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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作者:山海间
晚上临睡前,蜜娘端了碗温水去给铺在簸箩裡的麦芽洒水,昨晚睡前泡的,灶房裡温度高,泡一夜就能唤醒种子的活性,早上起来就淘洗了一边铺在簸箩裡放在有炕的空屋裡。

  一天洒三四遍水,一天一夜后,麦子就冒出了青芽。

  婉儿次日早上跟着她一起进去,惊讶道:“昨儿下午不是才冒头?”

  “一看你就沒种過地。”蜜娘笑她,“温度合适,又不缺水,种子一旦冒芽长得就快。”

  婉儿還真沒种過地,就连种菜也是她来漠北嫁给阿斯尔后才跟着婆婆学种菜,她学着蜜娘的动作撂水洒在麦芽上,“這要长多高才能用来熬糖?”

  又拔了根麦芽到嘴裡,满头雾水又不可置信,熬糖竟然是用麦芽熬的,這两者看着怎么都不像能扯到一起去的。

  蜜娘伸出小拇指,“有這么高就行了,明早就差不多了。”

  六個人中,恐怕也就婉儿和木香用得着手把手教,其他人只用說個大概,发麦芽就沒得問題。

  但木香忙的過年都不得闲,沒空闲的時間浪费在熬糖稀上。

  “娘,我們醒了。”其其格在屋裡喊。

  “来了。”蜜娘听到声就往出走,问婉儿:“你家俩孩子還沒醒?”

  “估计也快了,我過去看看。”她走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她跟阿斯尔带着两個孩子睡在后院,就在艾吉玛的隔壁,她到后院的时候看這小子拿着铁锹在铲雪,一时为赖床的男人脸红,推门进去就轰人:“赶紧给我滚起来,人家一個十来岁的小子都开始扫院子了,你也好意思躺被窝裡不动。”

  “我大兄呢?”

  “在做饭。”婉儿掀了阿斯尔的被子,“住這儿的這几天你好好跟巴虎学学,回去了我也享享福。”

  男人撇嘴,穿了衣裳拉门出去,嘀咕道:“我不做你也沒做,這還不叫享福啊。”

  连带的灶上有热水,阿斯尔胡乱撸了把脸,舀半盆水端进屋,“那我先去前院看看?看大兄有沒有用得着我的。”

  路過艾吉玛,他拍了拍他的肩,“小伙子挺勤快。”

  到了前院一瞅,前院的雪已经铲干净了,瓦沟的冰棱也都敲掉了,灶房裡也冒着热腾腾的烟,他进去一看,酥油饼都烙一盆了。

  “大兄,你這是半夜起来的啊?”

  “起来了?孩子可醒了?洗洗刷刷就能吃饭了。”巴虎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又去搅锅裡的豆子稀饭,“醒的早,躺着也睡不着就起来了。”漠北的冬天天黑的早亮的晚,晚上倒腾小半個时辰倒头就睡,睡的早醒的也就早。

  阿斯尔又看了眼干净清爽的院子,想想他也醒的早,說說话发发呆,闭眼又能迷瞪一阵,在家的时候早饭有他娘做,院子有他爹扫,跟巴虎比起来,他可太享福了。

  “有沒有我做的?”

  巴虎摆手,早饭简单,他一向不要帮手。

  “那我到后院看看。”走到檐下拎起靠在墙上的铁锹去帮艾吉玛铲后院的雪,巴虎他是比不過了,总不能再被個孩子比下去。

  至于后院住的另一個人,牧仁大叔比巴虎起的還早,在巴虎开门出来时他已经烧了水在打酥油茶了。但他做的是大锅饭,他去羊圈喊人吃饭时,巴虎也喊人吃饭。

  黄油烙的酥油饼,粘稠的豆子稀饭,一盘青菜炒蛋,一碟炒花生米,一盘葱拌豆腐,一盘蒸血肠,這就是两家人的早饭。

  血肠是盼娣送来的。

  “晌午要去朝宝家吃好的,早饭我就做的清淡。”估计再有两個时辰就晌午了,也不怕吃了稀的不挡饿。

  “這是咱们中原最正宗的早饭,一看就是蜜娘经常這么吃。”婉儿呼了口气,挟一筷子青菜放粥碗裡,她在婆家吃饭时,粥汤都用酥油茶代替了。家裡六口人,除了她都是漠北的口味,早上也离不了牛羊肉。不過只要不用她动手,什么饭她都不挑。

