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作者:山海間
地面震動的時候,往西眺望還看不見軍隊的影子,臨山的牧民全出來了,被衙門裏的人擋在河南邊兩裏外,騎在馬上默默等着遠方尊貴的客人。

  第一抹黃色旗幟顯影的時候,人羣裏響起激動的抽氣聲,“來了來了”的說話聲不絕於耳。

  “爹,你抱我。”其其格想站在馬背上看。

  巴虎這時候沒心情陪她鬧,敷衍的讓她坐好,眼睛盯着越來越近的隊伍,囑咐道:“待會兒緊跟在我和你娘身邊,別跑亂了。”

  九聲震天的鑼鼓響,打頭的兵馬已經進入了臨山的範圍,強壯的侍衛身穿青黑色的甲冑,手持長矛,神色威嚴警惕,圍着一架如氈包大的勒勒車,由四匹高頭大馬拉着。

  “可敦千歲。”

  “聖主安康。”

  “恭迎聖主。”

  蜜娘看巴虎和當地的人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行禮,她也慌忙照做,眼睛卻是盯着遠處的車馬,只見擋住車窗的金色簾子被一隻手攥了起來,一張美豔又高貴的面龐露了出來。

  “是可敦!是可敦!可敦萬福!”

  “可敦萬福!恭迎可敦!”

  “康寧公主千歲!康寧公主千歲!”這是從中原過來的人在歡呼。

  蜜娘注意到可敦往這邊看了一眼,笑了下又落下了簾子。軍隊沒有在臨山停留,很快就出了衆人的視線。

  “跟上。”巴虎招呼了一句,甩了下馬鞭驅馬跟了上去,離浩浩蕩蕩的軍隊遠遠的,落後幾裏,振臂高呼恭送可汗和可敦遠行。

  其其格和吉雅跟在巴虎左右,蜜娘抱着哈布爾騎馬落在三人後面,她注意到後面還有疾奔跟隨的馬,應該是戌水和更遠的地方過來的人,都打算送可汗可敦到草原的盡頭。

  這也是她第一次踏上回中原的路,跟激動歡呼的漠北人不一樣,她更多的是在尋找記憶裏熟悉的環境。對於偉大的可敦,中原的康寧公主,也是懷念多過感激,懷念的是故土,在這一刻,她覺得她們都是遠嫁到漠北的姑娘。

  從日出到日落,草原出現了盡頭,一個兩三人高的敖包佇立在眼前。這一路過來,也就這個敖包還是記憶裏的模樣。

  軍隊的尾巴已經隱入羣山,路上空留車轍印,蜜娘順着斑駁的車輪印和馬蹄印一路往下看。有人在哭,她轉頭看過去,是漢人面孔,跪伏在地上,對着南邊深深叩拜。

  有人過來了,是巴虎領着兩個孩子,眼神複雜,語帶小心地說:“下馬歇會兒吧,我抱你下來?”

  蜜娘搖頭,“就坐馬背上吧。”實際上是她的腿已經僵了,她怕她下了馬也會軟了腿,對着青山一跪不起。

  “還是下來吧。”巴虎接過她懷裏的孩子放地上,踮腳箍住她的腰想要抱她下來。

  “我說了,我想坐馬背上。”蜜娘眼含不耐地瞪他,這是婚後她頭一次朝他發脾氣。

  男人怔了一下鬆開手,站在沒動也沒說話,陪她一起向南眺望。他不知道漠北的草原有多大,也不知道遠方的羣山有多廣,不知道從山裏要走多少天才能站到中原的土地上,更不知道中原是什麼樣的。而他的妻子卻是在中原的土地上生活了十六年,過了十六番春夏秋冬,她的親人散落在中原的大地上,她也遠離故土五年了。

  林林散散的人在祭拜了敖包後騎馬折返了,跪在地上的人也抹乾了眼淚起身準備回去,其其格和吉雅拉着哈布爾過來問什麼時候回去。

  巴虎沒作聲,看了蜜娘一眼。

  “爹,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吉雅又問一遍。

  “等你娘下馬歇歇了再說。”

  蜜娘吸了口氣回過神,看了眼西斜的日頭,勒着繮繩打轉馬頭,“不用歇了,這就回去。”

  巴虎這次動了,強硬的把她從馬背上抱下來,如他所料,她騎馬騎久了腿站不直。

  “腿不想要了?”

