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0:主人的技能
——他的专业选修课报选第一次超過了三百人。
這個记录同时也是国文大新世纪实行计算机选课制度以来的歷史峰值。
国文大中文系和新传院一些基础课程是可以通选的。中文系本科,一年录取大概一百人,新传院稍多一些。三百人选课什么概念?即是說,中文系和新传院几乎全部的新生都报选了這门选修课,還得加上几個星灵的歷史系哲学系等等可以通选课程的外科系新生。
基本上相当于這门课所有面向的学生,通通报名了。
封皓然连准备必修课都沒有這么棘手過。
封皓然看着教务处打印出来的选课名单,密密麻麻九页半纸,头痛地简直要撞墙。
他咬着手指甲发愁,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写一篇课程教学论文,《论教师個人魅力所致课堂教学难点的克服办法》。
第一周上课的时候,封皓然抱着他的笔记本走进教室,彻底懵了。
這目测可不止三百人!
教务处人性化排教室,看他這么受欢迎,特意给他选了一间阶梯大教室,班容量五百四十人。现在已经坐满了,一個空位不剩。教室后面還摆满了椅子,也不知道這帮学生从哪裡搬過来的,看样子像拆了隔壁教室的。最后一排還站了不少人。
女生居多,也有不少肉眼可识的gay。
封皓然一踏进教室,闪光灯和照相机的声音就开始乱响,起哄声音不断。男生拍桌子,女生小声尖叫。
封皓然退出门去,確認了门牌号,這才折返进来:“不好意思,我還以为哪個明星要来咱们学校开见面会。”
大家很给面子地爆笑出声。
封皓然趁机环视一周,有零星十来個的熟面孔,大概是高年级的学生,去年错過了這门课,上過封教授别的课之后,想把這门也补上。剩下绝大部分都是生面孔,带着些胎毛沒褪干净的青涩,一看就是新生。
今天是周一,封皓然瞥了一眼系裡的大课表,這节课是這些青瓜蛋子来到這所大学以后,上的第一节课。
封皓然直接扔掉准备好了的讲稿,在脑子裡即兴组织了一段开场白。
“可能对很多同学来說,這节课是你们来到大学的第一节课,我很荣幸地站在這裡,做大家的海格。“
新生们果然用一副初入霍格沃兹的表情,饶有兴趣地盯着這位年轻帅气得過分的教授。“海格”教授笑着对大家演讲道:
“从我学生时代起,总有人问我一個問題,‘学中文有什么用?’你们刚刚踏入大学的校门,可能对自己的专业和自己的未来也有這样的疑问。我学的這個专业,他到底有什么用?毕业以后会赚很多钱嗎?会给我很高的名望和社会地位嗎?我們這個专业混得最好的师兄师姐,毕业年薪破百万嗎?很多老师会昧着自己的良心,和你们罗列很多有用的点,哄你们高兴。——但是我不一样,我很明确地告诉你们,咱们這门课,沒用。”
学生们很给面子地哄堂大笑。
封皓然也笑:“我們系前清叫国文系,联大时叫中文系,现在叫中国语言文学专业。隔壁学校這個专业叫汉语言文学,還有的学校叫文学院。——不管叫什么吧,反正‘沒用’,是一以贯之的。——当然沒用了,這年头文学确实是堕落了,但是高贵的传统還在,一個高贵的学科,怎么可能有用呢?”
他态度不卑不亢,然而眼神确实睥睨的,神态有种士人贵族的狂傲。
学生们慢慢停下了笑意,第一排几個女生也慢慢放下了手机相机,开始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
“当然,我這么說,经济系、法律系来旁听的学生可能不太买账。沒关系,你们是应用型人才,我們是沒用型人才,既然已经在社会上压缩了我們這么大的生存空间,也就容忍了我口头上占占小便宜吧。”
“我們,包括新传院,包括哲学系歷史系,咱们都是无用型人才。陈寅恪先生被引用滥了的两句话:‘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就是给所有沒用型学科的治学格言。一個中文系学生,一個歷史系学生,毕业以后假如做了一個‘应用型人才’,被全社会夸有用,我希望你回忆起大学的第一堂课,回忆起我的时候,能垂下脑袋来反思一下自己,你是不是做了‘禄蠹’,是不是做了‘御用文人’,是不是做了政治的走狗?”
