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 13
“有沒白酒?給我白酒。”
韋春紅二話沒說,拿來一瓶五糧液和兩盤晚上喫剩的菜,讓雷東寶自飲自酌。但雷東寶一把拉住準備離開的韋春紅,道:“你也坐,一起喝。”
韋春紅爲難地看看外面客廳,道:“你兒子還等着我呢。”
雷東寶卻不放手:“我麻煩了。今天說好說歹總算弄來一筆貸款,放進財務室,沒半天全用完,就跟大夏天下毛毛雨,吱兒一聲,毛都不見。轉個身,小三又愁眉苦臉問我要錢,你說我哪來的錢?”
韋春紅走不掉,聽着雷東寶的話又擔心,看看外面寶寶好好兒的,就坐下道:“你不是那些出口做得好好的嗎,還是國內又哪家公司賴賬了?”
“壞的是那些出口的生意,國內的都沒事。我數給你聽,銅廠一單已經做了一大半的,國外公司倒閉,我這貨沒人要了,偏偏這貨是非標產品,沒人要就得報廢回爐。所有本來已經談好的合同,還沒開信用證過來的,那邊都單方面取消了……”
“爲啥?說好要的怎麼賴了?”
“有些破產沒錢了,有些一算還是去泰國菲律賓那些錢貶值的地方進貨更合算,還有些說要再看看,我看也沒戲。沒生意,明天開始,得先停一半的設備。我雷東寶從做廠子起到今天,從來都是隻愁人手不夠,明天卻要開會讓人停工,這會,我怎麼開?”
“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壞事兒都衝你來了?”
“也不是,那不是……咳,跟你說不清。你說,怎麼會亂成這樣呢,奇了。”
“那開什麼會啊,直接讓下面的人通知,你你你不用來了,留個電話去家裏等着,不就完了?”韋春紅前陣子聽雷東寶說什麼資金問題後,這幾天又看到雷東寶愁眉苦臉,可沒想到事情嚴重到需要停工一半,上回還說政府不會看着不管呢,看來不是那麼回事。她顧不上外面的寶寶了,給雷東寶又倒了一杯酒,坐着繼續說話。
雷東寶沒說話,悶頭喝酒。連下三杯,才道:“給我五萬。村裏有兩家人結婚,要拿回存在雷霆的錢。財務拿不出,還是我先墊着。”
“明天我去銀行拿給你。”韋春紅這回沒反對,知道人家結婚的錢拖不得,“可萬一元旦春節一個個地結婚,都問我們家拿也不行啊。你今天開了這個口子,往後誰再來要你能不給?除了婚的還有喪的,生孩子的,上學的,生病的,沒完沒了。我看你們財務還是劃出一筆錢來不能動,專門得給村民生老病死備着。”
雷東寶夾下小小一塊豆腐,舉到兩人中間,道:“現在村裏的錢就好比這塊豆腐,塞牙縫都不夠,哪裏劃得出一塊不能動的。”雷東寶說着把小小一塊豆腐扔進大嘴裏,真是腮幫子都不用動一下,沒了。
韋春紅憂心,幫着想招:“我看不管多難,這一塊一定得劃出來。你短誰都不能短村民的,村民的人心最要緊。別的人出點事就跑,可以去別家廠裏做,有奶就是娘,只有小雷家人會守着你,你看你以前坐牢,那時候各個廠子日子多不好過,就剩小雷家的人沒走。我看還有明天停工的名單你們也得留意一下,本村的都不能動,不是本村的先下。”
雷東寶點頭,將酒杯舉到韋春紅嘴邊,算是敬她,韋春紅會意,就着雷東寶的手一口喝了。外面寶寶沒人理急了,叫起來,雷東寶只得放韋春紅走。他默默想了好久,先給正明打電話,要正明重擬電線廠暫停人員名單,把小雷家人全留下。正明答應得很爽快。下一個打給的是項東。但項東告訴他沒辦法,銅廠用的本村人大多技術不過關,項東只能傾向少停本村人,無法全部保留。
雷東寶本來心裏就煩,又喝了幾口酒,被項東一頂,火氣上來了,道:“小項,你要搞清楚,每一個在雷霆做的村民都是股東,開誰都不能開股東。我就是這句話。”
項東卻堅持:“書記,越是困難時候,我們越不能放棄技術,放棄質量。銅廠渡過這個難關,村民股東纔有得利。”
“小項,技術、質量都是人做的,我要的是留下最忠的人,忠心,這是第一。還有,正明在電線廠試點他的方案,事實表明可行。你明天去電線廠取經,給我立即壓縮一半基建支出。現在是雷霆最困難的時候,你先把其他什麼都擱一擱,第一要保證渡過難關。”
“書記……”
“你叫對了。我是書記,誰的書記?小雷家的書記。別人再佔着書記位置都沒用,大家只認我一個書記。我是小雷家的書記,我就要替小雷家人做主。小項,你技術好,工作好,人也好,就有一樣不好,太書生氣。你這個時候一定要偏心眼,偏心本村村民。你也不能不耍點手段,想辦法把工程支出能拖的拖,能賴的賴,只好這樣,否則你好人是做了,可雷霆倒了,怎麼行?你說對不?你聽我的。我上月已經提醒過你,你說回去考慮,你怎麼還說不行?”
