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章、画影 作者:未知 林音在文锦中学教书教的很不错,学生以及家长们的反饋意见都很好。這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校长找她谈话了,希望新学期继续聘用她,并且可以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问林音自己是什么意见?林音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但還是很高兴的点头了。 這是喜事啊,陈军很快就告诉游方了,当然要庆祝一下,怎么庆祝呢?還是一起吃顿饭。 這天是星期六,一大早肖瑜拉着屠苏去买菜,想吃什么好的自己买,到时候让林音做。陈军拉着游方去逛商场买酒,林音家裡只有茶不备酒,想喝什么酒也得自己买,顺便再给林音买份礼物恭喜一下。 肖瑜买菜,林音做菜,屠苏在厨房帮忙,游方与陈军只需在厅裡等着动口不必动手。中午时分终于开席了,大家彼此說着祝福的话,气氛很是轻松愉悦。林音已经很久沒有這么高兴了,脸上总是带着微微的笑意。 游方却在陈军的眼神深处读出了一丝无奈,這位曾经的情圣迄今为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最后一步始终无法成功的迈出去。林音并沒有忘记李秋平,至少她沒有放弃寻找還在等他回来。对于伴侣来說,這是可贵的,但对于陈军来說,這是可悲的。 陈军已经无限接近于林音的芳心,仿佛触手可及,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点,需要上帝给他创造一個机会,伸手将林音轻轻揽入怀中。——上帝沒来,但是警察来了。 這顿饭刚刚吃完,屠苏与肖瑜在厨房收拾,林音在客厅泡茶,门铃响了,来的是三位穿制服的警察:分局警官吴克红与一位女同事,還有本辖区派出所的片警。 他们是来向林音了解情况的,距离抓住易三已经三個多月了,不是警方效率低,易三交待的是一個团伙大案,涉及三年時間内全国很多地方的案件,需要各地警方协查、取证、確認。至于易三设局诈骗林音未遂,只是其中一個不足道的小线索,假如不是林音与李秋平的特殊关系,警方甚至不会来找她。 现在不仅是林音想找李秋平,警方更想抓住狂狐,而且动用了国家机器的力量,使林音的寻人之举彻底失去了意义。 谢小仙早就打過招呼,吴克红对林音的态度還算客气也有几分同情,沒有为难她,只是公事公办,請她单独谈谈。吴克红问话,同行的女警做笔录,告知林音谈话全過程都将录音。林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本能的感觉与李秋平有关,忐忑不安的将两位警官請进了书房。 游方自然心中有数,屋子裡另外三個人却不明所以,围住那位领人上门的派出所片警问情况。警方将在周一对李秋平发出全国通缉令,李秋平的秘密身份如今已不再是秘密,片警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告诉了他们,虽然不是很多,但已足够令人震惊! 屠苏与肖瑜是目瞪口呆,而陈军的神色十分复杂,什么滋味都有了。他也算老江湖了,李秋平的古董商身份以及离奇的失踪,陈军猜测過各种可能,今天警方的话不過是印证了他的一种猜测。他不知是该窃喜還是该叹息,心裡明白林音一定会很难過,也清楚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在這种时候有這种想法,似乎有些不厚道,但是陈军還是忍不住要想,同时是真的担心林音。游方瞟了他一眼,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吴克红想在林音這裡找到李秋平失踪的线索,当然是做无用功,只要稍有点眼力,都能看出林音对這一切根本毫不知情。突如其来的消息反倒让她懵了,半天說不出话来只是嘴唇发抖。幸亏今天的林音已经坚强成熟了很多,假如换成几個月前,她非得崩溃不可。 吴克红不知是有意還是无意,最后对林音說了一番话:李秋平同时拥有古董商与犯罪团伙头目的身份,目前侦破的案件都是近三年之内的,林音如今居住与出租的两套房子,是三年前购入,而且是直接以她的名义购买,尚无证据证明是违法所得,在法律上仍然属于她本人。 林音根本就沒听明白吴克红在說什么,只是咬着嘴唇木然的点头,吴克红又提出要求,希望检查一下這所房子,看看能否发现寻找李秋平的线索,林音仍然是点头。 這套房子裡的陈设非常简单,如果有李秋平的线索,就算林音沒有发现,游方也早就找到了,警察也只是走個程序,最终一无所获的走了,临行之前留下联系方式,嘱咐在场的众人如果有李秋平的消息,請立即联系警方。 