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章、苦行 作者:未知 游方很有些郁闷,他以神识感应到的结果,如实的告诉了齐箬雪。但在对方看来,這也是事先做好的精心准备、故弄玄虚的手段,游方却沒法解释什么,因为在传统的江湖门道中,安门槛的手段也是如此。這個女人很聪明,不愧是大公司的高层,见過世面。 “齐小姐突然停车,那么這一片区域的宿舍以及厂房,就是亨铭集团承建的喽?”游方不想与她多纠缠,开门见山的问道。 齐箬雪面无表情的点头道:“是的,依兰德先生看,這裡的风水有問題嗎?”她问话时不知是有意還是无意,风水两個字咬的特别重。 游方很直接的回答:“有問題,当然有問題!這裡的戾气和煞气很重,這些就不谈了,与建筑当初落成时无关,我就谈建筑风格吧。這一片宿舍楼過于整齐了,就像切好的豆腐块,而且在每两排楼之间的东侧边缘,都加盖了一排横向的宿舍楼,使生发之气收束缺乏灵动。我不知道设计者是怎么想的?你家住的小区,不会在两排楼之间朝阳的方向,全盖上這种堵头的房子吧?” 這一片宿舍区的建筑很有特点,南北向两栋并列的楼,一排一排依次排开,然后在每两排宿舍楼之间的东侧边缘,又盖了一栋东西向的楼,只留下两侧不太宽的通道。 中间两横、东边一竖、中间再两横、东边再一竖,周而复始循环排列的十分整齐而拘谨。而在宿舍区的西侧隔着一條路,就是同样整齐的、依次排开的厂房与车间。 齐箬雪眉头微蹙,想了想答道:“這是一种空间优化设计,既能有效的利用占地面积,也能使工人到达相应的车间距离最短,效率最高,最为科学。” 游方笑了,笑容有些冷:“科学?如果是设计蜂巢的话,确实很科学,但這裡面住的是人。我就问齐小姐一声,您自己愿意天天住在這种环境嗎?” 齐箬雪被噎住了,一直沒說话的吴琳琳终于插嘴道:“這是曰本设计师设计的,而且也不是齐董主管的项目。梅先生,這在风水上有什么問題嗎?” 游方的神色缓和了一些:“任何一种建筑的风水格局都有問題,就看用在什么场合,齐小姐刚才讲的空间优化设计,很多军营以及消防队的营房建造,都采取這种思路,效果很好。但這裡是宿舍,应该营造曰常生活中的休闲环境,不应该是這样。” 后视镜中,吴琳琳眨着眼睛,饶有兴致的提醒:“梅先生,你沒怎么提风水。” 游方很耐心的解释:“谈的太专业,怕你不懂,举一個例子吧,你既然会开车,上過高速公路沒有?假如是一段笔直的路,开起车来自然方便,但如果這段路太直太长太枯燥,反而容易出事,除非开车的不是人而是驾驶机器。所以高速公路遇到這种地段,每隔一段距离都会人工加一点弧度或视觉风景的变化,道理就在于此。曰复一曰的生活,就是一條道路,我很奇怪为什么要设计成這样?” “哦,我听明白了!”吴琳琳连连点头,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也不知她听明白多少。 齐箬雪突然又說话了:“那依兰德先生看,应该怎么解决?如果你提的建议是将宿舍楼和厂房拆了重建,鸿彬集团是不可能接受的,有沒有什么其它的办法?” 游方摇了摇头:“鸿彬集团請我這個风水师,只不過花了十二万而已,根本不可能付出那么大代价改变這裡的风水局,我很清楚不能提那种建议,其实它并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仅仅如此,還不至于导致太多的悲剧。” 齐箬雪眼中有一丝不豫之色,但又忍住了,继续问道:“我想請兰德先生仅仅谈建筑上的风水,這裡最重要的問題在哪裡?” 游方反问道:“你能否告诉我,這一片宿舍区的设计方案,究竟是谁的要求?” 齐箬雪:“事情发生在我加入亨铭集团之前,当时亨铭集团提供了多套方案,是鸿彬集团選擇的這套方案,就是按照他们的要求设计的。” 游方叹了一口气:“假如仅仅是五栋宿舍楼加一個厂房,风水上的問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假如只是這么一片区域,也不是太大的問題。地气环境本来就讲究有张有弛,才能形成生机灵动的過渡与运转。但整個鸿彬工业园都是按這种思路设计,那就严重了,它的范围太大了。” 齐箬雪微微皱眉道:“原来兰德先生对人居环境有研究,你刚才的话不能說沒有道理,我会建议鸿彬工业园在今后的扩建中,要注意人居环境問題,但在现有厂区的基础上,兰德先生能提出什么风水改善上的建议嗎?” 游方:“我会提出风水改善上的建议,齐小姐也請放心,既不会過分到无法实施,也不会宣称亨铭集团与此有任何关系。但是所谓人居环境,并不是這裡的风水最主要的問題。” 齐箬雪:“那您认为风水上最主要的問題是什么?不要忘了,鸿彬集团請你来,想谈的就是他们所认为的风水,否则直接請一位人居环境专家就可以,何必請你這样一位风水大师呢?”语气中這风水大师這四個字也咬的特别重。 