  蜜娘看了巴虎一眼,才嫁给他那半年,只要不是她做早饭,早饭就是一盆炖肉,一盆酥油饼,再来一壶酥油茶。

  四個孩子分吃了两個酥油饼,蜜娘和婉儿各吃了一個,剩下的酥油饼全进了两個大男人肚子裡,還喝了粥,四個菜也都吃了干净,放下筷子還拍着肚子說只吃了七八分饱。

  “比咱家的猪胃口還大。”蜜娘收拾碗筷去洗,纳闷道:“天天吃肉,肚子裡也不缺油水的,你们饭量怎么還這么大?”她怀疑两個男人在比着吃,巴虎的饭量她清楚,往日他不会吃這么多。

  “冬天冷,饿得快就吃得多,天热的时候沒這么能吃。”阿斯尔抱了他小儿子在怀裡,夸赞道:“也有我大兄厨艺好的原因,饼子外壳酥脆酥脆的,裡面還软的弹牙,就着咸淡适宜的菜,我胃口大开。”

  等两個男人领着孩子去羊圈了,婉儿才撇嘴說阿斯尔决对是吃撑了,“真是幼稚死了,二十多岁的人了,還比谁胃口好饭量大。”

  “吃撑了?”

  “嗯,他的饭量通常就是五六個酥油饼,饿了能再多两個。”還吹什么冬天饿得快吃得多。

  “巴虎也吃撑了。”蜜娘好笑,“在饭量上怎么好胜心這么强?”

  “鬼知道。”

  收拾好家裡,蜜娘跟婉儿先去白梅家帮忙做饭,盼娣莺娘和木香都還要忙着清理羊圈,再给牛羊喂草饮水,忙完過去也快晌午了。

  “我沒蜜娘手艺好,就炖了一锅羊肉,红烧了條鱼,煎了半扇羊肋排,朝宝還烤了只羊腿,你们可别嫌弃。”人来齐了饭菜就能上桌了,白梅客气地招呼人,“這還是我嫁人之后,你们头一次来我家吃饭。”

  “這么丰盛谁会嫌弃?反正我不嫌弃,只要有的吃我天天都能来,到时候只怕你们听到我的声音,還沒见到人就要转身跑。”阿斯尔嘴皮子会說,他這话一出都笑了,也都不再說客套话。

  “你公婆呢?”蜜娘问,“喊来一起吃饭啊。”

  “去我哥家了,說都是年轻人,他们不来凑热闹。”朝宝端了焦香油亮的羊腿上桌,“都坐啊,动筷子,别墨迹了,再墨迹菜该凉了。”

  从拿起筷子,蜜娘就注意着巴虎,果然才吃到一半他就吃不下了,一块儿萝卜咬好几口,菜裡的葱蒜大多进了他嘴裡,拿着一碗酥油茶做面子活儿,不时抿一口,就打湿個嘴皮。

  她把哈布尔塞過去,“你给他喂肉。”不仅是小三子,其其格和吉雅玩一阵再来要吃的,她也都拾掇過去让他喂。

  巴虎冲她感激地笑笑,回头看阿斯尔,他也抱上了孩子给孩子喂菜,不過他能喂的只有一個,而他有三個,三個!

  送走一桌的客人,白梅转過身就垮了脸,她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饭让朝宝去收拾,之前蜜娘她们要帮忙她沒肯,专门留给他的。

  朝宝觑着她的脸色在心裡大骂阿斯尔和巴虎,识趣地揽活儿:“你累了就去歇着,我来洗锅洗碗,要是困了再睡一觉,晚饭也是我来做。”

  要不是知道巴虎的为人,他都怀疑那两人今天是商量好的過来发疯,昨天吃饭也不见他们一個两個像孝子贤孙一样追着给孩子喂饭。

  “你在巴虎家干了五年,人家两口子怎么相处的,不說七八分,至少你是知道個五分的,我也不求你像巴虎一样,以后咱家的活儿我俩平分着来,我洗衣裳你就做饭,我做饭你就洗碗。”白梅趁机提要求。

