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彼端(上)
天刚刚下了一场雪,不大,稀稀落落地洒在地上,在夜裡安静地折射出细微荧光。
位于蜘蛛尾巷那根巨大磨坊烟囱后的,一幢破烂的、還亮着灯的屋子裡,哈利披着件毯子,缩手缩脚透過掀开一條缝的窗帘看向外头单调的鹅卵石街道。
他保持這样的动作有一会了。
斯内普正在一楼的工作室裡忙碌,他忙碌了整整一天了,但是事实上,所有的事情早在昨天晚上便全数完成。
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房屋裡的气氛沉重而凝滞,這個时候,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也被无限地拉长放大,刺耳枯燥得几乎能把人逼疯。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斯内普继续在工作室裡调制魔药,他看上去好像完全把客厅裡的人给忘记了。
但坐在客厅裡的、宛如雕像一样的哈利终于动了。
他跳下沙发,动了动僵硬的手脚肩颈,又凑到壁炉前好好地烤烤火去了寒气,才打着哈欠,重新裹上毛毯,对斯内普說:
“教授,邓布利多教授是在等你开始的信号吧?我得說,”他滑稽地耸耸肩膀,“让一個老人熬夜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工作室裡背对着哈利的黑袍停了下来。但是他沒有转過身,也沒有說话。
哈利等了一会,然后低声說:“教授,也许――你把东西放下来,然后去邓布利多教授那裡?我想我能够……能够自己一個人。”
“能够自己一個人?”斯内普低声重复哈利的话。他转過身面对哈利,脸上一开始還沒有什么表情,但立刻就浮现出暴怒来了,“愚蠢!鲁莽!不自量力!不知所谓!”他看起来简直怒不可遏了,“你是不是非得要把你那本来就微乎其微的活命机会给折腾掉?如果你当真不想活了,你大可以马上离开這裡!你以为所有人都会感动于你的牺牲嗎?嗯?圣人雷文斯?救世主雷文斯?”他嘶嘶冷笑,“我恐怕他们会說:哦,看啊,有一個蠢货雷文斯,为了毫无意义的叫魂器的――”
“‘毫无意义’?”哈利不可置信地重复,他骤然提高声音,“你說‘毫无意义’?”
“难道不是嗎?”斯内普說,他尖刻地指出目前還沒有出现的潜在的隐患,“如果這一切和你之前的世界重叠,那主魂在哪裡?你试图以死来逃避這一切嗎?”
“逃避?”哈利再重复道,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這样的字眼。
“你沒有听错。”斯内普柔声說,“逃避,雷文斯先生,我真不想這样理解,但你对于死亡的迫切真的叫我不得不做這样的联想。你害怕了嗎?在你战胜過它之后,又一次面对它的你居然害怕了?你试图以死亡来逃避這些,只因为――”
哈利已经准备好无数的反驳的话了。
但斯内普接下去的平静的一句话,轻轻松松就刺破了他的所有伪装的坚强:“你害怕,再一次失去你所珍视的人们。”
哈利面色惨白。
斯内普看了哈利一会,默不作声地挥舞一下魔杖,递给对方一杯热水。
哈利有点意外,但他接過了,并感激地朝斯内普道谢。
斯内普什么也沒說,他主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哈利也跟着坐下来了。他喝了好几口热水,觉得手脚都恢复热度之后,才深吸一口气,斟酌地說:“也许……我是這样的。我真的沒法再忍受任何一個人有什么事了……教授,你不知道,我第一次摸到尖头叉子,我爸爸……”
這個名词让斯内普嫌恶地皱起了脸。
哈利的声音紧绷了。他闭起眼,但這并不能阻止他的眼眶发红,也不能制止轻微的哽咽混杂在他的嗓音裡,泄露出来。
他低下头,用手按住额:“你不会明白的,教授,你不会明白的……”
斯内普坐在沙发上。油腻腻的黑发从他脸颊的两侧垂下来,遮住他的大半面孔,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哈利渐渐平静下来了。他直视斯内普,目光清澈而宁静。
斯内普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這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并不纯净,不同于他先前迷恋的那一双――因为经历并沉淀過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但是它们拥有同样的干净。
“也许是這样。”哈利再一次承认,但他同样问,“但是你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嗎?教授。”