  蜜娘沒犟嘴,垂眸盯着他蹲在地上給她拍打僵直的大腿,好一會兒纔有痠疼的感覺。

  “娘,你怎麼了?”其其格走過來小聲說話,“你的臉在哭。”

  蜜娘抹了下眼角,眼睛乾乾的,沒有眼淚。

  “是你的臉在哭,嘴巴不高興,鼻子不高興,眉毛不高興,眼睛更不高興,我看出來了,你在哭。”

  “沒有。”蜜娘扶着男人的肩膀坐在地上,對上他的眼睛,他先沉默地挪開。

  “我從山的那邊來,山很大,比草原還大,望不到頭,有走不完的路,睜眼閉眼都是樹,各種各樣的樹,也有一樣的樹。”她說得亂七八糟的,因爲這就是她五年前來漠北時的記憶,不知道山是什麼樣,只有走不完的路,看不盡的樹,甚至是不分日夜,有的地方太陽都照不進去。

  “山的那邊有我的家,有……有很多的村莊,村裏有田有地,也有山,比草原上的山包高多了,山上種的是茶樹。”她本想給孩子們講講來時路過的城鎮,卻是說不出來,回想了一下,記憶裏是模糊的,張口腦裏浮現的是炊煙裊裊的房屋,房前屋後、田間地頭忙活的農人。

  “你的家跟可敦的家是同一個地方的啊?”其其格懵懂地問,“那肯定是個極好的地方,養了好多的美人,還有盼娣姨姨,婉兒姨姨,蘭孃姨姨……”她有意哄她娘高興。

  蜜孃的確是笑了,“對,中原是個極好的地方。”

  “等我長大了,我陪你回去。”吉雅拉着哈布爾走過來,伸手抱住蜜孃的脖子,像她哄他一樣輕輕拍背,“娘你別不高興,等我長大了就陪你回家。”

  “哎。”蜜娘聽了他的話心裏又酸又澀,哽了許久才啞着嗓子開口:“不回了,有了你們我的家就安在漠北了。”來時走過的路她已經記不清了,她的家在哪個方向她都辯不明。

  回去也無用,全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走吧。”她站起身看了巴虎一眼,“剛剛是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男人點頭,“去拜拜敖包吧。”

  “好。”這次蜜娘應的乾脆又爽快。

  軍隊路過時已經祭拜過,敖包前堆放的牛羊血還沒幹,血腥味招來了一大羣嗡嗡嗡的飛蟲,地上散落了許多白骨,多是牛骨羊骨。大概是商隊來往都會祭拜,敖包上扎的綵綢是鮮亮的,在風裏發出嘩嘩嘩的響聲。

  “走了,回去了。”三圈走完,她雙手疊放在胸前躬身行了個禮,轉身朝巴虎和兒女身邊走去,這個地方,她以後就不再來了。

  “哈布爾我抱。”巴虎取了馬背上搭的袍子把小兒子裹住,先抱了其其格和吉雅上馬,“要不要我抱你?”

