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参观
“回护军,属下赶到处州的时候伯温先生已经从孙炎之請,同意出山赴江宁,我去的时候伯温先生已经住在孙府了,不日即可来江宁。”
“孙炎這小子還真行。”刘浩然不由喜叹道。
刘浩然是知道孙炎這個人的,他身高六尺余,面黑如铁,一只脚還有点跛,不怎么读书,但却喜歡赋诗,往往有奇句,又善于雄辩,一开口就是数千言,在他的面前,人人都怕他那张嘴。而孙炎還非常喜歡喝酒,喝了酒后作诗辩论,有如神助,豪情万丈。孙炎交友广泛,在江宁,杨宪、汪广洋等都是他的好友,到了处州,又和宋濂、胡深等当地名士成了好友。换句现代话来說,孙炎确实是一個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
“他是怎么招揽伯温先生的?”刘浩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孙炎孙大人得知护军要招揽浙东四学士后,便费心去办。宋濂等三位先生很快便应承前去江宁,唯独伯温先生不愿出山。”冯国用解释道。听到這裡,刘浩然便点点头,他知道刘基原是元朝进士,后来又出仕元廷,与元军处州守将舒穆鲁宜逊关系甚好,后来虽然离开了元廷,但是志士不仕二主,刘基出山投靠江南還是有一定心理压力的。
“后来孙大人频频给伯温先生去信相邀,伯温先生无奈,他与孙大人原本相识,诚請之下便回了一把龙泉剑。”
“回了一把龙泉剑?”
“是的,孙大人后来与我說道,伯温先生此举的用意是他拥护护军起兵抗元,驱逐鞑虏,只是他自己一臣不事二主,所以不能亲自为丞相效力,只好請孙大人携此剑为护军多杀敌虏,共创大业。”
“伯温先生還真是位高学雅士,拒绝都拒绝得如此风雅含蓄。”刘浩然不由嘻笑道,“孙炎如何应对?”
“孙大人诗兴大发,便写了一首诗,還有数千字回信,连剑一起回给了伯温先生。”
“孙炎這小子還真是爱写诗。国用,你把他那首歪诗念一念,還說說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集中宝剑光耿耿,佩之可以当一龙。只是阴山太古雪,为谁洁此青芙蓉?明珠为宝锦为带,三尺枯蛟出冰海。自从虎革裹干戈,飞入芒砀育光彩。青田刘郎汉诸孙,传家唯有此物存。匣中千年睡不醒,白帝血染桃花痕。山童神全眼如日,时见蜿蜒走虚室。我逢龙精不敢弹,正气直贯青田寒。還君持之献明主,若岁大旱为霖雨。”
冯国用一口气把孙炎的诗背了一遍,并继续言道:“孙大人在回信中写道,‘剑当献天子,斩不顺命之人,我乃臣子,岂敢私受。”
“這個孙炎,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他這是在威胁伯温先生。”刘浩然大笑道,“如此之下,伯温先生便无可奈何了?只好从命了。”
“是的,孙大人又請陶安、宋濂先生给伯温先生写信相邀,而且听說伯温先生的家人因为其累次推辞护军和孙大人的诚請,甚是担忧,便纷纷相劝,伯温先生思量许久,于是便答应出山了。不過伯温先生见到属下,向我提出了一個請求。”
“什么請求?”