警察走后,紧咬嘴唇的林音终于坚持不住了,低下头、捂住脸,坐在那裡不住的哭泣,却尽量压抑着不发出声音来。陈军走进书房站在她旁边,一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肖瑜与屠苏也想去安慰,却被游方用眼神阻止了。 游方走過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陈军吧,沒有人比他更适合安慰此刻的林音。兴高采烈的聚餐以种方式收场,事先谁也沒想到,但游方清楚该来的总会来的,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走的时候看见一幅画放在茶几上,它原先挂在客厅裡,刚才警察检查墙壁时摘了下来,李秋平三年前留在這裡的赝品之一。警察进门之前林音正在泡茶,茶几上有水,但由于是茶色的清漆,看的不是很明显,警察随手就把画放在上面,现在有一片地方已经被浸湿了。 這是一幅落款为元代山水大家黄公望的《浅春山居图》,画风非常像,但一看就是假的,甚至不需鉴定就知道是现代人的仿品,因为宣纸是新的。茶水会在宣纸上留渍,一开始是淡黄色,時間久了就会发黑,刚染上时清理起来還比较方便。 游方顺手就把這幅画拿走了,打算处理干净再拿回来,倒不是对這幅画有什么感情,纯粹是册门家传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小区门口超市顺手买了几样东西,简单加工一下可以处理画作,虽不是很专业但也用不着太仔细,這毕竟不是一幅真正的古画。 回到家中,游方拿来热水、冷水、少许淀粉和几個盆,就躲在房间裡关上了门。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料想心情也不会太好,肖瑜与屠苏沒有打扰,也叹息着到房间裡說话去了。 不必重新装裱,简单的将表面的茶水渍处理干净,展开在手中晾画,游方很自然的仔细打量這幅赝品,感觉微微有些惊讶。 字画的赝品或者說仿品一般有两类:一类是照着真品临摹,假如知道真品所在,摹品显然就不是真迹。很多学习国画者都是从临摹开始的,摹品一般不能算赝品,除非刻意做旧不留临摹者的题款,而且真品的存在不为外人所知。 另一类是根据某位名家的画风自行创作,伪造题款与印章然后做旧。更高明、成本也更高的赝品甚至直接用古墨在古纸上作画,非大手笔不能为也。還有一种赝品最特殊,用古代某位不知名画家的作品,添加伪造的印章与题款,变成同一时代风格相近的名家作品,這是最难鉴定的。 字画的鉴定与其他的古董不太一样,自成一套体系,而且大凡古画,几乎都是自古流传,出土的极少,大多带有装裱修复的痕迹。材质的鉴定,有时可以借现代仪器帮助鉴别年代,但笔法、画风、题款、印章的鉴定基本上就是依靠复杂的眼力活。 当然了,伪造一幅在行家眼中可以乱真的名家古画非常难,成本也很高。潘家园那些古画赝品,在内行人看来显然是太假了。 游方手中這幅画显然是一幅现代人的摹品,直接画在新的宣纸上沒有做旧,但游方对它所临摹的真迹却沒有印象。而且此人模仿的水平非常高,简直可以去伪造成不错的赝品,但是题款与印章、纸质却明显表明它是现代摹品,有点浪费“才华”了。游方有些惊讶,不自觉中就动用神识去仔细感应。 游方這段時間每夜坚持练剑,与他对练的秦渔在神识感应中几乎已与真人无异,這也說明游方的元神所见、所触之精微敏锐已不亚于寻常五官,神识之玄妙、强大更上一层,假如此刻再遇张流冰,不用装腔作势也是“高人”了。 国画不比其他器物,画作本身只是极薄的一层宣纸,轻飘飘几乎沒有分量,材质的物姓很微弱,就算是游方,以神识感应還不如凭眼力鉴定。但他展开神识至最细微精妙处,却倒吸了一口冷气,感应到淡淡的山水纵逸之气透出纸面,仿佛画中是真正的山水,他感应到了置身山水中的地气! 此气息非常微弱同时也非常清晰,假如换成一個月以前的他,也是感应不到的。游方的脑海中冒出了三個字——影子画。 所谓影子画是古玩界术语,指一种不是赝品的赝品。有人恐怕难以想象,本身就极薄可以透光的宣纸,在装裱大师手中還可以揭出好几层,手段巧夺天工。最表面的一层当然是真品原作,下面浸染同样墨迹的几层称为影子画,重新衬上底层宣纸装裱后,一幅古画可以变成好几幅。 但游方手中這幅画不是普通的影子画,他甚至从来沒见過這种东西。它是将临摹好的赝品揭层,以它所临摹的真迹为衬,赝品最表面那层,裱在了真迹上! 神识中那种奇异的感应,是传世名家古画才会具备的。画中山水数百年来经過历代人的观赏咏叹,共同赋予它一种灵姓,仿佛带有真正的山水地气。古画這种东西,就是這么特别! 而山水画与塑像等其他东西不一样,以薄薄的一张宣纸承载百裡山川,其灵姓感应非常微弱。一般都是相当高妙的作品,在传世中给观赏者的精神震撼很大,否则很难感应到。 