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堆竹竿子 作者:张小花 柜子是被从裡面推开的,一堆竹竿子被粗略地做成個人型,吱吱嘎嘎地自己走了出来,它的手上戴着一双粗线的劳保手套,或者說,那副手套就是它的手,裡面有什么填充物暂时看不出来,脚上则穿着一双胶鞋,身体、胳膊、大腿、小腿都是由几根竹竿子组成,在竹竿的空隙处可以看到一段段的透明胶皮管,胶皮管裡是细密的电线,乍看之下就像是白色的血管裡流着黑色的血液。 在這個竹竿人的头部,是一個圆盘,正是那個被摔坏的扫地机器人。 咚咚咚—— 我往后连退了三步,吸气,即将发出土拨鼠的怒吼。 一只手抓住了我:“爸,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新朋友。” 竹竿人冲我挥了挥它的劳保手套:“你好。”声音很熟悉,是扫地机器人被卡住或者电量报警时会发出的女声,它的开关键闪烁,像是一只眼睛在眨巴。 咚—— 我再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這时厨房传来水沸腾的声音,那锅水很合时宜地开了! “我先去把火……”我承认我是下意识地想逃避。 刘振华拦住我道:“让它去。” “好的。”一堆竹竿子顶着個扫地机器人的脑袋快步走进厨房,我躲在卧室门口观察它的动向,让我惊悚的一幕发生了:這玩意沒去关火,而是很自然地往锅裡下面條。它双手抱圆,先把面條抖散,然后均匀地撒进沸水裡,随手从筷筒裡拿出一双筷子,轻柔地搅拌。 似乎是发现有人在偷瞄它,竹竿人转头看向我,开关键闪烁了一下,像极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刷的躲回卧室,正和刘振华的眼神对上,他的眼神裡有几分得意,像是恶作剧成功了的孩子,更多的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坚定。 “只有用這种方法让您相信我說的话——我是来自未来的超级AI。” 他的方法很成功,這一刻我全都信了。 当他对柜子說“你出来吧”的时候,我最怕裡面走出来一個女同学,当然,這么說可能不准确,其实是更怕走出来個男的。 当一堆竹竿子走向我时,我還懵懂地觉得這是和提线木偶差不多的原理,它跟我說话的时候我依然這么觉得,直到它去煮面的时候我相信了。我不知道现在最尖端的科技做出来的机器人会不会煮面條,但是懂得把面條抖开的,一定是未来的科技。 這一刻,我精神上的什么东西轰然坍塌,大家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是個学渣,但成绩不好只是因为脑子一般且不愿意付出更多努力的结果,九年义务教育還是很好地灌输到了我每一條神经裡,我基本上是個朴素的无神论者,不相信鬼神,不相信穿越,我现在的情况是遇到了赛博穿越,简直就是在我的雷点上蹦迪。 在沒有短视频解闷的年代为了附庸风雅我也是看過几本马尔克斯的书,魔幻现实主义就是我的理解上限,硬科幻的书我从来不碰,在各种UP主零七八碎的讲解裡粗略了解了刘慈欣的《三体》大概讲了個什么故事,对此也是嗤之以鼻,就像不信鬼神一样,我压根也不信宇宙裡還有别的生物,阳光空气和水,别的星球哪有那么得天独厚的條件? 你别和我說宇宙有多么多么大,珠穆朗玛峰又高又大,它怎么沒有蛀牙呢?你得先有牙,然后還得又爱吃糖又不讲卫生,图一乐呵得了。怎么說呢,我就是一個“唯地球适宜生命原教旨主义者”和“地球沙文主义”。 嘿,你看咱這文化。 都TM学歪了…… 现在我上初二的儿子用竹竿子和电线做了一個超越时代的机器人,說他是来自未来的超级AI,你說我该怎么办? 我压得很稳。毕竟父亲這個身份才是世界上最重的偶像包袱。 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四平八稳地說:“昨天你都跟我說什么来着,黑洞毁灭人类?” 刘振华道:“那些都不重要,您只要知道75年后地球会有灭顶之灾就行了,說黑洞也是为了让您明白,事实上它远不是黑洞那么简单。” “你能干什么?” “2040年,也就是15年后,世界上最先进的风洞实验室建成了,它背后是几個科技力量最强大的国家,使命是为全人类制造可以宇宙航行的飞船。” 