項東聽得出雷東寶提高了聲調,只得道:“好吧,書記,我再認真考慮考慮。”
雷東寶卻堅決地道:“沒時間考慮啦。我說了,聽我的。以前你管銅廠我不管你,現在情況不一樣,你要服從大局,先渡過難關再說,明天你必須做到。你必須今天給我回答。”
項東沉默半天,道:“書記,不是我不服從大局,而是我做不到。我沒法在人手配置不良的情況下保質保量地堅持生產,我也沒法失信於工人,失信於安裝公司和設備製造廠。”
對於項東的回答,雷東寶以前或許會理解,但是現在一來深陷資金困局,二來是正明的思路在電線廠被證明行之有效,因此他這回不予妥協,厲聲道:“你什麼意思?”
項東道:“正如書記所說,我書生脾氣,有些事我是真做不出來。”
雷東寶怒道:“小項,你雖然不是小雷家本地人,可我自認對你一直不錯。現在雷霆有困難,你就不能犧牲一些你的什麼書生脾氣,幫我渡過難關?難道大家都有困難的時候,你還得讓我優先供着你?我對你好,你爲我想過沒有?”
“書記,我沒忘恩負義的意思。我如果忘恩負義,我大可以昧着良心做下去,繼續拿我的工資、開我的車、佔着老總的位置,可是我不能這麼做,我怕誤事!雷霆已經不容易了,我不能再雪上加霜,我是真心實意說我不行,任憑書記處置,但應做的工作我還是會做好。”
雷東寶無法再怒,悶聲道:“我會把正明插過去控制進度,控制支出,你要有思想準備。”
項東那邊明顯嘆了聲氣,說聲“有數”。兩人心知肚明,正明插下去會生出什麼事來。可是現在雷東寶只能選擇正明,犧牲項東,他唯有希望項東能堅持住,他想明天上班當面再跟項東談談,電話裏沒法說清楚。
他一聲不響地掃掉一瓶酒,將兩盤菜喫得精光,將鞋子一踢往牀上一躺,醉倒睡覺算數。
韋春紅抱着寶寶進來睡覺,但被雷東寶的鼾聲吵得不行,雷東寶酒後的鼾聲特別重,寶寶煩得直往韋春紅懷裏鑽。韋春紅只好抱着寶寶進另一個房間睡覺,出臥室時候瞥一眼茶几,見一瓶白酒竟然見底,心裏重重一震。
“問題很嚴重。”這是縈繞在韋春紅腦袋裏的想法。結婚那麼多年來,這種情況不多見,最沒見過的是拉着她不讓走,非要說話不可。韋春紅仔細回憶雷東寶剛纔所有的話,還有她在客廳斷斷續續聽到的電話內容,越想越不對,都要停掉一半的工了,那事情是真大了。她自己管過飯店,一般她不會考慮裁人,更別說裁一半。只有那次雷東寶坐牢,她從縣裏搬到市裏,纔算是做了一次人事大變動,由此可見,雷東寶那兒問題嚴重,並不是她過去想的那麼樂觀。什麼政府不會樂見那麼大的雷霆工人失業,政府一定會出手扶持等等的猜測,看來有些想當然。
那麼雷東寶今天問她要五萬的這種事兒可能還會繼續。當然,韋春紅是不認爲雷霆會倒閉的,這麼大的實體,資產這麼多,倒閉?尋開心吧。她只是擔心,怎麼辦,若是雷東寶再問她伸手要,她是不是該賣掉一家店面房,她手頭畢竟沒那麼多現金。
韋春紅盤算來盤算去,眼一閉心一橫,不能再給了。今天拿錢是小雷家兩家人結婚,明天其他什麼事,沒個底的。她最怕的還是這個雷東寶同志上回提的話,他還想把家裏的錢全拿出去先救濟小雷家呢。他做得出來,雷霆是雷東寶的大兒子。韋春紅心裏徹底清楚地畫出底限:家裏的錢是家裏的,雷東寶絕不能公私不分,韋春紅因此必須想出對策。
第二天一早,雷東寶載着韋春紅去銀行取了錢。韋春紅將錢取出交給雷東寶,又讓他看看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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