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翠霞婆婆虽然因为常年干农活身体還算硬朗,但到底也是個快八十的老人了。更何况,她還是一個独居的孤寡老人。
陈随刚一踏进堂屋,心头便涌起了几分不适。這屋子是老房子,還是土坯房。屋裡窗户少,光线昏暗,空气中還隐隐约约飘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
陈随将背篓放在昏暗的堂屋,侧面的房间门开着,后面是一片黑洞洞的暗,安静中带着莫名的孤冷。
“小兄弟辛苦你了,你坐会儿,看你热得這一身汗哦,我给你倒点水喝吧”
陈随抬手擦了擦汗,“婆婆您不用忙了!”他翻着背篓裡的东西,“這米放哪儿啊?”
翠霞婆婆拿着碗在水缸裡舀了一碗水,就要颠着像竹竿一样的腿過来。
陈随忙快走两步過去扶住,“婆婆真不用麻烦了,您快坐下休息吧”
陈随话還沒說完,眼睛就瞥到了水缸,下一刻,他呼吸一窒。
那水缸应该是用水泥砌成的,年头久远,水缸内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這水缸贴墙上方就是窗户,红霞白光照进来,将缸底的杂质尘土照得一清二楚。
陈随心裡叹了一声,他将水碗接過放在一旁的灶台上。
“婆婆,您這水缸有些脏了吧,我给您再清洗一遍吧!”他也不等翠霞婆婆回应,就开始捋袖子,“這水缸有放水的地方嗎?”
翠霞婆婆听到他的话,却是“啊”了一声,眯着眼睛往水缸裡凑,好像想要看清楚那些脏污的东西。
她嘴裡念念道:“怎么脏了呢?我才新放的井水啊”
她扶在缸壁上,脸上有些无措,一直喃喃念着,“才洗了缸啊,怎么就脏了呢?前两天才知道了啊”
此时,陈随已经找了水瓢和刷子過来,见翠霞婆婆還在一旁念着,便笑了一声,宽慰說:“這些老水缸是這样,缸底容易起青苔,而且您看這窗户就在這水缸上头,难免有灰尘落进来,您平常拿個东西遮一下就好。”
陈随一边說着,已经麻利地弯腰下去开始刷起了水缸。
翠霞婆婆站在一旁,捋了捋脸颊旁的碎发,“都遮了的,這东西落进水裡我也看不清楚,眼睛不行了,老了看不清了家裡就我一個老婆子,也就這么過着吧,也過不了几年咯”
翠霞婆婆语气飘忽忽的,透着几分无奈,妥协,听在陈随耳朵裡,却是有些酸楚。
他沒有问翠霞婆婆的亲人去哪儿了,還有那些儿女又在何处,他并不想在這個孤独的老人家心上再划上几刀。只想着等下离开之后可以问问星君他们。
陈随洗干净水缸已经是半個小时的事情了,水缸有些难洗,又不能直接将水放干,得一勺一勺舀出去,连着换了好几次水這才算清理干净。
好在用水不用再单独提,直接有抽水机从井裡连着水管抽過来。
陈随看着干净的水哗哗地往水缸裡灌,尽管此刻已经满头大汗,但心裡也有些高兴,他随口叹了一句,“這抽水還是挺方便”
翠霞婆婆站在一边,两手抄在围裙裡,脸上也是笑意,“這抽水机還是当初清清那姑娘买来安装的,她人多好啊,看不得我老婆子一個人受苦,就去买了来让师傅装好的,问她多少钱她也不說。”
“清清心善嘞,长得又乖乖的,可惜走得早,老天爷不留好人哦”
陈随本以为翠霞婆婆說的清清是可能是她的女儿,可是后来听着又不太像,最后听着竟然還已经去世了,便停住了询问的声音。
谁知翠霞婆婆也不知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還是想跟陈随找话聊聊,這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
“清清走得时候才二十来岁,多年轻啊,你晓得清清不?”
