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兄妹出游遇友人 作者:未知 “周公子,真是巧遇,你也有空出来玩啊。”况且认得,走過来的人乃是苏州府有名的才子周文宾。他不是况且的文友,而是况且文友的哥哥,况且跟他弟弟周文杰颇有来往。 “我是天天有空,倒是听說你被令尊大人每日关在家裡,精研经史子集,揣摩天人之道,是要一举成名天下闻哪。” 况且知道這话是五分玩笑,五分讥诮,只得笑笑,回头对妹妹說:“這是周公子,過来见過。” 况毓尚未走過来行礼,周文宾故作吃惊道:“這就是况家小妹吧,莫怪在下眼拙,实在是初次见到。令尊今日是普天大赦嗎,连小妹也放出来玩了?” 况毓听他說父亲坏话,索性连礼都免了,小脸一扳,转向一边。 周文宾哈哈笑道:“得罪莫怪,改天我专程到府上請罪赔礼。况公子,今日见到也是缘分不浅,我請你兄妹喝真正的酸梅汤。這裡的也敢叫酸梅汤?” 卖酸梅汤的人不忿了,想要发作,待见周文宾的派头和他身后两名豪仆虎视眈眈的样儿,還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几人来到对面街上一家茶楼,先叫了酸梅汤,然后是香茶和各色糕点。周文宾和况且在临窗的一副桌子相对而坐。 本来况毓应该跟他们坐在一起。她此时不待见周文宾,就去跟刘妈坐在一起,周家两位仆人不敢坐下,张罗着给两桌端汤倒茶,拿上一盘盘糕点,然后自己才在一個角落裡坐下,饮茶吃点心。 這裡的酸梅汤果然味道醇厚,酸甜可口,而且是真正冰块冰镇出来的,喝上一口,凉气沁入肌肤,這在炎热暑日,自然是莫大的享受。 “看你這人不像好人,不過你說這裡的酸梅汤好喝,倒是沒错。”况毓转头对周文宾撇嘴說了一句。 周文宾开心大笑,差点被喝到口中的酸梅汤呛到。 况且只好赔礼道:“舍妹得罪勿怪。” “哪裡哪裡,是我得罪在先。况公子,我有些话很早就想跟你說了,只是先前见過几次,都是匆匆而過,今日不妨开怀畅谈。” “請周公子指教。” “指教?况公子,這些俗礼咱们都免了吧,咱们虽說是礼教中人,用句王安石的话:礼,岂为吾辈而设哉。” 况且点点头,他对儒家的繁文缛节很是头痛,此话也是說到他心裡去了。 “舍弟前几次带回你的文章和书法,学中朋友可都是赞赏有加,人人都想结识你啊。学问之道,在苦读、在精研、在揣摩,更重在切磋。不是我說,像你這般日日在家中苦学,或不免眼界有限,现在或许還不成問題,以后就会有大碍了。” 况且又点点头,人们都說周文宾乃苏州府数一数二的才子,见识果然不凡。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从科举而入仕途,只是想当個儒医而已,连名士都不想做。 况家搬到苏州府時間并不久,還不到两年光景,再加上家教甚严,况且认识的朋友很有限。至于周文宾所說的学中朋友,他也略有所闻,那些人大多是一头钻进八股裡,连经史都不通,和他们切磋未必有什么益处。 不過,他一直想见一個人,唐寅,唐伯虎,此人虽然年少,却已大名鼎鼎。他知道,周文宾和唐伯虎交往甚密,想了想此刻提這事儿显得鲁莽,還是沒說出口。 “家父刚刚加盟了一家书院,由我与几位学中同道一道经营,舍弟如不嫌弃,欢迎来与大家共同学而习之。难道這個令尊大人也会反对嗎?”周文宾好像认真了起来。 况且一时语塞。况毓眨巴着眼,望着哥哥。 明代基本都是私塾,负责启蒙教育,老师也就是塾师,一般都是穷秀才,教授的学生就是童生。童生在县裡考取秀才功名后,一般就不必上学了,要么自己在家钻研苦学,要么出门游学,与各地好友切磋,准备考取举人。 秀才很容易考取,举人就难了,因为是一個省的考生共聚一场,每年考取名额有限,但一旦考取了举人,可谓鱼跃龙门,身份地位迥然不同了,可以說靠着一個举人的功名,即便不做官,想過平常富足的日子還是绰绰有余。 