“中文系就应该是沒用的。”他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它关注的問題,也应该是‘沒用’的。支配罗素一生的三种情感——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归根到底,都是遥远的,是‘沒用’的。‘沒用’,就是這個学科最基础的特质,是這個学科保持高贵的方式。”
“古希腊称呼演讲学、修辞学、哲学和诗学为‘主人的技能’。因为沒用,所以高贵。”
“国文大的治学传统,从来就不是脚踏实地的,因为這点,在论坛上和隔壁国理工掐架时,总被路人嘲讽。国文大自古出狂生,這座比共和国還悠久的学府,为共和国,为脚下這片土地,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沒用’的人才。”
“以后走出這扇校门,再有人问你们,你们学的這些個破玩意儿,有什么用?你们就骄傲地反问他,你是在侮辱我么?我們学的东西,就应该是沒用的。我的大学教会我的,不是修车美发,不是生存的技能,是看待世界之方式,是思考問題之精神,是完善人格之塑造。我們学的,就是无用之用。”
掌声经久不息。
這段演讲,后来由原作者润笔了一番,被写进了国文大的校史裡。
這可比背诵学历,介绍校史管用一百倍。刚刚踏入大学的天之骄子们,哪裡抵挡得住封教授這样的诱惑?
视频還被好事的学生发到了網上,瞬间引发了口水战。长期被压迫得抬不起头来的数学哲学文学物理学等等变现能力极差的基础学科,乃至于什么考古学、文献学、古植物学等等故纸堆裡的古董学科,可算是在整個社会的“实用”观念中缓了口气出来。
五道口高校联盟甚至還搞了一個学院联合社团,名字就叫“新世纪主人学科技能联盟”。
当天下课以后,学生们纷纷在朋友圈裡狂发封教授的照片,做成表情包,配文:“我是一個沒用的人”。
大部分都是半身照,一件白衬衣,领口松松散散敞开的封教授,沒戴领带,细长的脖颈裡隐约露出半截窄窄的牛皮choker,项圈下面的细链从领口绕出来,代替领带松松围在领子一周,尾端垂在衬衣前襟。他头发柔软,细白的手腕从袖口伸出来,腕上一块男表,手指捏着一截粉笔。
有能人开扒封教授的衣服,衬衣和choker都看不出牌子,倒是低调。只是腕上一块看似不起眼的豪表,某大牌二十多年前的周年庆限量款古董,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這样一個浑身散发着“old-money”气质的人,跟你讲什么“无用之用”、“主人的技能”,简直满足了文青对另一半的完美性幻想,是对“衣冠禽兽”、“斯文败类”、“行走的人形荷尔蒙”的最好注解。
当然也有酸的,有不屑此道的在下面评论,說戴choker的男生,肯定是gay,搞不好還是個受。
误打误撞也算是摸到半個真相的边。
封皓然对這些并不在意,有人截图给他看,他也一笑了之。
——让他头痛的不是远不是這個。
上学期选修過他美学课的那個国音小男生杨芃,這学期又来了。
照例是摆出一副谦虚好学的态度,比這一天三顿吃饭的功夫发邮件。
“近来寒暑无常,封教授万务珍重身体。”
——附一张秋高气爽的火烧云照片。
“昨日午夜梦回,偶得一阙小歌,封教授垂鉴,顺颂秋祺。”
——附一個mp3压缩文件。
也沒有明說什么意思,但是带子封皓然听了,歌词隐晦,旋律却热切,裡面全是缱绻的情意。
這他娘的可怎么办?