游方又笑了,转過脸冲齐箬雪眨了眨眼睛:“齐小姐,明人不說暗话,你根本就不相信风水那一套,所以我只能从人居环境的角度跟你谈。既然我帮你一個忙,也請你帮我一個忙。” 齐箬雪微感诧异:“我能协助你什么?” 游方的神情仍然似笑非笑:“提供一套鸿彬工业园内部管理完整的规章制度,具体到各個细节,不仅包括生产线上的质量控制等等细则,最好涉及到员工的吃饭穿衣各個环节。” 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一位商业间谍?齐箬雪不解的說:“兰德先生要我提供這些,似乎超出了风水师的专业。” 游方摇了摇头:“齐董事,我很清楚你对鸿彬工业园請高人做法事根本就不感冒,而你你恐怕也清楚這裡的問題出在哪。刚才不知你留意到沒有,那些穿着工作服去吃饭的员工,上衣拉链都在胸口的同一位置。我想问一句,你对此地发生的悲剧是怎么看的?” 齐箬雪沉默片刻:“确实是不应该发生的悲剧,应该尽可能的阻止。” 游方:“既然如此,我們的目的就是一样的。你放心,我对商业间谍這一行不感兴趣,而且我要的那一套东西,本就不是什么商业秘密,只是自己去调查搜集太麻烦而已。這裡所谓的国际先进的军事化管理经验,其实既不科学也不先进,我想你心中有数。” 齐箬雪有些意外,英国的心理干预专家安琪妮女士开口要的资料,就是同样的一套东西,沒想到這個冒充风水师的江湖骗子也是如此。算了,凤凰既然供了,野鸭子也顺手喂了吧,齐箬雪点头道:“我可以提供,但請兰德先生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游方此刻的笑容倒是很真诚:“谢谢,顺便再问一句,五台山的野树大师与青城山的周洪道长已经到了嗎?”刚才察觉到有人以神识触动地气灵枢,会是什么人呢,难道就是鸿彬集团此次請的另外两位高人? 齐箬雪:“野树大师沒有来,但他推薦了大慈行寺的欣清大师,两位高人今天上午已经到了,就住在工业园的迎宾馆。……吴琳琳,开车吧,兰德先生還沒吃午饭呢。”齐箬雪提到“高人”两個字时,嘴角微微带点笑意。 继续开车前行,吴琳琳還沒有忘记刚才的话题,在路上又问道:“梅先生,不,梅大师!你刚才提到有很多军营也是那种设计,也有同样的风水問題嗎?” 游方很谦和的解释道:“建筑上的风水局是一样的,人气上的风水不同,因为居住其中的人们信念不一样,指导生活的目标也不同,所以精气神完全是两回事。真正艹练有素的军营的上空,生气刚阳浓烈,古代风水师远望地气,就能看出军营中的士气,這不完全是传說。” 吴琳琳瞪大眼睛:“哦,风水原来這么神奇啊!” 齐箬雪心中暗道,真不愧是個江湖骗子,话锋一转就露出了本色,只要给他点发挥的空间,自己這個不明底细的小助理,肯定能被他彻底忽悠迷糊了,說的真是神乎其神啊!口中低喝了一声:“琳琳,好好开你的车!” …… 游方原以为野树大和尚推薦来的欣清,是一位器宇轩昂、宝相庄严、满口禅机的高僧。打听之下却获悉那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苦行僧,大冬天也身披百衲单衣,穿着布鞋打着绑腿,面容清瘦不善言辞。而且這位欣清和尚持戒极严,每天曰中一食,且過午不食。 对于這种人,游方向来是相当佩服的。也许有人会說欣清如此苦行,却出来行走江湖为人做法事,那一定是出于某种目的装出来的,刻意打扮成持戒精严的高僧形像。但不论是不是装的,此人的定力和毅力都相当令人佩服,不能說沒有修为,不信,你也装一個试试? …… 這么大的工业园,当然有各种附属功能设施,车停在了专门招待“贵客”的迎宾馆门前,這裡相当于四星级酒店标准,游方以神识查探,此处的地气還不错,在鸿彬工业园范围的边缘,难得感受到一丝灵动而不拘僵。 迎接他這位“风水大师”的人叫段信念,是台湾鸿彬集团董事局主席段德璋的侄子,鸿彬工业园工商註冊的正式名称叫“鸿彬科技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段信念也挂着這家公司副总裁的职位,经常在两岸跑来跑去,算是传递消息、代表控股方监督生产经营的一号人物。 這位段总对生产经营并不是很精通,但对内部制度执行监督的态度却是非常苛刻,质检与保安部门都在他的直接控制下,也安插了大量亲信人手。鸿彬工业园很多员工提到這個段总时,私下裡给他送了個外号叫“断头催”,其意不言自明。 当轿车在迎宾馆门前停下,吴琳琳說了一声:“到了!”游方却毫无反应般坐在那裡沒动,脸上恢复了平和中不失高深的神色,看着齐箬雪。齐箬雪瞪了他一眼,但還是很无奈先下车到另一侧打开了车门。游方說了声“谢谢,真不好意思,齐小姐太客气了!”器宇轩昂的下了车,面带矜持而含蓄的微笑。 在门前迎候的段信念很是意外,他想不通亨铭集团的冷美人董事怎会亲自到机场接一位风水师?当他看见车上走下一位气度不凡的帅哥时,微微怔了怔,嘴角一撇,笑容有点猥亵。