“伯温先生想看看我江南的炼钢厂和军器局。這不是什么大事,属下便擅自做主答应下来了,但是为了做好准备,属下便提前赶了回来,伯温、宋濂四位先生由孙大人护送着在后面慢慢赶路。”
孙炎在处州干得不错,不但压制住了东边的方国珍和南边的元廷福建行省,還平息了好几次叛乱,安抚山民,将处州治理的井井有條。所以刘浩然准备把他调到西边去治理接手的原陈友谅地盘,因此他就可以陪着四位先生先到江宁述职,然后再去新职上任。
“伯温先生参观也无妨。他精于天文术数,应该对工匠巧技也有兴趣。這位伯温先生不简单,一来就想去看钢铁工场和军器局,那是我最得意的所在。”刘浩然似笑非笑地說道。
冯国用听到這话,并不答言,也只是笑了笑。
過了近十日,刘伯温、宋濂、章溢、叶琛四人在孙炎的护随下赶到了江宁。刘浩然出南门三十裡迎接。刘基貌秀修伟,宋濂诚谨端重,章溢谦和平善,而且三人都留着美须长髯,唯独叶琛短须净面,显得精明强干。
“而今天下动荡,四位先生国士大才,刘某惶恐,屈先生们出世,以俗事凡务相扰,還請见谅。”說罢,刘浩然深鞠大礼,刘基四人皆施然還礼,口称不敢当。
刘浩然接着走到孙炎面前,挽着他的手:“你为江南請得四位先生,功远胜于我败陈友谅。”
一番话把孙炎的一张黑脸乐开了花。
刘浩然把四位先生請至贤士馆暂时安置,第二日在府中设下宴席,請李善长、冯国用、汪广洋、孙炎、杨宪、夏煜及朱升、陶安等名士相陪,为四位先生洗尘接风。
第三日,刘浩然与冯国用等人請刘基四位先生参观江宁军器局。
江宁军器局依靠秦淮河而建,只见河道两边满是硕大的水车,在河流的驱动正缓缓而动。再靠裡面就是一排排高大的厂房,触目望去,几乎看不到边。
走进高大的厂房,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忙碌和有序。首先参观的是军器局制造滑膛枪的车间。
只见工匠技师拿起旁边的一块钢板,放在一個硕大铁制垫座的钢制模具上,放置妥当后工匠一踩开关,一個硕大的圆盘发出怪声缓缓转动起来,刚才還悬在空中的一個大铁块缓缓地沿着铁垫座的四個光滑的柱子压了下来,慢慢合缝,只听到嘎吱一阵声响,然后打铁块又轰隆地升了起来,而那块钢板却被压成了一個长圆筒。
工匠取下长圆筒,前后看了看,发现沒有什么問題,便将其放在一條缓缓移动的皮带上,慢慢地被送到下一道工序去。
“這是冲压机,水力带动水车,然后传动到這裡,再由机关驱动那個大圆盘,大圆盘再带动几個齿轮,使得上面的铁块压下来,从而将枪管初步压制成型。”刘浩然简略解释道。
刘基四人沒见過這种东西,所以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开口說话。
刘浩然带着刘基四人走到了下一道工序处,只见一個工匠从皮带上取下初步压制成型的枪管,把一根钢棒插进去,左右转了几圈,然后放到旁边的炉子架上,用煤火加热。
而另一個工匠端着一個白泥土做成的小锅子,走到一個已经被炉火加热得发红的枪管面前,快速而均匀地将锅裡的钢水往枪管缝隙中一拖,一條红色钢水便出现在枪管上。忙完這些,工匠又走到另一支已经加热好的枪管面前。
等了一会,第三名工匠取下补好缝隙的枪管,把它挂在一個铁钩上,随着一個移动的链架缓缓向下一個工序移去。
“這是把枪管的缝隙补上,使其变成一個完整的枪管。”
在下一道工序裡,工匠们取下铁钩上還发红的枪管,整齐地放进一個個炉子裡面。
“這是给枪管退火,以免枪管的钢材发生变化。”
另一個工匠打开炉子,将已经退火完毕的一批枪管取出,放到一個竹筐裡,再由另一個移动的皮带送下去。
