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一朵奇葩 作者:未知 “差之毫厘……什么意思?你是說我,谬、谬、谬之千裡?!”那人刚刚舒缓的神情紧绷了起来,额上的青筋缓缓蠕动。 况且一字一顿,說道:“对,我就是這個意思。” 周文杰用力拉着况且的胳臂,說道:“走了,走了,况且,真的该走了。” 那人四下张望,口中自言自语道:“那周家小子,人呢,這会儿跑哪去了……” “先生用了泼墨加工笔的特殊技法,可见你是知其然的,可惜沒有把握住关键,也就无法得义山名句的真意。”况且言语间居然神闲气定,還抽空跟周文杰挤了挤眼睛。 周文杰面露苦相,欲哭的样子。 那人傻傻一笑:“你继续說,說下去。” “先生這画過于凄苦了,几朵写意荷花在挣扎残喘。而义山诗中‘留得残荷听雨声’其实有另一种气象,那就是隐含在其中的生机,先生那一手好工笔白白浪费了呀。” “這……”那人不是愣了,而是痴了,“生机……啊呀呀,我……我总觉得,要在哪裡来一笔,怎么就找不着呢。”那人突然握住况且的手,用力摇着,脸上现出疯癫状。 “对,只要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况且指了指画面說,“就在那裡,用工笔点缀一下……” 那人蓦然猛拍脑袋,“是啊,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么简单的事,十年時間了,我怎么就想不到?你姓韩?” 周文杰刚刚還叫過况且的名字,显然那人根本沒有在意周文杰的存在。 “在下况且。”况且微微躬身一揖。 “哦,你该姓韩才对。” 况且哭笑不得,心想,這跟姓什么有关嗎?为什么要姓韩?岂有此理。 不远处周文宾一伙人,原本热烈地谈着什么,看到這边的情景开始窃窃私语,人人脸色有别,有的嬉笑,有的苦笑,有的则肃然凛然。周文宾看着弟弟求救的目光,流露出进退两难的神色,显然在思忖是否要趟這混水。 “哥!”周文杰不想抛开况且,只能大声向哥哥求救。 周文宾欲行又止,似乎觉得自己還不够分量排忧解难,四处张望,想要搬請一個有身份够分量的人介入。 “周家小子,你给我速速過来!”那人大声呼喊道,旁若无人。 周文宾被点了名,躲是躲不過了,只好硬着头皮走過来。 “周家小子,苏州府出了個神童我怎么今天才知道,你知道不?”那人一股怒气都直喷周文宾身上。 周文宾不知這裡出了什么状况,听到神童二字,显然不会是說他弟弟,一定是况且了,只好顺着說道: “您老人家忘了,去年我就跟您說過,苏州府又出了個神童,您老人家還說我說话沒准,說是神童不会像山裡的蘑菇,一茬茬长出来。” 他瞥向况且的目光不再散乱,多了一丝安静,语气亲和了一些:“嗯,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来了,就是這位小友吧。” 周文宾汗都下来了,见此人脸色倒是怡然,心裡才轻松些,跟着說道:“正是這位,况且况兄弟。” “你真不姓韩?倒是怪了。”那人自言自语着,仿佛人姓什么是有理可循的。 况且无语,只好尴尬的笑笑,不做回答。他已经在平和的气氛中嗅到几分紧张,准备就势溜走。 那人一把扯住况且袖子,执拗劲儿起来了,說道:“喂,你别走。品评我的画半天了,你也画一幅,让我看看你有沒有真本事。” 况且倒是不怕,而是奇怪周文宾怕什么,难不成光天化日下,這人還能在书院杀人放火? 况且淡淡道:“仁兄,這就是你的不是,话說一個人走进酒楼,即便他不会烧菜,也能品出厨师的优劣,你不能因为人家說些什么,就让人家下厨烧几道菜试试吧。” “我說小神童,既然你能看出我画中的問題,一定也精于绘画吧,你画几笔,好不好?”况且在他的话中竟然听到了一丝央求的味道。 “况兄弟,既来之则安之,你就画几笔吧。”周文宾走到跟前,给况且使了個眼色,铺上了一张新宣纸。 况且无奈的摇摇头,拿起画笔。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突然挥笔。 亭亭玉立。一朵荷花。跃然纸上! 好一朵奇葩! 况且在绘画上虽有一定造诣,但和那人数十年功力相比,明显不济。如何是好?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剑走偏锋!况且急中生智,用上了油画笔法,以规避自己的不足。 