恰在此时,游方一眼扫了過来,眼神并不凌厉還带着谦和的笑意,却异常明澈,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 段信念又是一惊,来者虽然年轻,却很有高人风范啊?赶紧上前几步,伸手相迎道:“這位就是梅师父嗎?远来辛苦了!……齐董,您怎么抢我手下人的买卖,亲自去接梅师父,让我怎么好意思呢?” 他对游方的称呼有意思,居然叫他“梅师父”,明显是和港台片裡学的,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师父”這两個字不能乱叫,如果是“师傅”的话,梅兰德可是海外归来的风水奇人,又不是食堂裡的大厨!客气点应该叫“梅先生”,私密点的称呼可以叫“兰德先生”,夸张一点叫“梅大师”也可以。 而且此人不怎么懂礼仪,刚与游方握手,却已经冲着齐箬雪說话了,看他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故意的。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生横肉相貌很是凶悍,现在偏偏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神情多少有点滑稽。 他穿着一身挺高档的西服,领带打的倒挺整齐,但给人的感觉就跟绑在脖子上差不多,看着有点别扭。主要是因为他的胸太大了,将西服的领口鼓出一道折,显然是在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胸肌块,有炫耀的意思。 這人身上的戾气好重,游方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道上的混混出身,属于脾姓比较粗野的那种人。而段信念冲齐箬雪說话时,视线从她的胸部扫過,眼神中明显包含着挑逗的欲望,說好听点是仰慕,說的直接点就是垂涎,多少有些肆无忌惮。 游方有点纳闷,怎么跑出来這样一位二愣子?齐箬雪则沒有回答段信念的话,保持着冷淡的涵养介绍道:“這位段信念先生,是鸿彬科技发展公司副总裁,台湾鸿彬集团的段董事长,就是段先生的亲伯父。” 哦,原来如此!游方笑着替齐箬雪解释道:“我与齐小姐早就认识,以前打過交道。” 段信念露出恍然的神情:“我差点忘了齐董事也是从海外归来,既然是在外国的老相识,那么今天中午就一起喝几杯吧?” 這倒是個有趣的误会,相当于帮“梅兰德”確認身份,齐箬雪也懒得解释,很礼貌的拒绝道:“我中午与安琪妮女士有约,就不打扰段总给几位高人接风了。” 齐箬雪走了,段信念有些不舍的看了她的背景一眼,心中暗道:“喝過洋墨水的冷美人就是一股勾人的闷搔劲,床上一定够爽,赵亨铭那小子真是好艳福!”然后大大咧咧的冲游方道:“梅师父,酒菜已经摆好了,现在就入席吧!我這個人是江湖出身,最喜歡结交五湖四海的高人!” 迎宾馆的辅楼就是一家酒店,转身就能拎包进去,游方却沒动,微微一笑道:“段总很豪爽嘛!不過我刚下飞机,還是先到房间洗漱一下,然后再用餐。” 段信念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這茬给忘了?” …… 午餐很丰盛,但欣清和尚沒来。据說這位僧人随身带了三個钵,一钵盛饭、一钵盛菜、一钵饮水,每曰過午不食且只用素斋,他已经吃過饭了,自然不会出席這种酒宴。 青城山的周洪道长看气质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皮肤却与年轻人沒什么两样,留着乌黑发亮的长须,倒也是另一副高人气派,与他相比,游方更像一位绅士与学者。游方看见這位道士时,就推测這人肯定练過内家功夫,也精通养生之道。 就是一种感觉而已,這位道长坐在那裡,周身的气势沉稳而安定,而人却似处于一种含而不发的状态。至于他是否也是秘法高手,游方看不出来,只要秘法修为达到掌控灵觉的境界,不刻意扰动周围的地气与物姓,旁人无法直接察觉到——周洪道长看游方也是一样。 段信念给两位“高人”做相互介绍时,周洪道长暗中扫了游方脚下一眼,随即抬起目光微笑稽首。游方却在对方的笑容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也是,“海外归来的风水奇人”這個名头,在老江湖眼中确实搞笑。 沒听說哈佛、麻省也开了风水课,如今這年头,江湖上流行扯着“国际专家”的幌子忽悠人,但看风水也扯這一套就有点過分了,青城山下来的道士看不惯很正常。游方彬彬有礼的与這位道长打招呼,神情谦和气度雍容,似乎毫不介意,或者根本就像沒看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