“魂器一定要销毁。”哈利平静继续,“有了魂器,伏地魔会一直存在,永生不死……我沒有想過比這样更荒诞可怕的事情了。而其余的……我得說,‘救世主’大概很重要,但我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事实上,就算在以前,一直和伏地魔战斗的也是邓布利多。一直都是因为他,我才能一次次的逃脱乃至胜利……”哈利摇摇头,并不太想說下去。
“你已经成长得足够多了。”斯内普短短說道。
“并非不可替代。”哈利的回答同样简练。
然后他站起身,以行动表示這次的对话至此为止:“也许我們应该开始了。”
斯内普沒有动。
“教授。”哈利出声催促。
斯内普依旧沒有动。
“教授。”哈利再出声了,但這一次,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非得這样嗎?”斯内普低声问了一句。他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也并不期待得到任何回答。
他已经站起身,走进工作室去拿熬制好的各种药剂。
哈利独自在客厅站了一会。
接着他转過身,迈着沉重但坚定的步伐,朝二楼的休息室走去。
這是斯内普的房间。和霍格沃茨的那间卧室一样的风格,简单沉冷,墙壁上的木板钉着的窗户被黑色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起来了,整個房间唯一的光源就是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点着蜡烛的灯。
哈利在门口呆站一会,他突然发觉了一個很严重的問題――六年前他来的时候,這间卧室除了床之外,沒有沙发软椅其他任何可供坐下的地方;而六年后他再来,這间卧室也并沒有多出任何一点东西……那么,他该坐在哪裡?
“上床去。”斯内普也跟着上来了,他瞟了哈利一眼,一下子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了。
“這……這個,不太好吧?”哈利磕磕巴巴的,沉重的心情因为這突如其来的一下被吹散了大半。
“……你在想什么?”斯内普皱眉问,“這只是为了避免你到时候从沙发上滚下来罢了。”
哈利连忙正色表示自己什么都沒想:“我的意思是,如果怕我从沙发上滚下来的话,完全可以用变形咒把沙发变成一张小床。”
斯内普目光闪动一下。
面前這個小鬼說的当然也是一個办法――一個很简单很容易联想的办法。
但他在想到“需要一张床”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這個,而是把這個小鬼带进他的房间……带进他的空间……
斯内普的脸色有些阴沉,他說:“既然――”
哈利瞅瞅斯内普,他突然地、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妙。這样完全出自于直觉的预感让他忙不迭打断斯内普的话,讨好地冲对方笑了笑:“不過既然上来了――那教授,借用一下你的床沒問題吧?”
斯内普還沒說话,就看见面前那個小鬼裹着毯子,飞快地脱了鞋子钻上床铺,并在一瞬间调好了枕头的位置靠上去――只差沒掀被子了。
斯内普不想纠缠這些。他瞪了哈利一眼,提着他的药箱来到床边,挥舞魔杖给自己变出一张椅子坐下后,从药箱的最上一格取出一份珍珠母色泽的药剂递给哈利。
哈利接過了。他看着手中的药剂,又看着手中的药剂,突然觉得……呃,這颜色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像miqingyao剂?
miqingyao剂?哈利下意识地摇摇脑袋,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以至于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了?
“這是……呃,什么药剂?教授?”哈利有点心虚地询问。
“强力睡眠药剂。”斯内普简单回答,他正低头整理药箱,修长的、灰黄色的手指正在那些水晶瓶的肚子上一一划過。
“那不是淡绿色有白絮状杂质的嗎……?”哈利的声音更虚了。
斯内普有点意外,還有点不耐烦:“也许我应该感谢梅林――我教的学生至少不是不学无术?但是容我提醒你,雷文斯先生,不要拿這一套用在你的魔药教授身上。”他最后简单說,“那是改良版。”
哈利放心了,他打开瓶盖,一口气喝下了水晶瓶裡的魔药。
不得不說,出品的魔药至少质量上绝对沒有問題。和白开水一样沒什么味道的魔药一入口,本来精神奕奕的哈利就立刻打了一個哈欠,并觉得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他强撑着精神:“教授,我可以知道你们的打算嗎?”