陈随一愣,摇摇头。
翠霞婆婆哎了一声,“我看你跟老周家认识,還以为你也认识清清呢。”
陈随還未反应過来這老周家是谁,又听翠霞婆婆念道:“好在清清還有個儿子,今天见着也那么大了,我瞅着星星那孩子跟清清像得很,都那么乖巧懂事”
陈随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清清竟然是周星海的母亲。
他之前因为星君的关系,已经调查過周道文一家,也知道周星海的母亲早已经去世,但也就是文件夹裡的几個字而已,這会儿突然听到她的事,竟有些不真实感。
他微蹙了眉,“那星星的妈妈是怎么過世的?”陈随问着,眼见着水缸快满了,忙把电闸刀关了。
“听說是生孩子沒的,大出血,吓人得很,那时候,文子也刚出事,老周家都哭得不行了,也可怜星星這孩子,从小妈妈就沒了”
文子?周文斌?
陈随刚要再问,翠霞婆婆却转身往外走了,一边還喃喃着,“你快過来坐,别站那儿了,快坐這裡”
陈随只得跟出去,翠霞婆婆却并未在堂屋,反而独自进了那黑洞洞的房间,不一会儿,那房间裡透出了几缕晕黄的光。
□□将背篓裡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最重的便是那袋米,其他的都是一些常用的生活用品。
沒一会儿,翠霞婆婆就出来了。她围裙兜了在了胸前,两只手捧着。
“今儿辛苦你了,這么大热天要你送我回来,還给我洗了水缸,现在像你這么心眼好的人不多了,来,這個你拿着,都是自家鸡下的”
她将围裙往陈随身上凑了凑,陈随立刻就瞧见了裡面圆滚滚的鸡蛋。
他忙伸手推拒,“别别,千万别,都是小事儿,您自己留着吃吧”
“你快拿着,自家鸡下的,都是好的,外面可都不买,快拿着”
两人推拒一番,陈随实在拗不過,便只得收下。
翠霞婆婆将鸡蛋一颗颗的放在桌子上,随后一拍脑袋,“哎哟真是老了,這得给你找個袋子才行!”
她說完又连忙转身,在旁边的柜子上翻翻找找,找出了一個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又十分热情地帮陈随将鸡蛋一一装好。
陈随又帮忙把新买的米倒进米缸,這才提着鸡蛋准备离开。
翠霞婆婆一路将他送到院坝,拉着他一连番地感谢后,又替他把路指好,這才算完。
她站在路口,抄着围裙,远远地看着陈随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裡,又立在那裡良久,才慢腾腾地回到了院子。
她坐在门槛前,看着远方的晚霞,浑浊的眼睛裡倒映着五彩缤纷的霞光,她好似在想着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沒想。
只是如同往常无数個日夜一般,坐在那裡,看日升月落,看四季更迭,看着時間一点点流逝。
這边陈随說顺着翠霞婆婆的指示,沒走几分钟,便瞅见了那座熟悉的砖瓦房。
他還未踏进院子,远远就见周文斌正对着大公鸡在說着什么。走近了才听到对方原来是在說翠霞婆婆的事情。
“星君,這事儿你不用担心,我可是一直放在心上的,你昏迷期间我就已经去镇上派出所报警了,那小子早就被拉进看守所了,不過他都是派出所的常客了,這混蛋一天偷鸡摸狗的,大事儿不犯,小事儿不断,估计沒多久又得出来了。”
周文斌一张脸晒得跟黑碳一样,他摆着手,对于翠霞婆婆的遭遇也是有些气不顺。
“他找翠霞姨的婆婆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是真想扇他”他說着,余光一晃,瞥见一個影子走进来。
他忙定睛一瞅,下一刻,就咧开了嘴,语气有些讨好,“陈警官,您回来了!”
沈宜也是一转头,“咕咕咕”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陈随好似看懂了大公鸡的眼神一般,“帮老人家搬了下米,喏,還提了這一袋鸡蛋!”
