云斩钉截铁地道。 万公公惊讶地望着宋积云,徐徐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道:“你可知道交不出货来,会受什么处置?”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沒等宋积云說话,有随他同来的卫所小旗走了进来,通禀道:“大人,宋小姐的大伯父宋大良求见!” 宋积云一愣。 宋积云心头微松。 万公公则饶有兴趣地看了宋积云一眼,吩咐那小旗:“让他进来!” 宋大良挺着個将军肚,随那小旗走了进来。 “万大人!”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给万公公行了個大礼,道,“小的宋大良。听說我那大侄女在约定的時間内沒能烧出祭白瓷来,我是特来给我這大侄女解围的。” 宋积云难掩惊讶之色。 督陶官正五品。 比一般的县令品阶還要高。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這位大伯父還有這样的胆量。 她朝万公公望去。 万公公却挑了挑眉,让宋大良站了起来,兴趣盎然地道:“你准备怎么给你大侄女解围?” 宋大良一脸严肃,道:“大人,我二弟突然去世,我這個侄女年纪還小,一心想证明她能掌管我二弟留下来的产业,行事难免会急功近利有些急躁......” 他先是话裡有话诋毁了宋积云一通,這才道:“我正好有個小窑厂,窑厂的师傅手艺也還不错,那祭白瓷的秘方在我們宋家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就试着烧了一窑,還好,烧成了。我就想,她這边交不了货,求您给個恩典,让我来帮她交货。” 宋积云听了脸一沉,厉声道:“大伯父,我什么时候交不出货来了?祭白瓷的秘方什么时候成了宋家都知道的秘密?還有那祭白瓷,你說烧出来就烧出来了?万大人面前,什么话能說,什么话不能,你這個做长辈的,可得掂量掂量,别闹出笑话来才是!” 宋大良看也沒看宋积云一眼,朝万公公拱了拱手,道:“口說无凭,实物为证。大人,還請您允许我把随从叫进来!” 万公公随意地道:“那就把人叫进来吧!” 宋大良的两個随从都是从宋积云窑厂裡出走的人,各捧了個鸡翅木的红漆描金锦盒进来,看见宋积云,都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睑才在万公公面前站定。 宋大良亲自打开了锦盒:“大人,您看!” 厅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锦盒上。 大红色的樟绒内裡,躺着一堆白瓷胆式梅瓶。 梅瓶造型优美,素雅洁净,像象牙般微微泛着光。 這正是宋家祭白瓷的特色。 众人俱是神色大变,甚至有人低呼:“怎么会這样?” 宋大良昂首挺胸地扫了众人一眼,将其中一只梅瓶拿给了万公公:“這就是我烧出来的其中一对梅瓶,您看看,够不够得上御制的标准?” 万公公拿起来看了看,赞道:“不错!沒想到你也会烧瓷!” 宋大良立刻道:“我是兄长,总不好跟弟弟们争利。要不是我這大侄女太让人操心了,我也不出這风头了!” 万公公就朝宋积云招手,道:“你也来看看!你大伯父這手艺,可不比你父亲差!” 宋积云望着一唱一和的两個人,還有什么不明白。难怪她大伯父敢明目张胆地和她抢御窑厂的订单,原来已经得到了万公公的支持。 她眼底闪過一丝锋芒,接過了梅瓶。梅瓶釉面细腻,比她父亲在世时烧出来的祭白瓷還要好。 了解宋家祭白瓷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改进過工艺。 所以她大伯父才会這么有底气。 可她大伯父是怎么做到的呢?宋积云越看越困惑。 宋大良见了,难掩其得意,对她道:“我知道你想继承家业。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得有那個运气和本事。你還是该认命的时候就认命吧!” 他還转身对万公公笑道:“大人,您要不要去我窑厂看看?虽然我那窑厂沒我這大侄女的窑厂大,可我那边更靠近珠山,绿树成荫,风景更好。您也正好告诉我們需要烧些什么样的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