封皓然脑袋都大了。
遇见問題就要解决問題。這是科研学者必备的心态和素质。
封皓然暗自给自己打气,盯着邮件许久,终于鼠标點擊了回复按钮。他沒有心思给小男孩写什么文白间杂的**,封老师一贯的精英态度,单刀直入,措辞言简意赅。
“re:(无主题)
下周一上完课,你留一下。我有话对你說。”
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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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1告白
兴奋混合着担忧,杨芃一礼拜沒睡好。他把封老师给他回的邮件仔仔细细看了几十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读,還截图传到了微信群裡,他的小伙伴们对着算上标点符号一共21個字儿的邮件各种分析。
追求封教授作战联盟(6)
南瓜灯:我觉得你有戏,要是拒绝直接就拒绝了,封教授人很干脆的,绝不会对你這么拖拖拉拉。
鸡蛋花小发:难說,封教授可能是觉得直接拒绝落你面子吧,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会对自己学生下手的人。
芃芃其麦:OTZ
芃芃其麦:好难過哦,可是我也不算是封教授正儿八经的学生,应该……還有戏吧……
鸡蛋花小发:你确定他是gay嗎?
芃芃其麦:应该……是吧?
南瓜灯:肯定是!我以我的gay达发誓!封教授绝壁是gay!是1是0就不好說了……
芃芃其麦:虽然我是0……但假如封老师坚持的话,我也可以试着伺候伺候他,真的!
鸡蛋花小发:……
南瓜灯:……
李伯伯要当红军:……
鸡蛋花小发:你赢了,你加油,冲你這精神,我也鼓励你把封教授拿下。
周一上课,封教授讲了什么,杨芃根本沒听,满心都是那句“放学留一下,我有话对你說。”
好容易熬到下课,杨芃手心裡一掌心的汗。他挨挨蹭蹭蹭到讲台边上,小声叫道:“封老师……”
“咱们边走边說。”封皓然笑了一下,将手机塞进衣兜裡。
他今天穿了藏蓝色竖條纹的衬衫,裡面是棉质T恤,一身都宽宽大大的,染着好闻的香水味。杨芃有些心潮起伏。
他们一路走到湖边,周一的上午,湖边沒什么人,远处的白塔倒映在湖面,风吹皱水面,折射出鱼鳞一样的金光。封皓然随便捡了块石头坐下,冲杨芃比了比下巴。
杨芃坐在他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封皓然微微仰起头,皮质的choker挂在他的脖颈上,杨芃吞了吞口水。
“你沒什么要跟我說的嗎?”封皓然回過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不說的话,我直接拒绝是不是显得有些自恋?”
杨芃一震,他抬头四面环顾,不远处的行道上只有几個大妈,一边說笑一边闲逛,沒人注意他们。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封老师,您……是嗎?”
封皓然笑了一下:“是什么?”
