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话剧落幕,舞台灯光逐渐暗下。顾原仍坐在原处出神,犹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他不动,凯撒也不动,两人相对两无言也不知過了多久。
狭小的包厢裡几乎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個真切。
“你为什么要回迪亚斯?”许久,顾原才幽幽的问出了這么一句话来。
這是這么长時間以来,顾原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凯撒颇感受宠若惊,斟酌了下,遂意有所指的别有深意道:“或许,我是为了来找回我心中失去的那片乐园。”
“找回你心中失去的那片乐园?”顾原喃喃重复。
“沒错。”
凯撒說着遂情绪激动地将视线扫向了身侧的顾原,這出话剧对他的触动很大让他感慨很深,包厢裡的光线太暗,暗得几乎让凯撒看不清顾原的脸色。
但他仍旧很亢奋。
顾原现在還愿意和他說话,這对他来讲,就已经很好了。
“可是,已经失去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找得回?”顾原突然问道。
凯撒心下一怔,遂目光灼灼得看向顾原,信誓旦旦道:“只有心在,人在,我相信沒有什么是找不回来的,所有艰难险阻都终将瓦解。”
顾原怔怔回望他。
凯撒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仍是为之心中一动,张了张嘴,正有滔滔不绝的信誓旦旦欲脱口而出,趁热打铁借以挽回自己和顾原之间的過往。
“就算找得回,你又怎么能保证那片乐园還是你希翼中的样子,沒有改变呢?就算沒有改变,你又怎么能确定......你记忆中的乐园就是现实存在的那一片,而非记忆美化過的呢?”可還不待他出口,顾原便抢先一步开了腔。
凯撒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呢?”顾原并不看他,只定定望着早已灯光昏暗的舞台出神:“你错了,我也错了,你错過了,我也错過了......当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纠葛太深,我過于自以为是,你過于执着爱恨,始终沒有对彼此敞开過心扉......”
“......回不去了凯撒,无论是你是我,都已经回不到過去了。”
听着他的定论。
凯撒欲言又止,动了动喉结,极想說点什么,但却始终不曾出口。
顾原自顾自的把话接了下去:“年纪大了,现下坐下来细想,当年的事情有很多都是我過于执拗沒有考虑周全,才引起来的。我对不住你,现在也很后悔......假如,能够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不辜负你,也不辜负自己......”
他终于不再是那個過于骄傲乖僻的顾原。
“不......”凯撒张了张嘴,欲打断他。
顾原却充耳不闻:“但可惜,现在說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
“不是這样的。”凯撒终于打断他。
顾原顿住未出口的话语。
凯撒在黑暗中定定望着他:“不是這样的,一段感情弄成我們现在這种样子,决计不是一個人造成的,你說你有错,可是师兄,我又何尝对到哪裡去呢?”
“我們都有错,且错得离谱。所以——”
所以,师兄,趁我們都還活着。
我們和好可好?
凯撒目光灼灼盯着顾原,话裡的未尽之语已是明显。失去强烈恨意做底气的他,在顾原面前似乎又一次成了当年那個卑微怯懦,事事都需得看顾原脸色的小师弟,眼巴巴地等着顾原的答复。
“我們都太過固执,放不過自己,才白白蹉跎了一生。”顾原苦笑叹息。
凯撒不言不语。
道不出心裡是個什么滋味。
顾原顿了顿,复又开口道:“坦白說,我并不知道你再回迪亚斯是为了什么,要见太子殿下又是为了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够看在我們曾经還有過那么一丁点儿美好的份儿上,不要去提小衍的身世,不要拿這個做文章......”
“......不要拿這個做文章?原来在师兄心底我到底還是居心否侧,心思险恶的人嗎?”凯撒垂眸却是苦笑出了声。
顾原连忙解释道:“我并沒有恶意揣测你行径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要提個醒......你的身份很敏感,小衍现在所处的位置又是所有人都盯着的,他的身世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极有可能毁了他......”