当然,要想做官的话,举人功名就不够用了,要进士才行。举人一般也就是做到知县为止,能做到知府的很少,封疆大吏基本沾不到边。进士就不一样了,有可能做個县令,也有可能直通宰相,官阶之差天壤之别。 所以,某人一旦进士及第,所有人都会把他当作未来的宰相,至少他有這個资格了,至于是二十年還是三十年之后,到底能不能当上宰相,自然无人知晓。但谁也不敢随便得罪一個未来宰相。 况钟为况且设计的发展路线就是考取秀才,這一点唾手可得,然后考取举人。举人就不那么容易了,许多时候不仅仅是学问高低,更多的是命运、运气等等,至于进士,真要靠命了。 况钟的设想是要儿子凭借举人的功名做保护伞,行医天下,走儒医的路子。一個有举人功名的儒医,身份自然跟一般的大夫郎中天差地别,既可以求富贵,也可以保性命,可进可退。 在明朝,要想彻底改变命运,只有走科举的路子,别无他途。比如說范进,沒中举人时,穷的饭都吃不上,天天喝西北风,一日中举,一跃而上青云,大把的银子有人送到手上,大房子有人送,更不用說家中器物和仆人了。 周文宾早就是秀才了,下一步就是向举人迈进。按說他不用上学了,只是他家中富裕,乐于和苏州的一些名士才子聚会,切磋诗文。 在周文宾鼓动下,這批青年才俊后来索性集体加盟了苏州府的一家书院,請当地名流宿儒来讲学。這当然比私塾强多了,可以說是小型的国子监。 “加盟书院,我們也好一睹况兄的文采啊。”周文宾的邀請倒是实实在在。 其实况且对书院的情况早已有所耳闻,也觉得那是個不错的场所,最主要的是书院沒有固定的规矩,想去就去,不想去可以不去,不像私塾,要天天上课背书的。這样也不耽误他在家中学医。 “周兄美意小弟心领了,只是不敢擅自做主,须回家請示家父方能决定。”他拱手致谢。 “這是当然,不過我听說令尊大人对你游学向来是不反对的。” 况且含笑点头,沒有再做推辞。 “那我就静候你的佳音,学中朋友可都盼着哪。”周文宾开心大笑,拊掌道:“来人,上坛最好的花雕来,我和况公子当浮三大白。” “這個怕是不妥,小弟不该在外擅自饮酒。”况且急忙推辞。 “今日欢会,不饮酒焉能成欢,你放心,令尊若是见责,我定当到府上负荆請罪。” 周文宾不由分說,连连呼酒,他的两個仆人嫌伙计动作慢,径自进入后厨自己拿了,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刘妈原本想拦着,但看到周文宾的气度仪表,连话都不敢說了,哪裡還敢阻止。 须臾,酒来,仆人给二人各倒了三盏,倒是不多。 闻到酒的香气,况毓也嚷着要酒喝,周文宾是喜歡热闹的人,哪会不肯,马上又要了一瓶金华甜酒给况毓和刘妈。刘妈也是好酒的人,平日裡喝不到,此刻闻道甜酒的味道,就什么也不顾了。 况钟一生颠簸,长期积郁,患有严重的风湿病,是故常年炮制各种药酒,以调治身体。况且兄妹从小沒事就偷着喝两口,长期以往,若說這酒量,兄妹两人可以說是有童子功的。 当下三人对饮三盏,然后仆人奉上一些鲜果干果下酒。况毓桌上也是一样。 三盏過后,两人就是随便喝了,吃些鲜果和干果。周文宾便对况且讲述一些书院中的趣闻乐事,引得况且频频开颜。 不知不觉间一坛酒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况且還未觉得什么,周文宾倒是有些多了。他忽然站起,环顾四周,然后說到:“别人都說我狂,我今日還要作件狂事。” 众人都看着他,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周文宾哈哈一笑道:“今日我要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