沈宜眼睛看向他的手中的袋子,看着鸡蛋不少啊,想着翠霞婆婆家裡的情况,沈宜心裡有些感叹,這老人家倒是大方。
“小泽呢?”陈随视线往四下扫了一圈。
周文斌忙道:“他和星星在那边玩呢,這两孩子凑一块就分不开了,哈哈哈”
陈随顺着他的视线看過去,就见不远处两個小孩還围着一只狸花猫摸摸蹭蹭,嘴裡念念叨叨不知道說着什么,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陈随摇摇头,便沒再关注,“你刚才說的那個小子是谁?你认识他?”
“额”周文斌见着陈随有些严肃的脸,目光下意识就转开了,心裡莫名有些犯怂。
沈宜好奇地望着他,這家伙是怎么回事?从他第一次见着陈随就有些不太对劲儿,他還以为是平头老百姓沒见過警察,有些犯怂也算正常,可這都過去那么久了,這警察也见過不知道多少次了,怎么還时不时就表现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呢?
沈宜還沒想明白,旁边的周道文走過来,他指间夹着一根快烧完的烟,放进嘴裡猛地吸了一口,這才将烟嘴扔到地上碾碎。
“那小子叫李舸,都是我們看着长大的了,从小就是不学无术,到处遭猫逗狗,四处惹闲。村裡的人都看不惯他,但那小子脸皮厚,又跟社会上的混混来往多,村裡人也懒得跟他扯皮。他也不出去上班,就坑蒙拐骗,偷偷摸摸,是派出所的老熟人了,村裡人哪個见了他不绕道走”
“就只有你!”周道文突然鼓着眼睛瞪向周文斌,嘴裡還在喷着白绕绕的烟气,“你說說你,所有人都晓得的事情,就你上杆子過去,不让你做什么你偏做什么,硬是吃亏了才晓得好歹”
一說起這旧事,周道文便好似怒气冲冲,看起来就想上前来扇周文斌一耳光。于婆婆抿着唇站在一旁不說话,眼睛遥遥地看着不远处,脸色有些沉沉。
沈宜說顺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见周星海咧开嘴笑得东倒西歪,旁边的陈泽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一只手還在摸着黑哥。
黑哥舔着爪子,胡须一颤一颤的,他抬起眼眸看過来,刚好对上沈宜投過去的目光,下一刻,黑哥瞳孔微微一颤,便放下了爪子,看那动作好似要過来一般。
沈宜一抖,连忙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黑哥委屈地喵了一声,见沈宜不搭理他,于是,又在两個小孩的揉搓安抚下躺在了地上,眯着眼睛咕噜噜地享受着。
這边周文斌沉默地梗着脖子,也不再說话了,他抿着唇,看似有些不服,脸上却带着一丝悔恨和痛楚。
沈宜和陈随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再說些什么。
陈随则是有些尴尬,他虽然来過几次,到底還是和两個老人不太熟。這老子教训儿子,他還真不知道要說些什么,再加上他对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清楚,反倒不知该如何劝說。
沈宜则是十分好奇,自他来到這個家,当初周文斌還未回来的时候,老两口每每提到這個儿子,总是要骂骂咧咧,严重点可能還会吵架,气氛大半天都是凝重的。
搞得沈宜還以为這周文斌是個什么不事生产,只知道混日子的不肖子孙。结果等周文斌回来后,老两口的态度也不像是多恨這個儿子,反倒很是欣喜儿子能留在家裡。
但有时候话赶话,還是会骂上几句,就好比现在,老人家对周文斌的态度莫名有些奇怪。
难道是周文斌当初年少轻狂的时候惹了什么事,导致他与两個老人产生了隔阂,每每提起,都有些难以释怀。
沈宜觉得自己猜中了真相,估计還跟那李舸有关。
经過這些日子的相处,沈宜也看出来了,周文斌這家伙也不是什么小混子,顶多有些一根筋,也容易被人撺掇。又喜歡放大话,热血上来做事顾头不顾尾。
但到底還是個老实的,心地也算好,干活麻利也不嫌累。
也不知他這到底惹得是什么事儿,能让二老念叨這么久。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