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陈随也起身告辞,带着玩得已经快乐不思蜀的陈泽准备离开。
两個孩子却不干了,他们拉着手不肯分开。陈泽更是抱着黑哥不撒手,扁着嘴不肯走,一副势要住下来的态度。
两個老人见着不忍心,便說要不然就干脆让小孩留下来玩一段時間。
陈随却摇了摇头,明日他還要上班,哪裡有空来接孩子,這一住下可不得需要好几天了。
小孩子一时新鲜,现在是舍不得走,等到了晚上說不定就得哭鼻子找爸爸妈妈了。
陈随也知道老人家平时农活忙,而且年纪也大了,他并不太想麻烦他们。
于是他板起了脸,“小泽,来的时候你是怎么跟爸爸保证的?不是說好了要听话不许调皮嗎?你住在這裡,明天爸爸哪有時間来接你?”
陈泽撅着嘴,眼睛裡含着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地瞅着陈随。
陈随心裡软了几分,但還是說:“你现在听话,下次爸爸還带你来找星星玩好嗎?”
周星海眼眶也泛起了水光,他看看陈泽,又抬头看看态度坚决的陈随,還是压下了心头的不舍,他扯了扯陈泽的衣袖,“小泽哥哥,你跟陈叔叔回家吧,何阿姨肯定還在家裡等着你呢,我們下次再一起玩,到时候我带你去钓小龙虾!”
“那好吧!”陈泽话音刚落,泪珠子就掉下来了,“那下次要记得哦,一起去钓小龙虾。等你再来我家,我們再一起去放风筝,有大老虎,大鱼,還有火箭炮!”
两個小孩要哭不哭,声音裡都带着哭腔,搞得在场的大人都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心裡不禁苦笑连连。
陈随還是拉着陈泽走了。
周星海抱着黑哥一路把陈泽他们送到车边,看着车子逐渐消失在公路尽头。才转身跳下了田埂,慢腾腾地往回走。
沈宜跟在他身后,眼睛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這孩子心思细腻敏感,即使不過是一场小小的分别,也让他开始沉默起来。
回到院子的周星海坐到了院坝口那块微微有些发烫的石头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趴在他腿上打呼的黑哥,脸上的表情却是怏怏的。
沈宜就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直到明月初升,堂屋的电灯也亮起,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光将大半的院坝笼罩。
厨房裡浓浓的肉香味渐渐溢出,飘荡在空气中,偶尔从窗户裡传来一两声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和着远方黑暗中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虫鸣,倒是难得的一片静谧。
沈宜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地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软糯糯的童音。
“星君咕咕,你說为什么会有分别呢?我們为什么不可以一直在一起呢?”
沈宜瞌睡瞬间清醒,他抬起脖子瞥了一眼旁边乖乖坐着的小孩,微黄的光从他身后投来,连他脸颊上细微的汗毛都显得融融的,他微微撅着嘴,黑瞳裡显出几分困惑。
沈宜想了想,以为他在說陈泽,便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這一次的分开也只是为了下一次的相聚,也不是永远就见不到了啊”
周星海乌黑的睫毛眨了一下,“可是为什么爸爸一直都沒有来看我呢?”
沈宜一窒,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個孩子說這個对他来說很残忍的答案。
“爸爸說让我好好读书,我有好好读书的,期末考试我是班裡的第一名呢!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我都看到黄世豪的爸爸妈妈都去了”
“陈叔叔真好,何阿姨也特别好,小泽哥哥有爸爸妈妈陪着真好”
沈宜心裡一酸,“星星”
周星海声音裡已经带了哭腔,“如果我的爸爸妈妈也像小泽哥哥的爸爸妈妈一样每天陪着我就好了”
周星海又想起了何倩那個拥抱,那是属于妈妈的怀抱。他鼻子酸得难受,眼睛也模糊了。他连忙抬头,像墨一样的天空罩在头顶,深不可测,又如苍穹浩渺,无边无际。
零星分布的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觉得他就像天上那孤零零的星星,小小的一颗,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又像浮萍一样,找不到停靠的地方。
他突然想起了谢阿姨,那时候谢阿姨刚生了小弟弟,爸爸特别高兴,连一直照顾他的奶奶,都整天围着弟弟笑得很开心,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学校了。
而弟弟一哭,谢阿姨就会很紧张,她会抱着弟弟亲亲,拍着他的背给他唱歌。然后,全家人都会围着谢阿姨和弟弟,直到他们也哈哈笑起来。
那個时候,他一個人坐在茶几边写着作业。他看着他们,听着他们开心地笑,而他,却只有一個人。
他想,如果他的妈妈也在,会不会也像谢阿姨那样抱着他,给他唱歌呢?
如果谢阿姨也是他的妈妈,爸爸和奶奶会不会還跟以前一样对他好呢?