接来是工匠利用简单的车床、磨床对枪管内外进行精加工,看到那飞转的机床,刘基四人更加看不明白了,他们只觉得那些能够在旋转中把枪管车得钢屑乱飞,磨得火光四溅的机床太匪夷所思了。
看到加工完毕,枪管最后被一個旋转的毛刷转子打磨地通体亮光,并被整齐地码在一個竹筐裡,刘基四人一时還反应不過来。此前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们思量好一会了。
接着的工艺是给枪管后端攻丝,旋上一個螺栓,把枪管一端堵死,然后再有工匠将枪管放在固定的架子上,用钢锯在固定的位置上锯出一道口子来。
“這道口子是引燃枪管火药的地方,位置必须确定,差一点对射程和威力都会有影响。”刘浩然越說越兴致勃勃,這些都是在他的指导下一手建立起来的,现在现场介绍给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刘浩然心裡有一种改变歷史的自豪感。
最后是装配工艺,从其它车间运来的木拖、枪机、击铁等零部件汇集在了一起,分成几道工序的工匠们熟练地将枪管嵌在木托上,再一一固定好,接着把枪机等零件装在上面,最后组成了一枝靖康式滑膛枪。
“在装弹药测试前,滑膛枪還要经過一次全面的测试,测试枪管内壁的圆滑程度,检查枪机、击铁的可靠程度等等。”刘浩然指着车间一角忙碌的几十個工匠說道。
走到另外一個车间,刘浩然提起一枝装好燧石的滑膛枪,摆弄了几下后說道:“现在這枪可以经過弹药测试,按照军器局的规定,必须经過十发以上的实弹测试,测试合格后才刻上编码入库,最后发放到军中使用。”
把滑膛枪放回原处之后,刘浩然拍拍手說道:“四位先生,火药车间過于危险,为了你们安全着想,我們還是不去参观了,我們接着去看铸炮厂吧。”
坐上马车行驶了一会,很快就进入到另一個戒备森严的工厂裡。走进车间,相对于造枪厂那种流畅精细的气氛,這裡呈现出另一种气氛,一种气势磅礴的气氛。抬头一看,首先可以看到屋梁上的行车,行车上垂下来的铁链吊着约有数百上千斤重的铁制模具。而车间两边的十几人在技师的指挥下,拉动着行车上连下来的铁链,再通過滑轮带动整個行车向前行进。
在技师的指挥下,铁制模具被吊到了一個泥土制造成的大锅前,那裡正翻滚着通红的铁水,并不停地向外飞溅着星点火花。在行车的帮助下,工匠们把模具放置好,一些工匠提着桶子,用毛刷给模具加料,另外两個工匠用卡尺和锤线测量模具的位置是不是正了。
最后,在技师的指挥下,工匠们小心地拉动着大锅两边耳朵的铁链,使得大锅慢慢地向前倾,铁水慢慢地从大锅锅嘴裡流出,流在了模具上面,只见铁花四飞,到处都是飞溅的红色,工匠们在其中有條不紊地工作着,密切关注着铁水的多少和浇铸的程度。
最后,大锅又被拉平了,一個通红的圆筒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它长长的身躯前小后大,但是足有上千斤。
“這是海军战舰的重炮,我叫它三十二斤炮,也就是說它可以发射三十二斤重的铁弹。”
听到刘浩然的话,刘基等人不由骇然,三十二斤重的铁弹,砸在人身上岂不是成为一滩肉泥。难怪說江南火器犀利,闻所未闻。
稍等了一会,行车把還是通红的炮身和模具一起吊了起来,慢慢地向另一处行去。刘浩然介绍道:“现在這重炮還要铸造炮身,然后還要退火和加工,检测完毕后還要经過发射试验,然后才可以装在船上使用。”
走出這個车间,看着外面林立的车间,无数的水车,刘基不由感叹道:“真是壮观!”
“伯温先生,這還不算壮观,如果你到太平钢铁厂去看看,那裡更壮观,数十丈的高炉,如瀑布一样的铁水,還有水力传动的锻打铁锥,让你看完之后更是激荡不已。”刘浩然笑着接言道。
“太平钢铁厂?”