  也只是嘴上詢問,手已經抱上了蜜孃的腰,用肩膀頂着臀,雙手一舉,人就落上了馬背。

  “走了,回家了。”日頭西落,風裏還帶着暖意。

  一路騎快馬,到家了天也黑透了,鍋裏有金庫老伯留的飯菜,熱一熱就能吃了。

  其其格和吉雅已經是走不動路,坐着椅子身子趴在桌上,嘴裏哎呦哎呦地叫。

  “先喫飯,吃了飯我燒水讓你們都泡泡。”巴虎先後端了四碗飯到桌上,家裏五個人,也就他和小老三走路沒有異樣。

  “我大腿應該磨破皮了,你倆呢?”蜜娘問。

  “我不知道。”吉雅搖頭,褲子裏夾了一層的棉,應該是不能磨破肉的。

  但飯後脫了褲子一看,娘三個的大腿都泛了紅血絲,扔在桌上的棉絮也染了紅。巴虎拿來金瘡藥小心地給他們撒在傷口上,“不疼吧?”也就是家裏的這幾個人能讓他這麼小心,換成是他自己,藥都不帶抹的。

  “不疼。”蜜娘搖頭,自己用手指慢慢的把藥粉抿在流血的地方,黏在傷口裏的棉絮也一點點扯掉。

  抹藥不疼,但揉腿筋的時候她疼的嗷嗷叫,眼淚花子都疼出來了,其其格和吉雅也不例外,從他爹手上脫身後,還趴在被子上嗚嗚哭了幾聲。

  巴虎大笑幾聲,兩手抄起蜜娘領着哈布爾往外走,“早些睡,累了一天了。”出去了用腳帶上門。

  哈布爾手上還拎了兩隻鞋,顛顛的跟在後面進了隔壁氈包,被抱上牀了,好奇地去扒他孃的眼皮,看她有沒有哭。

  “小三子,你幹嘛?”蜜娘去咬他的小胖手。

  “嘻嘻。”哈布爾只笑不說話,自己鑽進被窩,“我要睡了。”

  “行,你睡吧。”就一句話的功夫,她脫了裏衣搭在牀柱上,躺下就發現小胖墩已經睡熟了。

  孩子沒煩心事,都是倒下就着。

  沒了孩子說話,屋裏的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沉默,巴虎是因爲心虛,吉雅都能說出要陪蜜娘回家的話,他那時哪能不知道怎麼說最能安慰她,只是不敢承諾罷了。

  “你怎麼回事?還生我的氣了?我那時是心情不好才吼你的,你別往心裏去。”蜜娘以爲是他心有芥蒂,從她不耐瞪他之後,兩人眼神再對上都是他先撇開頭。

  “不是,我心眼沒那麼小。”巴虎脫了衣裳搭在椅子上也坐上牀,靠在牀柱上思索了一會兒,鄭重地說:“你要是想回中原看看,等其其格和吉雅大一點,有個十三四歲,能操心家裏的事了,我帶你跟着商隊回去走一趟。但是先說好啊,你回中原了不能不回來了。”

  “怕我不要你?”蜜娘支起身倚在男人的胸膛上打趣,看他嚴肅正經的表情也收起了笑,“安心吧,沒打算再回中原,回家的路我已經忘了。”

  “可以跟着商隊走。”

  蜜娘搖頭,他不明白她的意思,“我不知道我家在哪裏,逃難的時候是南是北我都分不清。”

  “可以打聽。”

  “不必了,活着的都逃出來了,不是在漠北就是在幽州。”蜜娘託着腮皺眉回憶,“地動後又發了洪水,山裂成溝壑,良田或許也成了湖河,沒找回去的必要。”

  不見故人,何來的故地。

  ……

  夜深了,身邊有淺淺的呼吸聲,巴虎留着神,睜眼盯着氈包頂,從縫隙裏看頭頂的天色,從星月高掛到隱入雲層,從濃黑到天邊泛起烏青色,他這才閉眼安心睡覺。

  他想着蜜娘今天想起了舊事,或許又會做噩夢。

  ……

  “爹,爹?還睡呢?”其其格看矇頭大睡的人翻了個身,一把扯下他的被子,大聲嘲笑:“都晌午了,你昨夜裏做賊去了?”

  都晌午了?巴虎翻身坐起來往外看,敞開的門扉灑進大片的金光,今天又是個好天氣。

  “你娘呢?”他掀開被子下牀。

  “找她娘幹啥?”蜜娘就坐在外面給大黃梳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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