  朝宝点头,他不是沒长心,他在外为奴为仆的這几年,家裡都是白梅在顶着,有时候她干的活儿比他干的還多。

  “都听你的,你进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白梅满意了,吁了口气进灶房舀水洗手洗脸,出来后也沒进屋躺着,拿了扫帚去扫地,骨头什么的倒了喂狗。

  见朝宝拿抹布来擦桌子,她面上有些尴尬,沒好气地說:“我就是個劳碌命。”

  “辛苦你了,晚上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做。”

  “炖碗蛋羹吧。”白梅选了最简单的。

  平凡的夫妻,甜言蜜语少见,一进一退,话都藏在一日三餐裡。

  ……

  盼娣請客的這天,蜜娘和婉儿早早起来,把两簸箩麦芽放进装满温水的木盆裡淘洗干净,糯米也泡了一夜,捞起来直接堆在箅子上蒸。

  “麦芽剁碎,一点一点剁。”

  菜板放在木盆裡,麦芽堆在菜板上,人蹲在地上按着麦芽一刀一刀切碎,两人轮流着切,中途盼娣也会過来瞅两眼。

  “真不要我們帮忙?”蜜娘问。

  “不要,我昨天下午就把菜择洗好了,鱼剖了,肉切了,只差上锅炖了,莺娘在给我看着火。”盼娣倚在门框上,她自己都闲下来,哪還要人帮忙。

  “你现在是越发能干了啊。”婉儿佩服。

  “那是。”盼娣欣然接受了夸赞,一点都不虚。

  麦芽切碎,糯米饭也蒸熟了,接了锅盖等它降温,三個人又去盼娣家转了一圈,再回来就是把糯米饭和麦芽混在一起,加了些温水拌匀。

  “今天上午的活儿就忙完了,来给我搭把手,把盆子端到屋裡去。”蜜娘揭了锅盖盖在木盆上,“发酵两個时辰,晌午吃完饭就能熬糖了。”

  “這就成了?這么容易?”婉儿揭开锅盖看一眼,怎么都想不通這稀碎的东西能熬出黏软香甜的麦芽糖。

  有這事在心裡搁着,在盼娣家吃了饭,帮着收拾了灶房,六個人急急忙忙都去了蜜娘家裡。

  黏黏的糯米已经软烂了,盆裡积出来小半盆的浑水,控出米和麦芽,水都倒进锅裡。

  “大火烧开。”蜜娘盖上锅盖让莺娘烧大火,锅裡的水沸腾了再转温火,糖水变色了就要拿勺子不停的搅,几個人轮流着来,中途有人来找木香,她先走了。

  “明天晌午都别做饭,到我家去啊。”她走时叮嘱。

  “知道知道,明天给你带新出锅的麦芽糖吃。”

  外面的天色黑了,一锅水煮的還剩半锅,盼娣用勺子挑起一点看拉丝的情况,问蜜娘:“這還不行吧?”

  “還差的远,估计還要再熬一两個时辰。”蜜娘把莺娘换下来了,她自己烧火,還嘱咐其他人,“越是這個时候越要烧小火,火大了糖浆就烧焦了,還会干在锅上,出锅了糖也带有苦味儿。”

  “我回去做饭,晌午還有剩菜,我回去热热,热好了端過来一起吃,今晚就将就一下。”等了半天了,盼娣不想因为一顿饭再误了一锅糖,“之前你說费料费功夫费劲,我還想着能有多费劲,现在再看,做這玩意儿還真是费時間费功夫。”

  蜜娘笑笑,“费劲的還在后头。”

  巴虎不吃剩菜,他回来听說她们要将就一顿,带着阿斯尔要去跟仆人一起吃大锅饭,“忙晕了头了吧,该去给老头說一声,他多做点饭菜就行了。”

  蜜娘拍拍头,還真是,“我忘了這回事了,当夫子当上瘾了。你俩過去吃吧,把孩子也带走,吃了饭就在那边给孩子洗洗。”

  又打发了莺娘去给盼娣說少准备些饭,“一人一碗面條就差不多了,你让她估摸着来,别煮多了。”

  “哎。”莺娘過去沒一会儿就端了一盆剩菜過来。

  “我也過去。”白梅欲出门。

  “不過去了,我都端来了。”盼娣端了一盆热面條過来,“我已经吃了,我来搅锅,你们吃。”

  五個人或蹲或坐,吃饭的吃饭,烧火的烧火,甜味混着肉菜香顺着门窗挤了出去,融化了飘下来的雪,瓦沟裡滴滴答答的。

  雪越下越大,朝宝穿着雨披来接白梅,“這么晚了,什么时候回去?”