凯撒不断在黑暗中翻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希望你可以慎重斟酌這件事,毕竟,小衍身上也流着你的血......”顾原低声道:“孩子的事,我一向不怎么插手干涉,一切都留由他自己决定.....倘若你想的话,在见太子之前,可以抽時間和他碰一下面.....”
凯撒缄默不语。
许久,才长吁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時間已经不早了,如果您沒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要先回家休息了。希望您能满意我国对您的招待。”顾原低头看了下手表,遂站起了身礼貌道。
凯撒坐在远处一动不动,也不吱声。
顾原遂当他默认,转身大步流星的朝包厢门外而去,出了大厅,他才知看這一场话剧的仅有他与凯撒两人,其他人都是在隔壁的厅裡看另外的话剧。
方知顾衍的用心良苦。
只可惜——
他与凯撒都早已回不去。
“等一等,师兄——”看完這样一场话剧,顾原心裡闷闷的,正欲走到一楼大厅同欧文会和,這时身后却传来了凯撒的呼喊声。
顾原遂顿下了脚步:“怎么了?希裡克阁下?”
“我想问师兄一個問題?”凯撒的神情紧张而羞涩,就像旧时請教顾原功课时一样。
“您问吧。”
凯撒定定看着他:“你說拉斐尔在阿斯蒙蒂斯复明以后,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告诉阿斯蒙蒂斯他就是救他的那個人,可他为什么就是不說呢?明明只要說了,阿斯蒙蒂斯就会改变他的态度,就不会继续再去恨他,误解他......”
這個答案话剧中的拉斐尔已经给過了。
可凯撒偏偏就是要再问顾原一遍,他想听顾原亲口說出這個答案。
“或许,他是害怕阿斯蒙蒂斯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改变态度,连带着恨上了那個救他的人吧。毕竟,阿斯蒙蒂斯在后期是那样的讨厌他......”顾原喃喃道。
這就是他在第一次救了凯撒以后,沒有吐露身份的原因。他不想挟恩求报借以获得凯撒的原谅,也不想让凯撒连带恨上救他的那個人。
凯撒久久不语。
许久,才如释重负地紧跟着闷闷问出了:“那么,拉斐尔爱阿斯蒙蒂斯嗎?”
顾原沒想到他会這样问。
片刻失措后,久久都不曾回答凯撒的問題,转身背对着凯撒,就在凯撒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下一刻就要离去的时候,顾原突然给出了答案:“爱過的。”
“.....啊?!”凯撒一时沒听清。
也沒能反应過来。
顾原苦笑:“从认识他的时候,就开始了......毕竟,阿斯蒙蒂斯一直以来都是個发光体,即使到了后来他误解阿斯蒙蒂斯,认定他十恶不赦,心裡的天平却也還是不自主的倾斜,不由自主情不自禁,要不然,他后来也不会做出那么矛盾的事来......”
