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门生各藏心机 作者:未知 “两位這是何必?你们都是江南有德望有地位的人,我這位兄弟能得你们收为门生,這当然好,不過,来這裡之前,我和他已经约好做兄弟了,而且是不分你我的兄弟,是吧?”周鼎成紧拉着况且的手,一脸诡笑。 “這……”况且明知原本不過是一句玩笑话,现在周鼎成居然当真了,要跟他做不分彼此的兄弟。 练达宁、陈慕沙两人一脸愕然,暗道這家伙也太狠了吧,为了字画居然要跟個孩子做兄弟,真是豁出去了。 “前辈如果不嫌弃,咱们结個忘年交就是,至于兄弟实在不敢当。” “什么敢不敢的,就這么定了?你嫌弃我不成。”周鼎成有些手忙脚乱,他实在是被陈、练二位逼得无路可走了。 “這個……不禀過家父,实在不敢擅自决定的。”况且咬牙挺着,他可不希望跟這种疯癫的人多来往,還要成为什么兄弟。 “就是,况神医那种家教出来的孩子,哪能随便在外面认兄弟。”陈慕沙淡然道。 “周兄,這又何必,你是书院的常客,况且這孩子以后就是书院的学生,不用說,将来也是本府的弟子,咱们都是世交,你以后想和這孩子切磋书画,随时可以,犯不上這般赖皮,倒让后辈见笑了。”练达宁雍然自若的說。 “算你们狠。”周鼎成无计可施,只好对况且說道:“兄弟,我說的字画都是整幅的,可不许给我打埋伏,不然我真疯给你看。见笑?他们谁敢。北京城還沒有敢笑话我的哪。” 况且答应了,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那些文人学子都看傻了。 素日裡,陈老夫子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定力非凡,今天偏生第一個抢起门生来。练知府学识文章也是当代大家,对书院学生虽然也亲切,却甚少许可,今天却是下手抢得有些难看。 至于周鼎成,大家倒是不奇怪,這人是十足的疯子,据說有一次在皇宫裡誊写诏书,看上皇上用的砚台了,居然舍命偷了出来,后来死活不认。疯癫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可是况且有什么好?今天他显露的都是字画上的功夫,可无人看出其奥妙来,那幅荷花图根本只是一朵孤零零的荷花,他们看不出有什么神妙的画法,至于书法,他们要是敢在考场上用那种笔法,落选自不待言,恐怕要被老师家长打屁股了,然则为何连陈老夫子都如此青睐? 大家都望着练达宁,希望他能给出解释,至于陈老夫子,他老人家如果不想說话,就是皇上也别想让他开口。 练达宁看着诸生疑问的目光,却转過头去,不是不想解答,而是他也還沒琢磨透那些笔法的底蕴,只是觉得這代表了一种新的方向。 练达宁转而向陈老夫子发去疑问的目光。陈老夫子举起双手做爪子状,同时张大了口,并不出声。 练达宁呵呵一笑,点头道:“這事還得去问唐伯虎,可是人家不愿意进你家书院啊。” “兄弟,我先前一直听說你擅长的是钟王小楷,沒想到你对北魏书法也研究得如此深入。”周文宾满脸问号对着况且說。 “我哪裡有什么研究,就是当年随家父去過龙门石窟,看到一個碑刻,被吸引住了,就拓下来,沒事时就临摹,根本還沒入门哪。”况且苦笑道。 “嗯,笔法上是還稚嫩些,那是限于你的年岁,沒办法,功力火候不是天才能代替的,非得临池功夫到了才行。”陈慕沙說道。 “咦,老夫子,你不是瞧不起這些雕虫小技嗎?怎么還知道這些。”周鼎成诧异了,他還真不知道陈慕沙喜歡书法,至少从未见他练過,更未听他谈论過。 陈慕沙恍若未闻,根本不予作答,气的周鼎成胡子上下动着,却真不敢撒泼。 “老夫子渊深似海,已入道境,哪裡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所可窥探。”练达宁笑着排解道。其实也是暗将一军。 “這是练知府的夫子自道嗎?”陈慕沙反将一军。 平日裡,這三人交情都很好,和睦雍容,今天却头一遭出现了冲突,却是因为一個十五岁的毛头孩子况且。 众人都是满腹疑窦,却又不敢发问,這三人之间不是他们任何人敢于涉足其中的,可是抢夺况且做门生有何意义? 最好猜的是周鼎成,他是书画痴,所求不過是要把况且那种奇怪的画法笔法弄明白,手段虽然不高明,却可以理解。陈、练二人的心思就不是他们所能测度得了的。 陈慕沙看中况且并不在他的书画技能上,他的确瞧不起這些雕虫小技,但况且那种独特的观点和见地却让他惊奇。 