  白梅看了眼锅裡深棕色的糖稀,再看看一起熬夜煮糖還精神奕奕的几個人,摆手說:“我今晚不回去了,不睡蜜娘家就是睡盼娣家,你照顾好儿子,夜裡记得喊他起来尿尿。”

  “這這……”朝宝往裡走了一步,“我還是再等一会儿吧,我等你一起回去。”

  “老夫老妻了還這么黏人?”盼娣打趣,“蜜娘說還要挺长時間,你自個回去,晚上白梅跟莺娘睡我家,我們三個一起睡,不会把你媳妇弄丢了。”

  朝宝闻言闹了個大红脸,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腿脚打着弯退了出去,估计刚走出大门又转了回来,“真不回去?要不過一会儿我再来接你?”

  “呦,啧啧啧。”蜜娘她们满含打趣地看热闹。

  白梅心裡又羞又甜,脸上滚烫的能煮糖稀了,但還是坚持不回去,“我去跟盼娣睡,明天回去。”

  朝宝走后,她怕被开玩笑,生硬地转移话题:“锅裡的糖稀是不是能出锅了?”

  還真是,蜜娘赶紧拿了抹油的钵過来,把糖稀舀到钵裡,锅裡剩下的糖用筷子搅了,“忙了這么久,都甜甜嘴。”

  她把放后锅的水裡煮着的木棍拿出来绑在椅子上,端了糖稀出去在院子裡转了几圈,糖稀表面就硬了,按一下一個窝,像面团似的。

  “接着就是反复拉扯,這個很费劲,之前都是巴虎在拉拽。”蜜娘让白梅踩住椅子,她把糖稀缠在木棍上,反复扯拽,她累了就换婉儿来,五個人轮流上手,棕色的糖稀逐渐变黄再变白,糖稀也有了韧劲,有了麦芽糖的雏形。

  熟糯米粉撒案板上,碾碎的榛子撒进糖稀裡反复揉搓再拉成长條,切成一截一截的就完工了。

  “先這样吧,明早起来了再裁油纸包糖。”又累又困,蜜娘已经提不起劲儿了。

  村裡已经安静下来了,家家户户也沒了烛光,蜜娘送走盼娣三人关上门,跟婉儿打水洗脸洗脚。

  “今年過年才有過年的样子。”婉儿打着哈欠還满脸的高兴,嘀咕着說嫁远了,“你们几個都在瓦湖,盼娣更是在你家隔壁,串门說话可太方便了。”

  蜜娘也觉得今天很热闹,看得出来,盼娣莺娘和白梅也高兴,不然白梅不会不回家,想去要好的姐妹家睡觉,不還是惦记着這份情谊。

  “往后你可以常来,两地隔的也不算太远,又有车马,也方便。”

  婉儿摇头,端起盆把水泼在墙根下,她不像蜜娘這么逍遥,上面還有两個老的,阿斯尔還有兄姐和族人,還要维护那边的关系。

  “睡觉睡觉。”她搓着手往出走,“明早我要睡個大懒觉,别喊我起来吃饭啊。”

  蜜娘也有這准备,她先去喊三個孩子起来尿尿才回屋睡觉,巴虎给她留了灯,他趴在炕沿已经睡熟了,枕边還放了只鞋底,上面還插着针。

  钻被窝的动静惊动了他,男人翻了個身往外看了一眼,“忙完了?”

  “嗯,别說话继续睡。”蜜娘沒劲儿再聊。

  “你们兴致可真大。”巴虎伸手揽住她,埋头嗅了嗅,“一身的甜味儿。”

  “明早别喊我吃饭,我要一觉睡到自己醒。”

  巴虎随了她的意,反正冬天也沒事做,想怎么睡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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