他看见低头整理的斯内普看過来了,声音便低下去:“嘿,也许……說不定,我会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了了?”
“你不会的。”斯内普這样回答。
哈利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半坐着的身子也无力地往旁边歪,他用最后一点精神,喃喃着說:“教授……唔……你明白的吧?我宁愿痛苦的、明明白白地去死……”
卧室内的說话声消失了。
平缓的、细微的呼吸取代了那些喃喃自语。
坐在床边的斯内普看了床上熟睡的人一会,他动手替对方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又拉了拉他那條会胡乱落在一旁的摊子将人遮严实了,才挥舞魔杖释放守护神,简单說:“去邓布利多那裡。”
银白色的守护神亲昵地围着斯内普跑了一圈后,才四足用力,轻巧地自窗户向外跃出。
斯内普重新把目光移到哈利身上。直至此刻,他的眼神终于流露出无法遮掩的痛苦。他将脸埋入自己的双手,像是坚定自己的信心,又像是虚弱地在对什么人哀求着:
“不会有事的,Please……不会有事的……Tellme……”
這是一個和平常并沒有太多不一样的夜晚。
高锥克山谷裡,伊尔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惆怅于要怎么邀請哈利和他们一起去旅游。
而同一時間,马尔福庄园裡的德拉科也板着小脸写了一封符合贵族身份的正式邀請函,邀請哈利在十天之后,参加马尔福家举办的一场宴会。
莉莉正在家裡收拾东西,因为圣诞节沒有见到哈利,她闷闷不乐到了现在。
詹姆和西裡斯在猪头酒吧喝酒,他们聊着西裡斯即将结束霍格沃茨代课任务的事情,也聊着不在這裡的哈利。然后他们突然决定去霍格沃茨见见邓布利多。
……
校长办公室内,邓布利多轻轻抚摸着从窗户进来,跃到他眼前的银色的鹿。
他将目光移到了摆在桌上的几件魂器上。
夜晚的蜘蛛尾巷一如既往的流窜着阴冷荒凉的气息。
突然的,一声嘶哑的、痛苦的叫喊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了起来――這個声音是那样的尖锐以及绝望,以至于住在蜘蛛尾巷的许许多多陷入梦境的人都慌张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户四下张望。
而声音传出方向的、一栋看上去和這裡大多数住房并沒有任何分别的房间裡,斯内普在哈利有反应的、甚至還沒叫喊出来的那一刻,就像身上被安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紧紧抓住哈利的双手,并身子压制住对方,制止对方可能伤害自己的一切动作。
床上的哈利并沒有醒来。但他的面孔已经完全扭曲,在甚至不到一分钟的功夫裡,他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水完全浸湿了,看上去简直像是他刚刚才从游泳池裡爬出来一样。他的身体剧烈得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上去就像是他无法呼吸了一样。
斯内普注意到有鲜血顺着对方的嘴角流出来,他模糊地、恶毒地咒了一声,并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么,空出手去抽自己的魔杖,先是门窗的静音咒,接着他立刻给了哈利两個力劲松懈。但這仿佛一点儿效果也沒有,床上的人依旧痛苦地抽搐着,用力地挣扎着,越来越多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似乎他把自己的舌头或者什么给咬破了一样。
“不、不――”被人紧紧制住的哈利开始叫道。
斯内普慌张地看了人一眼,发现对方并沒有恢复意识才松一口气,但他立刻就感觉到身下越来越剧烈的挣扎,這让他的心脏不可遏止地往下沉――他不确定,他完全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能一直保持着意识沉睡的状态――如果他清醒過来……梅林啊……就算他的身体受得了,他的精神也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不,不,教父,教父,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教授――好疼,好疼――”哈利胡乱地叫道,他好几次差点挣脱了斯内普的控制伤到自己。
斯内普已经完全沒精神注意哈利到底在說了什么,他不愿意用魔法,魔法在此时恐怕也沒有多大作用,他只能牢牢地、坚定地制止对方一切行动,祈祷着時間能快一些過去。
然而一向公平的時間在這一刻仿佛也被冷漠地无限的延长了。
斯内普偶然的一個疏忽下,哈利的一只手立刻挣脱出束缚了,他用力挥舞的手擦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立刻连皮带肉的抓出三條血淋淋的伤痕。
斯内普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再不犹豫,伸长手臂将人完全的、不留一丝缝隙地固定在自己怀裡。
哈利并沒能睁开眼睛。但他毫不犹豫地朝抵在自己嘴巴面前的――斯内普的肩膀――东西狠狠咬了下去。
冰冷空气中的血腥味忽然变得浓郁。