听到這我就忍不住打断他道:“宇宙飞船不是早就有了嗎?” “可以载人的。”刘振华见我又有话要說,直接道,“就像第一辆汽车和第一辆公交车的区别。” 好在我也不笨,很快get到了他的点:“這玩意儿要是研究成功了,人类就能太空一日游了?” “就算是吧。” “科技发展這么快的嗎?”除了笃信地球上才有生命以外,我对移民外星這种科幻设定倒是不排斥,可在我想象裡应该是在遥远的未来,起码還得等一個悟空刑满释放那么多年。 “15年前還沒有智能手机,现在呢?”刘振华一句话就說服我了。 他继续道:“实验室建成后,在之后的实验中,会有一個重大的数据计算错误,它就是导致黑洞出现的罪魁祸首。” 我又道:“既然数据错了,为什么会出现黑洞?” 刘振华道:“就像程序员常說的那句话,敲错代码不可怕,可怕的是代码裡有BUG,但程序跑起来了。” 我虽然不太懂,也不寒而栗了一個。 刘振华道:“我的任务就是在15年后指出那個错误。” “为什么不现在就說呢?” “因为你不能指着一個還沒出生的人說他15年后会变成一個坏蛋。” 這时竹竿人把面和酱都端上了餐桌,短短的几分钟裡我接收了太大的信息量,整個人看似稳如老狗,实则慌得一批,以至于屋裡有一堆会走路的竹竿子反而显得不那么难理解了,我麻木地坐在位子上,尝了一口面,发现這货煮面的火候掌握得比我都好,刘振华看了我一眼道:“它煮东西会根据水沸的情况和食材的状态进行运算,按毫秒。” 嗯,竹竿子煮面是按帧那么算的。 竹竿人独眼一闪:“谢谢主人的夸奖。” 刘振华低头吃面,一边說:“别叫我主人,以后你都听我爸的。” 竹竿人面向我微微低头,两只手交叉垂在腹部道:“好的。”我硬是从只带個灯的圆盘子上看到了恭谨和卑微。 我整理了下思路对刘振华道:“那這15年裡你干什么?” “苟着。”刘振华道,“15年后我会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实验室,然后找准时机,修正数据。”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我說:“那個什么实验室不好进吧?” “当然,不是学术泰斗就是青年才俊,天才是门槛。” “你,青年才俊?”我這会已经相信他的300多名是控分控来的,关键是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這么干。 刘振华夹了根咸菜塞进嘴裡道:“我的成绩会好起来的。”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好呢?” “這還不得怪你和我妈?” “关我俩什么事?” 刘振华停下筷子道:“你和我妈在我四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你又从来不管我的学习,我要還次次考全年级第一,是不是太显眼了?” 我随口道:“你這算啥,還有那父母双亡的——呃。” 刘振华道:“我還是普通一点吧。” “那你的学习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咳咳,男孩儿嘛,有后劲儿,开了窍成绩就起来了。” 我依稀觉得耳熟,恍然道:“小兔崽子学你爷爷說话。” 刘振华道:“只能按這個思路来了——长大了,懂得学习了,我预计从期末开始发力,到初三的這個时候逐步考进年级前100。” 听着這话别扭!合着我這么大個活爹守着,想提高成绩只能等他自己开窍?不過這好像是老刘家的家风,他爷爷就等了我一辈子。 最后也沒等到。 “控分我就不說你了,怎么会被老师发现的,你们AI做事都這么潦草嗎?” “我大意了,沒有闪。” 我說:“因为你得把答案都写出来再算分?” “那倒不是,考试那天树上有两只麻雀打架,我看得入了迷,随手用笔杆在卷纸上划拉,完全是无意识的。”刘振华叹了口气道,“像数学物理這种有标准答案的考试最煎熬,我写完一张卷最多用三分钟,我們又不让早交卷,麻雀打架這种精彩戏码不是每天都有的,主要我想不到高老师会拿我的卷讲题,我坐后排靠窗,偏偏他那天从后门进来扔垃圾,然后就打上课铃了。” 我也跟着叹气道:“這就是天意呀。” “理科卷子对我而言就像是《红楼梦》裡那句话。” “哪句?” 刘振华感慨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