有很多痴迷于字画鉴赏的大行家,根本沒有掌握神识,但是见到一幅传世的山水名作,仍然有置身于画中山水的感觉,這是一种精神共鸣的境界。而游方此刻根本沒看见真迹,纯粹就是凭神识的精微感应。——此二者殊途同归,但情况也有所区别。 這幅画,在揭裱的那一层现代摹品之下,内衬的十有八九就是黄公望《浅春山居图》真迹。林音那裡還有两幅画,一幅是王时敏的,一幅是董其昌的,假如都是這种真迹,那得值多少钱? 游方一瞬间突然明白了狂狐的用意,這三幅画不是留给林音的,而是李秋平自留的退路。假如有一天遭遇变故,“生意”做不下去了,广州這两套在林音名下的房产是退路之一。但是房子目标太大并不保险,可以把這三幅画拿走,足够狂狐销声匿迹退出江湖,其价值比两套房子高多了。 想确证的话,只需将装裱好的“影子画”表层重新揭下来,但游方沒敢动手。這可是字画装裱方面难度最高的顶尖工艺了,一不小心就会把下面的古画给损坏了。就算是装裱大师,也要在各种工具准备齐全的专门工作室裡才能进行。 神识有所感应,又想明白狂狐的用意之后,已经不需這样去确证,除非想拿古画去卖钱。游方不禁又在考虑另外的問題,告不告诉林音?——假如不告诉她,怎么处理這几幅画?假如告诉她,又会给她的生活以及与陈军之间的微妙感情产生怎样的影响? 還沒等他想明白,电话突然响了,竟然是陈军打来的。他怎么有空在這個時間打电话,游方很纳闷的拿起手机,只听陈军语气低沉道:“你能不能過来一趟,有事找你商量,林音又出事了。” 游方一惊:“你就在旁边看着,怎么能让她出事?” 陈军:“不是林音本人,是她在湖南的父亲出事了,唉,怎么都凑到一起了!” …… 游方他们走后,陈军一直在劝慰林音。心目中李秋平的形象以及对他的期待已经粉碎,正是她最需要安慰,情感也最需要有所依靠的时刻。陈军好不容易拉开了她掩面的双手,帮她擦拭脸上的泪水,不知說了多少温柔暖人的话语,一只手已经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眼看就可将這個犹在微微抽泣的美人儿顺势揽入胸怀。 偏偏在這個时候,林音的电话响了,一看屏幕是她湖南老家的座机号码,是她的母亲打来的,在电话裡一边說话一边哭泣。這母女两人,相隔千裡,竟在同一時間哭泣。林音听见母亲在哭,自己立刻就不哭了,很紧张的问她出了什么事,原来是父亲惹了大麻烦。 林音当初与李秋平不明不白的在一起,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父亲明确表示如果她不分手,就断绝关系,但林音還是跟李秋平走了。她倒不是想和父母断绝关系,只是想和李秋平在一起,而且李秋平告诉她,一定会有办法說服她的父母回心转意的,林音也就自己骗自己的相信了他,一晃就是三年多。 直到一個多月前,林音才悄悄与母亲联系,說自己回到了广州,又在一家中学教书,当初的事情很对不起父母。母亲也不想与女儿這么永远决裂下去,并且很心疼她的遭遇。但是父亲的态度一直沒有缓和,听說她還在寻找李秋平,仍然很生气。 林音的父亲林修生是一位小官员,半年前调任宁乡县开发区的某领导岗位,主管园区建设,在当地是個小有实权的人物,为人别的毛病倒不大,就是非常好面子。前不久他一位开建筑公司的朋友承包的园区工程出了問題,在工程进度沒有完成的情况下,林修生自作主张作出批示,提前打了工程款。 假如工程最终完成,這不算什么大事情,他却不清楚老同学的這家公司财务問題已经很严重,款一到就被挪用,最终還是堵不了窟窿,结果扔下了烂摊子工程。這家公司就是通過林修生的关系拿到工程的,也是林修生违规支付了工程进度款,這件事被人捅了。 不论林修生私下裡收了什么好处,反正查来查去,沒有查出贪污来,最终却落实了一项违规挪用公款的罪名。林修生四处活动,律师与“有关领导”都告诉他,這种事可大可小,根据情节,若能设法归還款项,弥补给国家造成的损失,可以争取在检方那裡免于起诉。 這個工程不大,涉及的款项只有一百四十万,可是林修生自己如何能堵得了窟窿?他家的经济情况本来還不错,但也不算很富裕,只不過生活稳定有点地位而已。一旦出了事,托门路找关系也花了不少积蓄,這一笔巨款无论如何是凑不齐的,也不知会被判几年,有沒有缓刑的机会? 林修生宣布与女儿断绝关系,但林音可从来沒說過自己不认父亲,在电话裡听說了父亲的事,就问還缺多少钱?母亲告诉她,什么都凑上,還缺一百零几万。林音当即就說不要着急,她会想办法解决的。 在這一瞬间,李秋平仿佛已变得很遥远而不真实,远方父亲的事迫在眉睫实实在在要解决,林音放下电话,忘记了悲伤的哭泣,却又急的快哭了。她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一直半靠在陈军的胸前,陈军的一只手還扶着她的肩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