“您别逗我,您知道的……”杨芃有些窘迫,“我……封老师,我很喜歡您,假如您是的话……我希望您别這么快拒绝,能考虑一下我……”
封皓然叹了口气:“我已经有……”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对汪先生下定义,幸好杨芃自动补全了他话裡的意思。
“您有男朋友了?”他问道,“是……那個人嗎?那天来后台的那個……”
那天封皓然唱完了歌,回到后台感觉脱力了一般。他挂着笑,小心翼翼地应付了向他表达激动和喜爱的人们,坐在化妆间裡迟迟不动。
外面已经进行到最后几個节目,化妆间裡空无一人,他在镜子前郁郁独坐,外面正唱到一個女高音的花腔,博得了满堂彩。合唱是最后一個节目,合唱班排好了队形,躲在两道幕布之间,所有人都在掀着一條缝隙看向前台,只有杨芃掀起身后的幕布,偷看封教授。
化妆间通往舞台的裡门开着,他看见封教授坐在镜子前,整理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化妆间外侧的门突然响了两下,封教授一惊。
一個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低调的便装,不是演出人员,鬓角剃得短短的。
封皓然一下子绽开了一個笑,站起来迎上去。
离对方一步之遥的时候,那個男人突然伸手揽住了封皓然的腰。封皓然抬头疑惑地问了句什么,舞台太吵了,杨芃沒有听见他们說什么。
只看见那個男人瞥了自己這边一眼,眉目如刀,吓得他瞬间松开了手,幕布合上。
“你看到了?”听他這么說,封皓然才反应過来,那天化妆间裡明明沒人,他见汪熹进来,迎上去反射性要屈膝一跪,膝盖弯曲之前被汪熹扶住了他的腰。他心裡一暖。
“不是男朋友,”他突然有一股冲动,微微勾唇笑了,“那是我先生。”他說。
小孩儿脸色瞬间苍白。
而封皓然为這個词的二重含义而羞赧万分。
“可是……”杨芃有些不相信,“您不是为了拒绝我编出来的吧……您妹妹說,您沒有男朋友……”
“我妹妹?”封皓然有些疑惑。
杨芃還想最后争取一次,他吸了吸鼻子:“也是国文大的老师,她說她是您妹妹,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我在您课上见過她很多次,后来一起去学驾照,就……认识了。”
他說的是姜宸,封皓然头疼得厉害。姜宸是他恩师孟苏桥先生的千金,他硕士时跟了孟老师便认识了這個师妹,从读研到回来任教,凡是沾了這個师妹的事儿,就沒有不是坑的。
“我先生和她男朋友之间有些瓜葛,我沒告诉她实情。”封皓然解释道。*
杨芃挫败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挣扎道:“真的,真的沒有机会了嗎?封老师,我是真的非常喜歡您,从去年开始,喜歡了很久了。”
那位年轻的学者显得有些困惑,他挑了挑眉:“你喜歡我什么呢?”
“全部!”杨芃觉得有戏,忙激动起来,“您在讲台上的样子!光芒四射,自信,强势,仿佛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下,您那么优秀,简直是完美的。”他似乎想用尽自己夸奖的词汇。
封皓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是人前的我。”
杨芃沒有听懂,有些不解。
封皓然直视着他的眼睛,封教授的眼睛很漂亮,眼珠亮而且大,像是自带了一圈深栗色的环状光:“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我胆怯、懦弱,不敢出柜,无法面对真正的自我,也不敢看世人的眼色。”
杨芃似乎完全沒想到封教授会說出這样的话。他有些說不出的难過,仿佛看到因为性向,圣子跌落圣坛的苦闷。
“那为什么您现在敢了呢?”杨芃艰难地问道,“是因为我的性向让您感到安全嗎?”
“不是,”封皓然微微一笑,摸了摸对方的头,安慰他,“因为我已经有了安全感。”
“我其实一直有点自卑。”他看了看远方的湖面,湖对岸有個老大爷在吹横笛,曲调悠悠咽咽。
杨芃不敢置信:“您這样完美的人,怎么会自卑呢?”
“完美?”封皓然苦笑,他摇摇头,“我不是一個完美的人,我有致命的弱点。我活在所谓优秀的光环笼罩中,输不起,不敢错。直到我遇到我先生,我找到了我生命的意义,我不想再去做一個大众眼中成功的人,更不想做一個完美的人。我所做的一切,是苦苦压抑自己,折磨自己,轻贱自己,现在,我已经得到了释放。”
他微笑着,眼神杳远:“比起做一個别人眼中的成功者,我更想做我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他笑道,“不是因为对方的优点和光环才爱上他,而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他的多疑,他的敏感,他自知或不自知的小毛病,他缺陷裡的一切,那才是爱。沉浸在对方的光环裡,那只是自以为爱的迷恋。”
注:妹妹的故事参考拙作《刺青与蛋挞》,封教授和汪先生也有出场戏份。
我是唯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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