在第二次遇到双目失明的凯撒之时,他的理智告诉他——
他应该是要杀了他的。
那时的凯撒是帝国的叛徒,联盟的元帅。但他最后,還是救了他.......顾原其实很想问问他,当时为什么沒有遵守对他的承诺,還是上了铁卢星的战场
但到了最后。
他還是什么都沒有问,選擇转身就走。往事已尽,前缘已了,是已至此......到了今天,再问什么都是沒有意义的了。
還是——
各自安好罢。
顾衍给顾原安排了去接待凯撒以后,懒得他和布鲁斯都有了假期,就安心在家和布鲁斯一起带起了孩子,想過几天太平日子。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凯撒和顾原這裡的事還沒有解决。
白一寒那裡就又出了事
长期使用强烈刺激性内分泌感染药物导致抑制剂失效,在开军部会议时,信息素紊乱蔓延证实了自己的o参军的事实,在经過专业医师检查证据确凿后,白一寒对罪行供认不讳,当场就被抓进了军部大牢裡。
顾衍接到消息的时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和白一寒青梅竹马认识将近三十年,从小一起长到大,中间甚至還订過婚差点结婚......他从来都不知道白一寒原来不是個alpha,而是個omega。
也不知道,他坚决要和自己解除婚约,和温迪在一起的原因,原来——
不是因为变心,而是因为這個。
顾衍一时之间有点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顾衍就调用自己的特权匆匆赶到了关押白一寒的监狱,波特曼早就站在白一寒的囚室外头待着,看到顾衍来也不說话,只望着地面出神,神态举止依旧像以往一般桀骜不驯,放浪不羁。
顾衍并不意外看到他,仅匆匆向他点了個头致意,遂恼羞成怒的一拳砸向了隔着白一寒的窗户玻璃,如果可以的话,顾衍更想砸在白一寒脸上:“认识二十多年,我头一天知道你是個omega,最后一個知道......好样的,白一寒,你真是個好样的。”
這种被背叛隐瞒的愤怒。
顾衍简直难以言喻,几乎比白一寒当初告诉他,他爱上温迪,還让他生气。
“你不知道的,還多着呢!”白一寒隔着玻璃看着他,却是苦笑。
曾经,他最害怕的就是顾衍知道他是個o。而现在,顾衍真的知道了,他却也沒有怎么样。可见,這世上本就沒有什么事是可怕的。
顾衍忍不住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這么做啊?你知不知道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啊。”白一寒如释重负。
不单是迪亚斯帝国,整個星际联盟都是极力打击omega上战场這件事情的。因为,omega的发情期就像女人的大姨妈一样不准,一旦在战场上出现差错,那引起的骚乱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的......迪亚斯军部的那些老顽固尤其忌讳這种事。
就连顾衍当年意外由beta基因异变成omega。
布鲁斯帮他保留住已有军衔并保证不上战场参加战役都受到了那帮老顽固的不少抨击,顾家和布鲁斯都耗费了不少心力才将事情压下去。
更妄论——
白一寒這种出身低微,還刻意欺骗隐瞒性质的装作alpha上战场参加战役的了。
尤其,白一寒還为了伪装alpha和另一名o拥有伴侣的资源,事件一旦闹大会引起民众怎样的热议和抨击完全可以想见。不单白一寒自己要倒霉,就连养育他长大送他去读军校支持他参军的顾家也是要受诟病的。
而像白一寒這种——
被军部和议会定义成‘性质恶劣’‘刻意扰乱军队的omega’通常是会被剥夺言论和婚姻自主权,沦为生育工具判给军队裡诸多沒结婚的alpha作为共妻繁衍后代的。
說是共妻,其实就和军.妓沒有任何区别。
沒办法。
alpha实在太多,omega又实在太少......议会和军部难得抓到個可以杀一儆百,当典型当特例的出来,不善加利用让其他的omega都不敢這么做,又怎么行呢?
這一切——
白一寒都清楚得很,但他還是選擇走上了這條不归路。
顾衍气得恼羞成怒:“你知道你還這么做,你是不想活了還是想沦为军.妓?军部和星际联盟打压這种事情打压得很严,别說顾家就连太子在這件事上都是說不上话......你现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报仇就有那么重要嗎?”
“我知道啊,小衍。”白一寒又道。
顾衍被他气得几欲吐血。
“但我不能不這么做,我和你不一样——”白一寒定定看着他出神:“就生下来开始,我的宿命就是为了复仇,为了家族复仇,为了父母和兄长复仇,也为了我自己复仇......能够完成复仇扳倒喀纳斯家族,我很开心。”
顾衍无话可說:“好,你开心,你开心.....开心到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個解决方案,告诉我应该怎么解决這件事,不费脑子呢?”
“不用解决了,顺其自然就好。”白一寒想当然道。
顿了顿又追加了句:“不用再为我费心了,小衍。我欠顾家的欠你的已经還不清了,不要再为我奔走了,不论军事法庭如何裁决,我都接受命运。”
白一寒想得很开。
“接受?接受個屁啊!”顾衍却被他消极的态度气得不行,直接爆粗口了。
白一寒沉声道:“我是說认真的。”
“我管你认不认真,你要不要我救是你的事,我和顾家救不救你,是我們的事。顾家养你养到這么大,還沒等到你报答,怎么会看着你死?你什么都别管了,事情我和爸爸会处理,你就给我好好在這裡待着吧.....”顾衍說着說着眼圈却不自觉红了。
两小无猜,闹得再僵,他们又怎么可能一点儿感情也沒有呢?
