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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作者:刑上香
卫瓒就這样在松风院一气儿赖到了傍晚,正逢着沈鸢该针灸的日子。

  知雪這厢抱着针匣进来,眼神飘忽不定地看了一眼卫瓒,却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公子,该施针了。”

  沈鸢“嗯”了一声。

  知雪眼珠子转了转,打量着屋裡的两個人,小心翼翼地說:“小侯爷……不回枕戈院儿么?”

  卫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长在松风院的一件摆设似的。

  眼皮颤了颤,却是用漆黑的眼珠去瞧沈鸢。

  沈鸢搁下书,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是渐渐深了,初秋的风卷過枝叶,飒飒地响。

  沈鸢再看看卫瓒那双眼睛——他现在要是把卫瓒给赶出去了,卫瓒可能又要在窗外站着看他。

  這般一想,却是鬼使神差的心头一软,道:“罢了,他爱在那儿就在那儿吧。”

  卫瓒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知雪的眼睛却又转了好几圈,“唔”“嗯”了好几声,匆匆忙忙說:“那我去准备。”

  沈鸢每次针灸也是费事,十日一次,每次都要兴师动众,夏日還好一些,天一旦稍有转凉,便要搬进好些個炭盆来。隔间烧了热水,沐浴過了出来,整個房间都让炭火熏烤得温暖如春。

  這才算是能开始了。

  沈鸢洗過后,上头便只披了一件松软透气的蜜合色寝衣。一出来,才发觉床榻跟卫瓒之间,竟多了個屏风挡着。

  便知道是知雪的鬼主意。

  ——好样的,本来沒什么,如今倒像是有什么了似的。

  沈鸢也說不出口叫人撤了。嘴唇动了动,只走到床边去,低头解自己這一件衫。

  他晓得自己针灸时還要脱,衣带本就系得松松垮垮,解了一半,却忽得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這屏风是透着的。

  知雪還是沒弄明白,想是有個挡的比沒有强。

  谁知這屏风透光,屋裡头還灯火通明的,人影朦朦胧胧拓在上头,倒越发不是味儿了。

  這解了一半的衣衫,又不能穿回去。

  沈鸢抿了抿唇,道:“卫瓒,低头。”

  卫瓒应了一声。

  低沒低,他却不知道。

  沈鸢也只能让衣衫顺着肩落了下去,慢腾腾伏在锦缎的床褥上。光裸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沈鸢的额角也熏出了些许细密的汗来。

  半晌,沈鸢对卫瓒說了一声:“你要是热了,就出去透透气。”

  卫瓒說:“不热。”

  嘴上這样說,却是连声音都哑了。

  只是待知雪进来了,這屋子裡头的热意才稍稍散了一些。

  卫瓒终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着那屏风后的影子。

  沈鸢的面孔埋在臂弯,指尖轻轻捉着柔软的枕角,只见脊背曲线驯顺起伏,一路隐沒至柔软的彩缎之间,由着人任意施为。

  少女的手指纤细,针却更细,毫毛似的一针一针,刺进柔软的皮肉裡去,微微捻动,不像是刺进活人裡头,倒像是戳进了柔软的针垫。

  ——毕竟沈鸢连抽气声都不大出,仿佛已是习惯了。

  卫瓒分明知道应当是不会太痛的。

  却仍是忍不住心尖儿跟着颤。

  沈鸢实在太柔软,连细针落在沈鸢身上,都像是另一种微妙刑罚。

  沒人知道,为什么沈鸢要吃這样多的苦头。

  针落在肩头附近时,卫瓒隔着屏风的缝隙,瞧见了沈鸢红透了的耳垂,和颤抖的脊背。

  直到那些针被一一取下。

  卫瓒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每次行针都是小心翼翼,好容易结束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匆忙去取药了。

  沈鸢也是酸胀困乏,事后额角密密的汗都懒得擦,懒懒喊了一声:“水。”

  卫瓒便绕過屏风,将瓷杯贴在他的唇边。

  沈鸢手都懒得抬,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是尚且微热的蜜水,甜得恰到好处、不甚腻人。

  沈鸢怔了一怔,道:“哪儿来的?”

  卫瓒說:“刚刚让人去厨房煮的,你能喝么?”

  沈鸢眉宇间不自觉透出几分柔软来,說:“能。”

  卫瓒又坐在床边儿,将他褪在一边儿的衣裳捡起来,小心翼翼替他披上了。

  仍是不会伺候人,哪儿都看着笨。

  沈鸢兴许是让這一番针灸给扎得累了,又或许是难得见卫瓒這样沉默乖顺的模样,倒是几分倦懒地,枕在了卫瓒的腿上。

  眉梢眼角罕见沒有针对,淡淡說:“你非要瞧着针灸做什么,扎得跟刺猬似的,能叫你出气么。”

  卫瓒轻声问:“疼么?”

