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侠客·九
這一处院子离客栈的主院要远上不少,依山而建,院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场。她们订了月余的房,每日裡只有客栈的伙计会来上两趟,沒有其他人打扰。
雅致清幽算不上,清净总是有的。
也就是在這裡,涂南南才能放心让小白出来撒欢,清晨起来在草场上跑一跑,不至于吓到旁人。
为此,起初听到阿今姑娘愿意与自己同行时,涂南南還颇为忧心了一阵。
毕竟阿今姑娘从小是文文静静的闺秀,乍一看到小白這样大的猛兽,纵然猛兽再安静、再通人性,也不免害怕。
好在一人一豹的相处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多了。她晨练回来,便见虞今正绕着院子慢走,身侧跟着不紧不慢踱步的小白。而大雪豹背上放着几本摇摇晃晃、几欲塌落的书册,還挂着一件外袍。
一看到她,虞今便笑了:“少侠。”
“阿今姑娘!”涂南南扬了扬手裡的东西,“我带了早餐回来!今天感觉好些了嗎?我看你气色不错。”
虞今走得额上微微渗出了细汗,脸色红润。她点点头,笑說:“好多了。就是腕子還有些不便。不過,应该已经可以上路了。”
——那天被团团扭住、绑着要沉塘时,虞今的手腕也被扭伤了,红肿得厉害,好在沒伤到骨头。
“再多歇几天吧。”涂南南說,“旅途劳顿,還是等你身体再好些。而且——”
虞今问:“什么?”
“還有小白。”涂南南有些头疼地說,“小白這么大,要怎么带进京城呢?”
大雪豹“喵嗷”了一声,歪歪脑袋望着她。這让涂南南也笑了起来。
“好啦。”她向大雪豹招招手,“帮我把這些带回去,好不好,小白?”
大雪豹就乖乖走過来,将小布口袋叼着送进了屋裡。
涂南南问:“今天也有布包裹嗎?”
虞今道:“当时小白叫我起来,等我找到门前,人已经不在了。就只有一個包裹,和平时一样。”
“好……”涂南南点点头,“等明早,我在外面看着吧。”
她向虞今笑道,“先进去用饭嗎,阿今姑娘?包子還是热着的。我提了水就进去。”
虞今先行进屋用饭,涂南南便简单整理了一遍院子,提了水收拾自己。她刚将锡杖保养了一遍、擦洗干净后,便听到院门突然被叩响了。
拉开门,出现的是個衣着富贵的男人。
看到开门的是涂南南,男人悚然一惊,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才强作镇静地开口:“這位……這位少侠,虞——虞今可在這裡?”
“你是谁?”
涂南南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才发觉這人的眉眼之间与虞今有些相似。
“我是她大哥!”虞大郎道,“二妹从小身体就不好,又经历此番变故,我……我来看看她!”
听他說的情真意切,涂南南回忆片刻,却不记得自己在沉塘当场见過這号人。
虞今也几乎沒有同她說過家裡的事,只說她的父亲和宗族决定舍弃她,向县令讨取好处。
于是,涂南南只是将人挡开,准备关门:“不在。”
男人的手卡住门,拼命挣扎着:“我——我是她大哥!少侠不能阻止我們兄妹团聚啊!要是二妹从小重情重义,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伤心——”
……好似也有些道理。
涂南南想。不管她自己如何想,但這毕竟是虞今的事,她不能替人随意做决定。
“可以。”于是,她道,不再强硬地用力把门关上,“你在此等着,我去问她。”
见计得逞,虞大郎面容上正要浮起喜形于色的神情,就听到涂南南放声唤了一句:“——小白!”
一头银色皮毛、灰黑斑点的野兽,闻声踏出了门,迅猛得像是道风暴。
“帮我看着门,小白。”涂南南只是道,松开了扶着门的手。
野兽低低吼了一声,作为回应。
“這……這……”
被這庞然野兽的眼睛盯住,虞大郎一下子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抖若筛糠。
涂南南沒再理他,刚想要转身离开,便看到虞今从房中探出了身体。
“少侠不必管了。”虞今只是微笑道,“让他进来吧。”
“好。”涂南南便点点头,放虞大郎进来。
看着虞今二人进了房中,她轻抚了抚雪豹的脊背,让它帮自己看顾着虞今,才走远些回避。
這厢,虞大郎同虞今进了房中,待虞今刚掩上门,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二妹,你這几天不回家,怎么连消息也不给我們传?你不知道爹娘有多担心你——”
看来,他是把虞今不愿意给涂南南添麻烦的行为理解成了对這個家庭還仍心存感情。
虞今冷笑道:“担心我什么?担心我沒死嗎。”
“你這是怎么說话的!”虞大郎想提高声音,却又卡住了,显然是忌惮屋外的人和猛兽。
最终,他只能愤愤地、摆出一副兄长威严的样子训斥道,“二妹,我們之间是有些误会,但這不是你对兄长這样讲话的道理!好几天沒回家,你连礼仪都不知道了!”
他那么恬不知耻的样子,简直让虞今感到好笑。而她也果然真的笑出了声。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问,“找我帮你看账册?沒有了我,你那新布匹的生意果然做不下去了,之前找到的那些漏洞也填补不了?离了我不消半個月,你就把家裡的生意亏空了,是不是?”
虞大郎的面容上,暴怒一闪而過。但虞今說对了,他咬牙切齿地、最终也只能忍气吞声道:“……和兄长回去吧,二妹。”
虞今微笑道:“滚。”
从来都比自己聪明、比自己机敏的妹妹面容上出现的冷酷的嘲讽,一下子彻底点燃了虞大郎内心底的自卑。他彻底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虞今!”他吼,“你還有沒有点女人的样子?!”