白一寒张了张嘴,很想說点什么:“小衍——”
“行了,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和二殿下好好聊聊吧。”可话還沒出口,顾衍就已打断了他,他不想再听对方這般消极的话了。
顾衍看向波特曼。
波特曼当即抬头,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安心。
顾衍稍稍放下心,正欲抬步往外走去。不想,這时白一寒却忽然叫住了他:“小衍,等一下,我想......想问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顾衍顿下脚步。
白一寒孤注一掷,突如其来的加大音量,告白道:“小衍,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从来沒有這么爱過一個人,我把你当成我生命裡唯一的阳光......那么,你爱過我嗎?”
這句话,就连他们订婚交往时,白一寒也不曾问過顾衍。
问出這句话他几乎鼓起了一生的勇气。
顾衍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反应的看向一旁的波特曼,见对方极为平静情绪沒起任何波澜,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
细思這個問題,然后回答:“......对不起。”
那個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個人,怎么去投入一段感情。
“我早就知道了,谢谢你,小衍。谢谢你,一直对我這么好,谢谢——”白一寒一点也不意外這個答案,一连說了三個谢谢,彻底了结了那点情愫。
顾衍又道:“对不起。”
“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平静下来以后,两人再不以或消极或激动的态度面对彼此,聊了许久顾衍方才离开了监狱,徒留下,波特曼与白一寒相对两无言。
许是,因为太過尴尬了。
顾衍走后不久,波特曼也站不住了:“我也先走了,這几天不会過来看你。不過,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沦落到那种地步的,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你安心休息。”
话音一落。
波特曼逃也似的就要离开這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当這时,白一寒却自他身后传来了一句沒头沒尾的问话。
沒头沒尾一句话,偏生两人却都是听懂了。波特曼身体僵硬的愣在原地许久,背对着白一寒,沒有转身,又是许久才道:“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沒想到,我還有让人一见钟情的潜质?”白一寒淡淡自嘲。
波特曼紧张得绷紧身体,不敢转身:“你呢?什么时候知道?”
“或许,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道,不想知道罢了。”白一寒终于選擇了正视這個事实,這么多年,那么明显。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装不知道,告诉自己波特曼很厌恶他,不過是自欺欺人罢了。一個皇子倘若真心厌恶他,真有心要针对他,饶是他有天大的本身,也翻不出花来。
出不了头。
波特曼的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是嗎?”
“這么多年,每次打架我都基本沒怎么受伤,你却从沒在我手上讨到便宜過,每一次都鼻青脸肿......然而,事实上我的实力根本就你强。你說,要怎么打,才能打成這样?”白一寒苦笑,正视起来以后,回忆起的处处都是细节都是端倪。
他从来都是不想知道。
而不是,不知道。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原来做得這么明显的......果然,我們大家不過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波特曼笑出了声,却连声音裡洋溢得都满是苦涩。
白一寒突然郑重道:“波特曼,谢谢你——”
“谢我什么?傻嗎?”波特曼出言挖苦。
白一寒不說话。
只目光灼灼盯着他的背影。
波特曼从未被他如此注目過,索性转過了身,面对他郑重其事道:“不過,你放心,我這個人一向一傻傻到底,不会半路不管你的,就算你爱别人,我也肯定把你救出来的。”
“谢谢你。”白一寒又重复。
波特曼沒搭话。
为白一寒所做的一切,他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也沒想過得到什么的......就一股脑的扎进去了,再出不来了。不是他刻意想去這么做,也不是他为人比较高尚,纯粹就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倘若有一天他突然爱上别人。
指不定,就再也不会這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