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城裡来個穷秀才 作者:未知 眼下,况且只剩下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吕郎中教出来,也就是把自己能讲授的都讲完,至于吕郎中能吸收多少,那就是他的事。這件事估计還要半個多月。 另一件事就是把学堂办起来,送货的药铺伙计了,已经在县城帮忙约請了一位先生,這两天就会過来。 這一来,况且成了轻松。 给镇留下一個好医生,留下一個能让孩子们识字读书的学堂,也算是报答镇的恩情了。至于萧家的恩情,他只能在萧妮儿身上报答,却也是最让他头痛的事。 “磨好了,你写给我看,第一张要给我啊。”萧妮儿磨好墨,用毛笔试下浓度,笑着道。 况且拿出一卷宣纸,铺在桌上,手头沒有镇纸,两边索性用油灯、砚台压住。然后濡墨开笔。 千字文他還是背临,沒有掺入自己的笔意,既然是要给学生们写仿用品,自然就要尽量与原帖相似,哪怕形似也好。 按他的意思,既然要做仿本,就要制成书本大,這样学生们就能放在书桌上临摹了,而且上面還要覆盖一层透明的油纸,這种油纸需要特别制作,也托药铺在一家纸坊制作,過几天就会发過来。 今天只是试笔,他沒有裁开纸张,還是一张完整的纸张。他选用的是熟宣,准备用浓墨重彩写下千字文,這样特可以凸显出来,学生们临摹时也易于掌握。 一张纸写完,把千字文全文背临到纸上,心胸畅爽,好久沒有過的感觉。以前在家时,沒有一天不写字,几乎跟吃饭睡觉一样,在這裡一個月,虽然也经常写字,但写药方跟正经练习书法還是两回事。 “写得真好。”萧妮儿两眼放光,准备等墨干后,就拿去贴在自己屋裡的墙上。 “师傅,您在练书法啊?” 吕郎中走进来,向纸上看了一眼,笑着问道。 萧妮儿急忙警觉地用双手压住纸的一角,唯恐吕郎中出言讨要。 “嗯,病人都看完了?”况且⊙↘⊙↘⊙↘⊙↘,<div style="margin:p 0 p 0">头问道。 现在的他不用端什么架子,也是十足的师傅派头,只是看上去跟他的年龄不大相称,显得很诡异。 摇篮裡的爷爷,拄拐杖的孙子,這事很常见,并不奇怪。但十五岁的师傅,近六十岁的徒弟,這事就怎么看怎么让人感到身上发麻。镇上的实在,丝毫不感到奇怪,在他们眼裡,况且跟年岁已经无关,那是神仙中人,根本不问岁月。 “看完了,這是药方,您老人家請過目。”吕郎中把自己写的药方双手举過头。 况且现在也麻木了,老人家就老人家吧,這也沒办法,好在自己当“老人家”的日子也不多了,走出這個镇就恢复少年身了。 他浏览一遍药方,头,然后就其中几味药的配伍药量讲了几件要注意的事项,然后道:“今天我要写字,不讲课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吕郎中躬身一礼:“弟子告退。对了,师傅,外面有個穷秀才要见师傅,是药铺介绍来当塾师的。” “什么?不是過两天才来嗎?快請。” 况且大喜。虽然他在這裡混得风生水起,特别喜歡山裡的民风,但不代表外面的人也跟他一样,這裡毕竟是闭塞的山区,想請個教书先生并非易事。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萧万裡的声音:“這位先生,請进去吧。” 却又有一個声音:“不行,我還沒写拜帖呢。” “什么拜铁拜铜的,都不用,你直接进去就行。” 话间,萧万裡拉着一個人走进来,然后对况且道:“這位就是药铺给介绍来的塾师,刚到這裡。” 况且看着此人,心下却是一怔。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范进从《儒林外史》中走出来,或者是看到了明朝版的孔乙己,不過腿還是完好的。此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捉襟见肘不足以形容,脚下鞋子也露出脚跟,這哪裡是来教书育人的,倒好像是逃荒的难民。 吕郎中看在眼裡,也是觉得诧异:這药铺太不像话了,应付人也不能這样啊。叫你们找的是教书先生,不是叫你们找乞丐。 “請问哪位是许神医,在下姓范名鸿字贡举。”此人虽然衣衫破烂,一开口倒看出是個读书人。 “在下许明,范先生原来辛苦。”况且迟疑着還礼答道。 “這位先生,你走了几千裡路到這儿啊,鞋子都磨穿了?”