“是的,现在這裡使用的钢铁都是从那裡冶炼锻打出来的。那裡一個月可出铁数十万斤,钢数万斤。”刘浩然欣然地答道。
虽然這点产量对于后世来說,只能算是乡镇企业,但是在這個时代却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刘基等人以前做過元廷的官吏,或者对民政有過了解,知道這個数字意味着什么。
“這就是江南制胜的秘诀和保障。”刘基最后叹然道。
“钢铁、火药和信念是我們江南制胜的关键。”刘浩然微微一笑接言道。
最后走出军器局的枪炮厂,宋濂等人是兴奋不已,尤其是章溢和叶琛,此二人一個长于民政,一個擅于军略,看到江南实力如此雄厚,自然激动不已,有這些做基础,江南自然能百战百胜,他们心裡对自己正确的選擇不由叹息不已。
不過刘基却有点索然,脸上看上去沒有太多的兴奋,更多的是思考,還有一点点失望。
“国用,伯温先生怎么了?他难道对江南的這些枪炮、钢铁工厂不满了,认为是旁门外道嗎?”刘浩然悄悄地问道。在他想来,最有可能持此想法的应该是看上去像老学究的宋濂,他可是以治学闻名,在刘浩然的印象中,這时候的文人,学问越高越刻板,当然了,朱升、陶安那种大才不在此列。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宋濂并沒有腹诽這些东西,想来他再学究也清楚兵器、钢铁对于一個势力来言意味着什么,礼义靠嘴巴和笔墨去讲,胜仗却是要靠双手和钢铁去争取。但是他沒有想到最保有期望的刘基却有点异常了。
冯国用远远地看了刘基一眼,转头答道:“伯温先生志向远大,以经纬天下、匡扶乾坤为己任。但是他仕途艰难,在元廷官场上累次受到排挤,最后郁郁隐居山林。此次他答应出山,想来也打算一展抱负,只是今日参观一番,伯温先生可能有点失落了。”
冯国用的话說得有点隐晦,但是刘浩然细细一琢磨,慢慢明白過来了。刘基精于天象地理和术数,這两样东西在古代传得非常神秘,几乎有惊天地泣鬼神的作用,成为辅助帝王的专用知识。而刘基精于此道,也是他引为自负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加上刘基擅于战略,多于计谋,所以在歷史上才被老朱同志器重。
其实古代的天文术数說简单些就是建立在物理、数学基础上的一门学科,也就是說刘基对物理、数学有一定的研究,但是见過江宁枪炮厂之后,刘基以往的信心大受动摇了。刚才所见所闻,非天工难以成就,而這一切据說都是在刘浩然指导下完成的,這让刘基震惊之余又为自己的前途有些担忧起来。
刘基最自负的除了文学和谋略之外,就是天象和术数,這也是自古大谋士的拿手好戏,三国的孔明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能造木马牛车连环弩嗎?古代谋士学习科学技术,一般都会把它弄得神秘无比,也算是为自己增加筹码,与一般的工匠划清界线,刘基也是如此。但是今日一见,刘基觉得主公刘浩然這一套玩得比他高明数十倍,在古代人眼裡,能弄出這些东西的人,无一不是知晓天文地理的高人。
刘基自认为文才比不過宋濂,计谋比不過李善长,治政比不過章溢,而擅长的战略他觉得比不過处处能让敌人被牵着鼻子走的刘浩然。唯一可以持仗的天文术数现在在一番参观之后被击得粉碎,所以有点患失患得,难道自己的仕途又会艰难坎坷。刘基非常清楚,君王是最现实不過的,你沒有擅长的东西,他是不会重用你的。
想通這一点后,刘浩然走到刘基面前,悄声說道:“伯温先生,我曾经写過几個小册子,论述格物、制器等学问,想請你指点一二。”
刘基听完后不由眼睛一亮,過了一会,脸上现出微笑,拱手道:“丞相大才高论,伯温必当恭敬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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