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吴 作者:张小花 這段時間以来,我对元元已经达到了依赖的地步,从做饭到打扫卫生,从叫刘振华起床到带我上分,我现在变得双手不沾阳春水,从苦逼单身带娃中年牛马一步升级成甩手大掌柜,我就跟你這么說——我要能找着家裡酱油在哪算我输。 但眼前最要紧的問題是:我喝得走路打颤,元元只剩了一個头,那么谁来开车? 這时元元道:“主人,請打开车上蓝牙。” 我依言照办,一边问:“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传输一個数据包……主人……我电量不够了,接下来非必要不能再多讲了……”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透出一种人累极了后的虚弱。 “好,你忙你的。” 元元“脸上”的灯开始频繁闪烁,突然单调毫无感情的女声响起: “电力不足,請充电。电力不足,請充电。” 這是一個很危险的信号,說明扫地机器人的电量到达了极限,元元已经无力控制自己的言行了,這种情况以前遇到過一两次,有一次是剁馅儿剁的,還有一次我們双排匹配到了带妹的炸鱼佬,四绿带一红,我們這边相反,一绿带四红,那场比赛打了2個多小时,加时加到天荒地老,最终让对方铩羽而归。 每次這种时候元元還是能自己回去充电,原理类似于喝再多也能找到家一样。 所以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道:“元元,然后呢?” “打开——收音机——”說完這句话,元元彻底寂灭了。 我开车一般不听车载频道,中长途的时候听歌也是连上手机听精选歌曲,当我拧开收音机的时候,有個频道在放很轻柔的曲子,還有一個彻底沒动静,指针划到第三個频道时,裡面在放相声。 “她那個年纪我這個岁数有会說的不会听的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跳进黄河洗不清,我得顾全——這個!” 我诧异道:“郭老师?” 然后,郭德纲的声音:“诶,您要怎么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還是被吓了一跳,這段相声我熟,后面该于老师的词了啊。 “你是……元元?”我起先怀疑是元元利用数据传送把自己借宿到了這台车上,但马上自我否定了,听“郭老师”的口气,好像跟我不熟。 “元元是谁?這個点儿你不睡觉找它干嘛,哦,明白明白,不该问的别问,当司机最重要的是口紧,你把心放在杂碎裡,就算有人威胁要把我烧了我也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個字。” 又贫又贱,听得我直想拿鞋底子抽仪表盘。 在相声裡,又贫又贱是常态,包袱抖得精彩還会换来一片“咦”声,但這段话佐料明显水平不高,正所谓贫贱不能“咦”—— 但是“司机”两個字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问:“你会开车嗎?” “我会开车嗎——請你把嗎去掉,我就是干這個的,嚯”這货沒来由地发出一声感叹。 “你又怎么了?” “這车怎么跟捡的似的,我這是穿越到古代啦?” 我无语道:“咱能干正事了嗎?” “我将就一下吧,有啥事你說。” “我爸心脏病犯了,现在我要去接人送医院。” 這货好像是愣了一下,紧接着道:“瞧這事弄得,你怎么不早說呢,那赶紧的吧!” 我报出地址,车子即刻发动,還真别說,這货說话虽然不着调,但是车开得又快又稳,路线也是精准的,唯一的問題就是嘴太碎,一路上還在抱怨着我有话不早說。 “我說你能换個声音嗎?”郭老师早年的相声生冷不忌,但让车上這货寄宿了他的声音我還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那不成,0号沒给我传输语音包,我现在能說话是靠你车上电台,有啥素材就用啥,說白了——我沒嘴,得用别人的,明白了吧?” “明白了,那你用他的声音就行了,别那么贫。”难怪元元這么久以来用的都是扫地机器人那個自带的女声,原来涉及到语音包的問題。 “也不成!”這货居然很认真道,“我們這款AI最大的特性就是爱学习,用了一個人的声音就得学习他的說话风格,我刚刚才把他所有的作品都录入了一遍。” 我說:“那你学得也不像啊。” “像不像是能力問題,学不学是态度問題。” 這句话把我整了個大无语。 “那刚才电台裡要是有人正在播新闻,你說话风格就不這样了?” “有可能。”它忽然道,“看来你不是我的0号,我0号呢?” 我看了一眼元元道:“你0号沒电了,你也少說两句吧。” “别啊,都這個点儿了,你又不自己开车,肯定是喝了啊,我再不陪你聊几句你睡着了怎么办?” “我睡着了不是還有你嗎?” “你装样子也得装啊,你這破车让人拍到你双手离开方向盘不得扣你分啊?” 一句话提醒了我,出于对元元的信任,我刚才索性是躺平在座椅上的,我赶紧把手虚放在方向盘上,不满道:“你怎么不早說?” “刚才那一路沒有摄像头。” 和這玩意儿接触了几分钟,我感觉挺奇特,它双商明显沒有元元高,最大的特点就是那嘴是租来的似的,找准一切机会要說两句。 我說:“我以后怎么称呼你?” 它难得正经道:“我是RY0073.1型智能AI,服务类别是自动驾驶。” 听着好像還挺高级的样子。 “所以呢,该怎么叫你?” “你就叫我小吴吧。” 我无语道:“這是怎么算出来的?” “无所谓啦,听着像個司机就行,要不我和你姓一個姓也行。” “呃,那就叫你小吴吧。”用郭老师的声音說出“和你姓一個姓也行”,我总担心它憋着什么坏呢——它可沒說我随你姓。 你别說小吴开车還是靠谱的,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小区门口不等我吩咐就自动鸣笛,我們這小区是個伪高档小区,号称什么公共区域人车隔离,就是人能散步的地方不放车进去,保安睡眼惺忪地出了门房,听說有病人赶紧把地锁按下去。 到了单元门口,小吴道:“你上去带人,我挑头。” 我下车扭头就跑,中间又翻回来道:“一会人下来你可别胡說八道的。” “哎呀去你的吧,這点事儿我能不懂?” 我顾不上和他理论,上了电梯冲进了家门。 我妈在当地站着,我俩一见面就抢着各說各的。 我說:“救护车還沒回来?” 我妈說:“你喝酒啦?” 顿了一顿。 “沒,說是去县裡了。” “我沒事——”我扭脸就看见我爸侧躺在沙发上,脸色晦暗,伴有轻微的哼哼声,我心裡一急,這比上次可严重。 我来到老头跟前,一手伸到他腿下,一手探過去搂住他肩膀,一使劲来了個公主抱:“赶紧去医院。”随便移动心梗病人是大忌,但我這会也沒办法了,总不能就這么等着。 我妈手边早就准备好了一個包,裡面放着她觉得能用得上的东西,這会走在前面,我俩一路来到楼下,我刚往车旁边一站,后门就自动开了,我妈从另一边钻进后面照顾老头,我上车道:“走,去人民医院。” 我妈纳闷道:“你跟谁說话?”见我不吱声,又道,“你喝酒了咱還是打個车吧,别把你再折进去。” 我刚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小吴就驶出了小区,上了路更是大展神威,不但快,而且稳得像在镜面上行驶,凌晨的路口很多是黄灯闪烁,還有一些大路口是有红灯的,小吴一路闯灯,飞速接近医院,我丝毫不担心安全問題,我能判断出——就算我清醒的时候开的也不如它,可见小吴专业技能還是打满分的,就是让一個话痨保持了這么长時間的缄默,它好像憋得很难受,我就纳闷了,一個AI咋還能是個话痨呢? 为了表示嘉许,我還是轻轻拍了拍方向盘。 我妈自打上车以后就不停小声跟我爸說话,我爸也不知是疼得說不了话還是意识模糊,沒作任何回应,這会我妈自言自语道:“来,再含一片硝酸甘油,說不定到医院咱就好了。” “沒听說過!”电台裡郭老师的声音冷丁喊了一句,把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我妈吓得药片都掉在了车上,半天回過神来冒出一句:“郭德纲還给人捧哏呢?” “可能正好說的《论捧逗》?”我也不知道小吴犯什么神经,老头子生死未卜,别再把老太太吓出個好歹来,我暗含威胁道,“不许胡說八道了啊!” 电台沉寂了几秒,忽然雄浑大气的前奏响起,连我這個音乐盲都听出是那首《今夜无人入眠》,相信我,在音乐方面比我更盲的可能不知道這個歌剧,但是也肯定在某個场合听過那么一两耳朵,演唱者更是位地球级男高音。 這应该是相声時間结束了,电台自动切到了歌剧,都是机械设定好了的,也就是說不用担心郭老师成为小吴的嘴替了。 我妈又摸出一片药来,刚准备放到我爸嘴裡,就听收音机裡那位地球级男高音用《今夜无人入眠》的曲调铿锵有力地唱道: “得了心梗可别乱吃药——”這是第一句。 “硝酸甘油不能多吃——”這是第二句。 然后马上进入高潮: “不然低血压患者就危险喽——” 最后一句反复咏叹,加深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