萧妮儿蹬着此人的鞋跟,眼神怪异。 “這個……半月前就坏了,一直沒补好。”此人面色一红,赧然道。 萧妮彻底服气了,不服不行啊,就這鞋子還想补?补天之手也别想补好這只鞋子,根本全都烂了嘛。 “妮儿,先给范先生找套衣服,对了,我前几天做的那套就行。還有烧锅热水,請先生沐浴更衣,然后再谈不迟。” 况且并沒瞧不起此人,只是此景让他想起自己当初的情形,冻了半夜,哆哆嗦嗦从山裡出来,衣服還算完整,境况之惨也是挺吓人的。 有趣的是,此人恰好姓范,不会是范进的什么亲戚吧。他心裡想着這事。哎,他怎么不姓孔啊。想着想着,自己都乐了。 来人见况且态度坚决,年岁虽,身边人都一副视若神明的样子,尤其還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徒弟立在身旁,威严十足,也不敢支吾什么,老老实实跟着萧万裡出去了。 “师傅,此人還是想法打发了吧,咱们镇上就是再缺人才,也不至于缺到這份上。”吕郎中鄙夷一笑,一副羞与之同伍的神态。 “谈過再,人不可貌相。” “师傅所言极是,弟子失言。”吕郎中急忙躬身告罪。 况且還是满脑门的问号,他接触的读书人也不算少了,家境贫寒的也有,但若此赤贫的读书人還真未见過。 范进毕竟是中人物,所谓家者言,多半有些夸张。那年头家裡沒有些田地资产的,也不可能去读书,穷人家供起一個闲人,尤其男人,必须充当劳动力。 孟子,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 意思是有一個男人不耕田,就会有人挨饿,有一個女人不织布,就会有人受冻。看法虽然不免過于极端,但在农业时代,大抵如此。 即便不读书人,就是一般人家,就像镇上的人,均属于贫寒下层,但也能温饱度日,粗布衣衫总要有两套,家中米瓮也都有储粮。何况在這裡,即便无粮,也還有山菜野味可以果腹。 一句话,有钱能活,沒钱也能活,各有各的活法,至少過得去。 這就难怪萧妮儿猛一看到這位新来的客人,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以为他是跋涉数千裡而来。萧妮儿讲的是真心话,并非妄言。 過了一個时辰,這位范鸿先生洗浴過后,换上了况且的衣服,倒還合体,好在那时候的衣服都不讲究尺寸合身,而是以宽大为美。這還是变迁了几個朝代的结果,汉唐时的衣服更是要褒衣博带,走路时飘飘欲仙才好。 从美学意义上讲,衣服宽大,显得从容,只是太浪费布匹了。所以历代都有典衣铺,就是专门典当、出售旧衣服,以免浪费。 古时一套衣服可以穿几十年,上好皮毛更是可以传代,而后世则快速兴起礼拜式服饰。 工业革命带来布匹生产的繁荣,不仅数量数万倍的增长,面料品种也是千奇百怪,而制作衣服却越来越省布料,能露的地方全露了,什么比基尼、丁字裤流行一时。 古人根本无法想象,到了1世纪,在垃圾箱中,毫不费力也能捡到几乎全新的衣服,落伍的就扔掉,潮流大于一切。 话萧妮儿见此人穿上了况且的衣服,心裡好不舒服,這衣服是她亲自给量的尺寸,然后托人从县城的成衣铺买来的。况且還沒穿過呢,倒让他捡了個便宜。 况且初到镇,真是身无长物,连替换衣服都沒,手头有些银两后,重新置办了几套衣服,单的,夹的,绵的,连同鞋袜头巾, “先生請喝茶。”况且請他落座,然后亲手斟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 “不敢。”范鸿欠身道,然后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况且。 况且打开信,原来是那位一向“久仰”他的药铺总店东家的信,信上還是大半篇满是久仰之意,敦請他早日到省城相见,只是沒提到請他在总店坐诊的事,想必這裡的分店已经把他的意思转达過去了。 最后才是一句话,明持信人乃他老家秀才,家中虽赤贫,但人品敦厚,学识渊博,故荐此人来此应聘。 况且還是有些糊涂,既然是总店派来的人,不应如此寒酸才对。就算一般人家,也能给老乡换套干净的衣服鞋袜,何况富雄一省的药铺东家,這個样子的就让人家上路,不過去啊。 他压下心中的疑问,然后笑道:“山中生活清苦,不知先生能否住得惯啊。” 范鸿尚未话,萧妮儿那裡不愿意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