一個十五岁的孩子,为什么能从前人数百年代代因袭的老路上别开生面,那可是流派宗师才有的旷世奇才。 比如說朱熹、王阳明,起码是陈白沙這样的人。這种人几代人数百年才能出现一個,所谓凤毛麟角也。 或许沒有人能够看出陈慕沙的心思,他要收况且做弟子,为的是将来让他重振自己這一派理学,与阳明心学分庭抗礼,甚至凌驾其上。练达宁属于阳明学派,自然是他的对手而非同道。 练达宁的想法比他的要浅一些,就是要收一個好门生。犹如酷嗜古玩的收藏家发现了秦砖汉瓦,那是倾家荡产也是要买下的。 对他而言,一個神童,无异于就是无价的古玩。另外,古人做官都喜歡收门生,這和蔡京童贯等人招收义子干儿是一個道理,门生弟子既是自己的爪牙,也是自己的臂膀,而且不用担心他们的忠诚。 门生一旦背叛座师,不管是何缘由,都会被士林所不耻,终生尽毁。沒人敢冒這种风险。 他以知府之尊,主持金乡书院的讲坛,就是要找机会把其中的人才尽数纳入麾下。 风波平息,大家重新入座,继续饮酒,只是为首三人都心存芥蒂,无人再谈论况且的书画了。 陈慕沙继续如面壁般沉静,周鼎成则谈些朝堂上的趣闻,练达宁则挥洒自如地谈论士林的风流雅事。 “况兄老弟,恭喜,你今天可算是一夜间名闻苏州了,名传天下也是指日可待。”周文宾在况且耳边小声說道。 周文宾倒是沒有嫉妒心,当初他出道也曾造成不小的轰动,虽然沒有况且這般火暴,却也是一夜成名。 “兄长是過来之人,当明白個中滋味。”况且苦笑道。 他是真心话,适才见到那三人的交锋,竟有刀光剑影的惊心动魄感,让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個猎物,被三人追逐。 秦失其鹿,我可是人,不是什么鹿啊。他心裡反抗道。 酒又過三巡,陈慕沙兀自起身說了句:“夜深了,散了,散了。”說罢,也不管众人,径自走出去。 众人站起,目送陈慕沙出去。 片刻,周鼎成却說道:“继续,谁也别想走。” 又過一巡,练达宁說明早還有案子要审,說句告辞,也起身走了,大家又是起身恭送。 這次周鼎成沒发话,却也无人敢走。 “兄弟,你還小,熬不得夜,先回去吧,让文宾送你。”周鼎成看着况且,语气诚恳。 况且如闻大赦,急忙起身向众人作揖告别。 走出去后,外边已有周文宾的家人备好轿子在等着,周文宾挽着况且的手臂一起进了轿子,說句:“况府。” 一路上,两人都沒有說话,况且觉得气闷,掀开轿帘,观赏夏夜的街道、房屋。 古时都实行宵禁,只有春节、上元這些节日裡,朝廷才会特地下诏金吾不禁,也就是暂时取消宵禁,允许臣民一夜狂欢。 路上遇到巡夜的,有两拨见是周府的灯笼和轿子,放行不误。第三拨却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巡捕头子约莫三十出头,显然比周文宾、况且他们老练许多。此人的开场白蛮有意思:诸位公子夜游,定非等闲之辈,可是,苏州府的规定你们不清楚嗎? 周文宾大大咧咧說道:“都什么规定,你說来听听。” 巡捕头子也不客气,說道:“亥时出行,当由府衙特许方可通行,无通行令者,本巡有权羁押拘役,這可是大明戒律。” 况且正欲开口,被周文宾挡住了。周文宾嘿嘿一笑,說道:“我這就跟你走,我們一道去见知府练大人岂不更好?” 况且還是忍不住了,轻声說道:“文宾,我看還是给他二两银子算了。” 周文宾哈哈笑道:“此言差矣,好戏還在后头。” 况且对那巡捕头子說:“你可知,今晚我們是和苏州知府练大人在一起聚会的。” 巡捕头子的表情突然紧张起来,說道:“诸位可是刚从得月楼出来?” “正是!”周文宾大叫一声,吓得几個小巡捕哆嗦了一下。 “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巡捕头子肚子裡還有点墨水,赶紧上来跟周文宾打躬作揖。 又道:“今日晚间,练大人還真是特别交代小人的,若夜巡遇到一位姓况的公子,一定要保驾护航!不得骚扰!” 周文宾說:“正好呀,我們也不回去了,這就跟你走,去见见你们的练大人,要不要给我們戴上枷锁?” 巡捕头子连声诺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周文宾又說:“既不去见练大人,又不放行,你這是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