他抬手抹了一把水糊糊的眼睛,哽咽道:“妈妈你在哪裡啊”
沈宜瞧着他的动作,便知道小孩是哭了。周星海并不是個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相反,他极其聪明,早熟,又沒有安全感。
他或许也知道,自己是被爸爸抛弃了,但他却還是在心裡期待着他来接他。在小孩的心裡,父亲是特殊的存在,那是姥姥姥爷,其他人无法取代的。
被最亲的人抛弃,已经在他幼小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即使沈宜努力想要让他過得更好,努力想给他一個快乐的童年,却依然治不好那個伤痕。
也许平时不会暴露出来,但一旦触及,就是鲜血淋漓。
沈宜不安地动了动爪子,正要說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阵粗犷的大嗓门。
“星星啊,快来洗澡了,洗完澡好吃饭,快過来!”
這一声猝不及防,周星海身体一震,连忙低下头用两只手擦着眼睛。
沈宜转头,就见周文斌提着一個水桶从堂屋裡出来。水桶裡還冒着热气,他把水桶直接提到了院子裡一块比较暗的角落,然后“咚”地一声,就把水桶哚在了地上,热气腾腾的水花溅在了地面上。
“快過来啊,星星,你跑了一天還不热啊?快,舅舅毛巾都给你拿好了!”
“哦,来了!”
周星海将黑哥摇醒,轻轻将它放在了地上,這才起身小跑着奔過去。
堂屋的光照過来,沈宜瞅见了他红红的眼眶。
周星海几步走到了水桶边,就开始脱衣服。
新房子還沒有修好,這老房子是旱厕,在裡面洗澡实在不舒服。這会儿又是大夏天,附近也沒什么外人,星星也還小,也就沒什么避讳,在院坝找個暗一点的地方就能洗澡了。
“瞧瞧我們星星,长肉了!”周文斌笑呵呵地拍了拍周星海细瘦白嫩的后背,结果摸了一手的汗渍,他将手收回来,啧啧道:“哎哟這一身的汗哦,快,赶紧洗洗”
周星海已经脱了個精光,他抽了抽還有些发酸的鼻子,不好意思地說:“舅舅,我自己洗”
周文斌打趣道:“哟,我們星星长大了,還晓得害羞了?”
周星海两天细瘦的手臂抱着自己,很是手足无措。
“我說你個小屁孩,舅舅帮你洗澡你怕什么,快点快点,别磨蹭”
那边水已经哗哗地响起来,周文斌不时地爽朗笑声从院坝角落传過来,伴随着周星海时不时有些别扭地回应,又是一副岁月安宁的画面。
沒多久,两人就收拾好了,于婆婆也喊着开饭了。
吃完饭也才八点過,众人坐在堂屋看了会儿电视,周星海已经开始打着哈欠,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了。
于婆婆便让周星海回房间睡觉,沈宜扫了眼电视上的狗血剧情,男女主正在泪眼朦胧,进行一场有误会却又不說开的扎心对话。
沈宜瞬间觉得沒意思,這万年不变的老套虐心剧情,实在是已经腻味了。他索性也跟着周星海回房间睡觉去了。
于婆婆跟在后面,给周星海赶了蚊子,替他把蚊帐挂好,這才摸摸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周星海一贴上床,沒一会儿,就睡着了。堂屋裡的电视声隐隐约约地透過门缝传进来,配上枕边小孩略微有些沉的呼吸声,倒像是一首很好的催眠曲。
不知過了多久,沈宜眼皮耷拉,就要进入梦乡,迷蒙间猛地瞧见一個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
他一個激灵,瞌睡瞬间烟消云散。但下一刻,他就看清了黑影的容貌,却是周文斌。
沈宜心裡奇怪,大晚上不睡觉跑過来干什么?他正要张嘴询问,却猛地瞧见了周文斌那黑炭一样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沉痛。
沈宜又趴回了原地,沒有发出动静。
周文斌站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周星海睡得很沉的脸,他不說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眼睛裡,不知道藏着什么样的情绪。
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微地,长长的叹息,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沈宜趴在枕头边,听着周星海一声又一声的呼吸,终于還是跳下了床,勾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的灯沒关,但是电视已经关了,两個老人的房间黑梭梭的,沒有一丝响动,整個院子都是静悄悄的。
沈宜沿着屋檐往堂屋门口走過去,整只鸡都暴露在了晕黄的灯光下,那黑绒绒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院坝上。
他举目往外看去,就见一個高大的身影坐在了院坝口的那個石块上,他摇着蒲扇,面朝远方,宽厚的肩膀映着一片微弱的灯光。
沈宜左右看了看,還是走了過去。
“咕咕咕”
那背影一顿,转過身来,“星君?你怎么還沒睡啊?”
沈宜在他身边蹲下,黑豆般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周文斌轻笑了一声,“我睡不着,就出来乘個凉。以前小的时候,我們一家人经常坐在這裡乘凉,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天南海北地說着故事。那时候沒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却是再也回不去了,真是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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