  沈鸢嘀咕說:“這有什么疼的。”

  隔了一会儿,抱怨似的說:“就是每隔一阵子就得来一回,实在腻味了。”

  “挨了针也不见好,不挨倒是容易见坏,一阵子不管不顾,就又是容易头疼脑热的,到时候反倒更麻烦。”

  “药也是,一碗一碗灌着,平日裡這個不能吃,那個也要冲克,就這么吃不得喝不得的,沒见哪天我就能上马了,但少吃個几天……就什么毛病都招来了。”

  沈鸢禁不住皱了皱眉,却很快又說:“——你别跟知雪說,要知道我嫌累嫌烦,她该伤心了。”

  小姑娘這一手针就是为了他学的。

  他沒在旁人面前抱怨過什么。

  卫瓒“嗯”了一声,說:“不說。”

  隔了一会儿问他:“還要喝一点嗎?”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便又去倒了一杯。

  這次沈鸢终于有了些力气,慢慢直起身来,自己用两只手捧着,喝干净了。

  沈鸢說:“不能再喝了,一会儿知雪端着药過来,怕就更苦了。”

  卫瓒一怔,這才反应過来,为什么這会儿屋裡头只有茶。

  是怕喝了甜水,越发喝不下药去。

  沈鸢眉眼弯了弯,說:“看也看够了,一会儿能自己回去睡了么?”

  卫瓒攥着茶杯,抿着唇不语。

  沈鸢竟然有些好笑。

  他实在很难见着卫瓒這般模样,小侯爷卫瓒什么时候不是意气风发,任性嚣张的。

  說一句要顶一句,谁也别想让卫瓒吃亏受罪,只有卫瓒故意气着他、顶着他、强迫他的份儿,哪有卫瓒乖乖听话的份儿。

  這会儿却是失魂落魄的大狗似的。

  這大狗眼裡头還只有他一個,眼巴巴地守着瞧着。

  沈鸢忍不住伸出手,像安抚大毛二毛一样,轻轻哄着揉過下巴,又抚過脸去。

  轻声說:“回去睡吧,不然知雪她们见了,像什么样。”

  两個姑娘跟他亲妹妹也差不许多了,从前不晓得他跟卫瓒那些纠葛也就罢了,如今已发现了,哪好意思让她俩瞧见。

  卫瓒垂眸說:“知道了。”

  沈鸢心尖便忍不住软了一下。

  看着卫瓒可怜巴巴、老老实实出去,又不禁抿着嘴唇笑了笑。

  他实是有些倦了,在床上迷迷糊糊阖了一会儿眼,等到知雪端着药碗和蜜饯盒子进来。

  沈鸢舌尖儿還残留着些许蜜水的余甜,再瞧那黑漆漆、的一碗药,果真像是比平日裡都苦了许多。

  却是什么也沒說,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

  再把酸甜的果脯塞进嘴裡,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知雪问:“小侯爷呢?”

  他道:“回去睡了。”

  知雪:“……回去了啊?”

  他一本正经问:“不然呢?你想留他?”

  知雪說:“我留他做什么,這不是怕他……”

  說着,瞧见左右還有侯府的侍女,又有照霜冲她使眼色,才噤了声,两個小姑娘交换了半天的眼神,才将洗漱的东西放下,差使着人将屏风撤了,又心思复杂地出去了。

  年纪不大,想那么多干什么。

  是她俩该想的么。

  沈鸢慢悠悠把口中的杏脯嚼了嚼,咽下了,不知怎的,竟唇角弯了弯。

  待洗漱過了,众人散去了,又忍不住轻轻掀了窗。

  他总怕卫瓒那神魂不属的模样,钻了牛角尖,非要看着他不可。

  所幸外头黑黝黝的一片,只有疏疏的几颗星子挂在天上,树底下,院外头,都沒有人。

  沈鸢這才稍稍放心了几分。

  可隔了一会儿,却又莫名其妙听着了极轻极细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旁人兴许只觉得是猫踏過了屋顶。

  沈鸢却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卫瓒。”

  沒有声音。

  沈鸢又轻喊了一声:“卫瓒,你下来,不然我上去找你。”

  沒出五個数。

  便有個人影忽地从房顶落下,立在了窗外。

  沈鸢哭笑不得,让了一步,让卫瓒从窗子进来,挑着眉說:“不是让你回去了么?”

  卫瓒垂眸竟也有几分沮丧,說:“回去了,又回来了。”

  沈鸢一怔,說:“怎的了?”

  卫瓒耳根却是微微红了,說:“……沒你睡不着。”

  沈鸢這才想起,卫瓒开春时曾有過這毛病,似乎是在他身边才能睡得好觉。

  那时似乎也是卫瓒一切变化的开端,后来渐渐关系亲近了些,又接连杀了卫锦程和李文婴,事情逐渐有所掌控以后,卫瓒的情况其实已好转了。

  只是跟他屋裡用着近似的香囊,便能睡得很好了。

  沈鸢坐在床边儿,想了半晌,竟笑了一声,說:“卫瓒……你也有今日啊?”

  心裡生出一股子不知由来的,隐晦的愉悦来。

  他抬眼往屋外望了望:今晚守夜的应该是怜儿。

  那小姑娘总是睡得熟。

  隔了一会儿,轻声說:“過来吧。”

  那俊逸的少年便走了過来。

  分明比他小两岁,却不知为什么,竟比他高挑结实许多。

  结实健康的,鲜活明亮的。

  仿佛每一寸都透着生命力和野性的。

  沈鸢說:“叫声哥哥来听听。”

  卫瓒手掌撑在他的身侧,低低喊了一声:“沈哥哥。”

  不知怎的,两個人都红了面孔。

  四目相对。

  嘴唇蓦地胶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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