斯内普整個身体都紧绷起来了,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抱着怀裡的人,在对方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不止对他說,也对自己說: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哈利,哈利……”
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依照人们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在哈利发出第一声惨叫的第二十分钟的时候,斯内普已经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了。
他不需要再抱住哈利以便让他无法伤害自己了。
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沒有力气再伤害自己了。
斯内普觉得自己从来沒有像今天晚上這样虚弱過。
他坐在直背木椅上,双手合握放在嘴巴前,低着头喃喃着,他在祈祷,向梅林祈祷。他为之祈祷的人就躺在一旁,只要稍稍侧眼就能够看见。
但是斯内普完全不敢朝那個地方看上哪怕一眼。
他害怕看见几分钟之前才和自己說笑的人的濒死一样的抽搐,他更怕看见那具之前還温热柔软的身体直挺挺地僵硬着,就像是……
房间裡一直断断续续的喘息突然消失了。
一直低着头喃喃的斯内普骤然惊醒,他豁地转過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人。他屏息静气仔细搜寻倾听――可是沒有!沒有!沒有!
斯内普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他凑近哈利,小声的,像是害怕惊醒打搅美梦中的爱人那样轻声叫唤:“哈利?哈利?”
沒有回应。
沒有任何回应。
斯内普死死地盯住哈利的胸膛。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胸膛极轻微地起伏一下。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下子松开了,斯内普感觉到了晕眩,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一把将自己开头就以为防万一而特意挑出来放好的魔药统统拿起来。
他无法控制地想到了哈利最后說的那句话――在睡梦中死去。
不不,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再荒唐也不会有了,绝对不可能的,绝对不能的――
斯内普拔开瓶盖,将装着魔药的水晶瓶口凑到哈利的嘴边,他用他平生最柔和的语气說话――尽管他說话的对象根本不可能听见。
“哈利,喝下去,喝下去……”他說道,将手中的几瓶魔药全数灌入哈利口中。
一分钟的等待如同一個世纪那样漫长。
斯内普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直到他看见对方张开眼睛之后,直到他听见对方发出声音之后,他才意识到,床上的人清醒過来了,他還活着……他還活着!
斯内普心头一片混乱。
他低头看着,看见那双漂亮的碧绿色的眼睛已经萌上了一层死灰,光彩不再。他也看见這個一向好动的、几乎沒有一刻能安分下来的小鬼连张开嘴巴說话都要费劲力气……他听见他的声音了。
那样低弱、干哑,细微如同耳语。
“……我要死了嗎?”哈利吃力地问。
他沒有得到回答。
“斯内普教授……”哈利觉得自己很可能說不出下一句话了。他感觉疼痛,无处不在的疼痛,他同样感觉虚弱――這一份虚弱甚至连痛疼一起削弱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死亡的来临。
在……现在结束嗎?哈利有点恍惚。他应该沒有遗憾了……他见到了他们,他得到了一直想要的……尽管不够……不,他不应该再贪婪了,不是嗎……
還缺什么呢……他都得到了……他应该满足的……
哈利睁着眼睛。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注意到斯内普的脸离自己很近,但是他已经不能看清楚对方的表情了。
但這并不重要。
哈利心头一片混乱,他觉得自己想对对方說些什么――但是說些什么呢?他费力地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斯内普仿佛朝他說了些什么。
哈利沒有听见,但他感觉到身体悬空,视线一阵晃动,像是被人轻柔地抱起来了。
如同心弦被人轻轻拨弄一下,哈利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么,但他已经沒有力气真正弄清楚自己感觉到的东西了。
他只能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抓住面前的黑色衣袖,顺从内心,清晰而流畅地說出那個单词:
“Severus。”
如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恶咒击中了,斯内普整個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他不再为這件事做出任何的反应。
因为就在下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到,自己怀裡的孩子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停止了。
作者有话要說:晚上還有。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