“什么是女人的样子?”虞今說,“只有乖乖任你欺负,才叫‘女人的样子’?”
“你——”愤怒使虞大郎扬起手,“不教训你,你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你這婊-子——”
“你敢动我嗎?”
而望着暴怒的男人,虞今只是笑道。
她放轻了声音,确保屋外的女孩不会听到,声音仍然柔和。
“你不敢,我的兄长。你害怕得要命。你怕动了我一根手指头,那头猛兽就会咬穿你的喉咙,把你变成它的口粮,是不是?”
“不用担心這個,兄长。”說着,虞今笑起来,“少侠能把豹子养得這么漂亮,肯定一直都喂得很好。我也不会让它吃你這种脏东西的。”
“虞今,你這贱人!!”
盛怒之下,虞大郎彻底把什么都忘了,他恶狠狠盯着虞今,這個大逆不道、胆敢反抗的妹妹。
男人的拳头就要落下——
但是,虚掩的门扉处,传来了一两声轻响。
神经紧张的男人浑身一颤,他猛地转過头去,只看到一双蓝幽幽的、猛兽的眼睛,在门缝之中冷冰冰地望着他。
——雪豹猛地扑了进来,将虞大郎按倒在地。
猛兽踩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脸咧开了兽口、示威地发出低吼之声,仿佛大地也在战栗。
满口狰狞锋利的利齿逼近在虞大郎面前,虞大郎几乎能感受到野兽的血盆大口裡喷出的热气。
虞大郎眼睛一翻,几乎快要昏死過去。
“吼——!”
“阿今姑娘!”外头传来涂南南的声音,饱含焦急,越来越近,“怎么了,是不是——”
“……小白!”
而虞大郎浑身一软,身下泛起刺鼻的骚腥气味。
——他竟然失禁了。
“小白!”虞今匆忙唤它,“别在那,很脏——”
雪豹只是瞥了虞大郎一眼,轻巧地从他身上跳下,兀自走开了。
它漂亮的皮毛上,一点脏东西也沒有沾上。
虞大郎浑身战栗地软在那,面色死白,忽然才惊醒過来。
他几乎是爆发出了一声惨叫,跳起来、撞开了门,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子。
只留下虞今一個人站在房裡。
而刚刚還威风凛凛的大雪豹踱步到她身旁,蹭了蹭她垂下的、握得紧紧的手。
那触感让虞今也忽然醒了過来。她松开拳头,轻轻摸了摸雪豹颈间蓬松的皮毛。
“刚刚谢谢你,小白。”她垂下头,轻轻笑道,“沒关系的。我会亲自给他一個交代。”
她的手指有些太凉了,大雪豹低低叫了一声。
“——阿今姑娘!”涂南南出现在门边,“有沒有吓到?我刚刚看到他冲出去了,他是不是对你說了什么——”
她神情裡的关切和急迫,让虞今忽然觉得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沒事。”于是,虞今轻声說着,微笑起来,“沒事了,少侠。”
房间裡被虞大郎弄脏了,为了便于打扫、也让虞今换换心情,她们同去了客栈旁的酒馆。
酒馆的生意相当忙碌,一进门,迎面就是嘈杂热闹的声音。两人正在伙计的指引下、要去向二楼临街的空位,涂南南却注意到了一桌旁异样的响动。
那一桌坐着几個练武的男人,個個醉眼朦胧、酒气四溢,桌边散落了一地的药罐、杂物,有個酒楼伙计打扮的女孩被其中一人捉住了手腕、往手裡塞酒杯。她试图拒绝,却脱不开身。
“啊。”给她们带路的那個伙计注意到涂南南的视线,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新来的伙计不懂事,我待会儿就去說她……”
涂南南只是摇了摇头。
“稍等我一下。”她向虞今交代,随手抄起一旁的竹筷掷出,稳稳打掉了那男子手中的酒杯。
“谁——”
浑身酒气的男子转過头,便看见拎着佛杖的涂南南已经大步跨了過来。
他甚至還沒能够看清涂南南的动作,那佛杖的一端便已经敲在了他的腕子上,一使力,男子便吃痛地松开了手。
“阁下要是有兴致,不若我們出去练练?”涂南南冷声道,“为难一個伙计,有什么意思?”
男子噎了一下,而他同伴裡還稍微保有些理智几個的连忙拽住他,又向涂南南陪起了笑脸道歉,挥挥手让女孩离开。
终于得以脱身,女孩也松了口气。
“多谢你……啊。”
随着转過视线、看到涂南南的脸,女孩神情裡的感激,全变作了诧异和慌乱。
面前這個作伙计装扮、满身狼狈的女孩,俨然是涂南南曾见過的人。
——是任星。飞虹门那個粉色衣裙的姑娘。
而任星显然也认出了涂南南。
她匆忙拾起地上散落的药罐抱进怀裡、草草裹好,慌忙站起来,口中道着谢,就想要从桌边逃开。
可在她的怀裡的布料中,涂南南分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颜色。
“任姑娘。”于是,涂南南出言道,“那些包裹,是你送的吧?”
“我——我……”
任星一下子卡了壳。看到涂南南的视线落在自己怀中、与每個布包裹的材质和颜色都一致的廉价布料上,她脸“唰”地红透了。
“是、是我……”她垂着头承认道,声如蚊响,“……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說:营养专家(?)阿今:(扶眼镜)健康饮食,小白,不可以吃脏东西
以及大豹豹的嫌弃
((包裹们的主人是任星…!!大家還记得她嗎:
感谢【原野】小天使和【珠】小天使的1個地雷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