油画在技法上并不比中国画高明,只是它所采用的立体构图方法,却是中国画望尘莫及的,尤其在人体绘画上,中国画不讲究比例,有失严谨。這话還得从解剖学說起,且按下不表。 面对這朵說不清来路的荷花,在场观望的人震惊了。那位扯着况且作画的老兄,更是彻底傻眼了。 “你看看人家画的荷花!”不知谁在外围說了一句。 其余人并不精通绘画,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况且画的荷花,怎么看着就那么特别呢?跟以前见過的名师所画的完全不一样! 這朵荷花,突如其来,周边沒有点缀,却如活生生的一般,傲立眼前,未干的颜料,犹如清晨露珠,似乎還从中折射着晨曦的光辉。 “這……這是什么画法?顾恺之、韩熙载,阎立本,李龙眠?都不是。”那人抓耳挠腮,上下看看况且,又看看画,神情似哭又似笑。 “我自己瞎画的,哪有什么画法。献丑了。”况且也只敢画這一朵荷花,若是画出整张油画技法的画,一旦传传出去,可能要坏了大事。 他拿起那张纸就欲扯碎。 “别!”那人大喝一声,一把夺過,抻平后又看看,然后小心折好,藏入怀中,“小友,這张送我好不好,就当你的见面礼了。” 這一切看在眼裡,周文宾知道不会再起风波,于是调侃道:“周叔,您老人家怎么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了?” “怎么是抢?他用的是我的纸,我的笔,我的颜料,本来就是应我的要求为我画的,小友你說是不是?”那人红着脸,急忙找词辩解。 周围的人忍不住笑了。明明白白在耍赖,還不肯好好承认。 况且本来是想“毁尸灭迹”,见此人架势,知道不行了,顺势笑道:“前辈若不嫌弃,收下就是,還分什么你我。” “就是!”此人大喜。拍拍况且的肩膀,說道:“小友,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兄弟,不分你我的小兄弟。” 周文宾偷偷暗笑,這位本家叔叔也忒无耻了吧,为了一幅喜歡的画,不惜自降身份,跟個少年称兄道弟。 见此状,周文宾也就撒开胆子說话:“况兄弟,我给你介绍下,這位是我本家叔叔,现今朝廷上的中书,名讳上鼎下成,人送外号周癫。” “我和他老子五百年前是一家。” 周癫随口說了句,然后忍不住从怀中掏出况且的画,仔细揣摩起来。 况且笑了,此人倒也直率,所谓五百年前是一家,就是风马牛不相及了,估计是认作本家的,就像跟自己认兄弟一样。不過這绰号按在他身上,倒是再适合不過,甚至添了三分神韵。 周癫?周伯通?他马上想到周伯通,可是不对,周伯通只是弱智,此人可决不弱智。明朝初年有四大奇人,其中就有位周癫,《倚天屠龙记》有這号人物,四大散人之一,年代却对不上。 “宋有米元章,人称米癫,想必前辈是当代周元章,人家才称你是周癫。”况且不知怎么走开,只好顺情說好话。 “对啊,還是兄弟你說到点子上了,我還以为他们叫我周癫是骂我,原来是夸我啊。兄弟,你别走,一会咱哥俩找地方痛饮一番。”他环视周围,又笑道:“便宜你们這些混小子了,今日本癫請客,你们作陪,有一個算一個。” 周鼎成发癫大呼做东,一定是豪华酒楼,酒菜都是最上等的,刚刚還面露苦相的一群人,立马喜上眉梢。 不由分說,周鼎成拉上况且就走,其余人只好跟着,周文杰却借机赶紧溜走了。 一行人雇了轿子马车,有說有笑直奔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得月楼。 “不会吧,叔叔,况兄老弟画的那朵荷花能值這裡的一桌酒席钱?”周文宾有些意外,在這裡吃顿酒席,至少也要二十两纹银,往上就沒顶了。 周鼎成鄙夷道:“周家小子你懂個屁,跟你老子似的,钻钱眼裡拔不出来了。况小友那朵荷花可是大有讲究,我只是一时還沒揣摩透,就凭他說我的画应该在哪裡用工笔這一句,就值一百两银子。” 谈笑间,轿子马车已经陆续停在得月楼前。 夜色阑珊,灯火通明。况且還是第一次晚间独自在外,他感受到一种生命的骚动。這一天,他似乎突然长大了。 正在那裡享受夜色。周鼎成上来拉了一把已经下轿的况且說道:“况小友,发什么呆?是不是我說值一百两银子,你還不满意?” 况且笑道:“前辈,索性您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不进去吃這一顿了,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