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2
裕王慢慢望向了李妃,見她如此曲意逢迎,滿眼懇色,只好說道:“叫來吧。”
李妃立刻對那個宮女吩咐道:“去前院,叫馮大伴他們領着世子到這裏來玩。”
那個宮女立刻蹲身答道:“是。”也提着裙裾退了出去。
花開富貴,莫過牡丹,可春季一過也難逃凋謝飄零。十萬太監中楊金水就似那曾經大紅大紫的牡丹,富貴享過了頭,已然零落塵埃。馮保卻如春季一直潛伏的蓮籽,已從污泥中慢慢穿過水麪,結朵待放。
裕王府寢宮前的院子裏,地面上仰面躺着的馮保一套緊身短裝,但見他雙臂平展,一腿弓踏,一腿筆直伸在空中,腳腕處勾着一隻毬,兩眼上翻,正望着離頭頂不遠處坐在一個太監肩上的世子。
從地面這個視角望上去,騎在太監肩上的世子就像一座小塔,頭頂上的小髻直指院落的天空。
“踢!踢!”世子天縱聰明,八個月大已能說出好些單字,身板也比平常人家一歲的孩子還顯大。這時騎在那個太監肩上,着急喊着,不過還是把“踢”字喊成了“欺”字。
奉李妃的命,馮保和五個太監奉着世子一行七人都到了這裏。還按在前院的玩法,馮保踢毬,四個太監分站在院子的四個角落接毬,一個太監權且做馬讓世子騎着拋毬。
世子見馮保那隻腳仍然勾着毬停在空中,便不停地叫着“欺”字。馮保勾着毬躺在地上還是有些猶豫——雖然有李妃的吩咐,畢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知道王爺今天是什麼心情,目光遊移禁不住瞟望向殿門。
這一瞟,他看見了寢宮外殿內站在窗前正望着自己的李妃那雙眼睛。
那眼神明確示意命他放開來陪着世子玩毬!
世子這時除了夜間睡覺,白日裏是一刻也離不開馮保了。裕王和李妃也放得下心,乾脆將世子從睜開眼就交給了他。馮保這時已然大徹大悟,外面鬧翻了天一切都是虛的,只面前這個世子是實的,自己後半生繫着他便有着落,其他的事都是應付而已。有了這番徹悟便着實上了心,每日諄諄善誘地既要教規矩,還得挖空心思想着招術讓這個大明朝將來的儲君開開心心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虧他能想招,每天一大早便把五個太監一起叫到前院,一起陪着世子玩毬。就爲了每晨這半個時辰的事,馮保也不知多少個夜晚苦練毬功,練到現在,已經完全不用手了。那毬全用腳踢頭頂,而且多數都能隨心所欲將毬踢頂到讓世子能接着的地方。
此時此地,王妃意思又是如此明確,馮保明白,這可正是讓主子開心看自己苦勞的時候,渾身解數不使而何?但見他腳腕輕輕一縮,兩眼瞅準了世子的方向,將毬踢了出去!
那毬呈拋物線向世子的頭頂上方飛去。
太監肩上的世子立刻睜大了眼,興奮起來。
窗前,李妃也睜大了眼。
那毬居然準準地在世子身前慢慢落下,世子一伸手就接到了,便咯咯地笑。
其他太監早就磨合默契,每當世子接着毬時都會應聲喝彩,只不過知道這裏是有尺寸的地方,這聲彩壓低了些聲音而已。
“王爺快來看!”李妃本就爲了讓裕王散心,這時含笑回頭望着裕王大聲喚道,“世子都能接住毬了!”
裕王當然聽到了院子裏的歡鬧聲,也明白李妃的用心,這時那顆心雖不在這兒,仍慢慢站了起來,踱到窗前。見世子接住了毬,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裏卻是高興的。而更讓他高興的是,他看見高拱和張居正被門房領進了大院。
見高、張二人來了,李妃在寢宮的窗前立刻喊道:“馮大伴,領着世子到前院去玩!”
世子剛將那隻毬拋來,馮保伸腳接住了,用腳勾住了毬踢到手中,疾步走到世子面前遞到他手裏:“世子爺,師傅們來了,咱們到前院去玩。”說完領着那幾個太監,走向院門,不忘向高拱和張居正躬身問禮:“二位師傅安好。”率先走出了院門。
高拱與張居正走進裕王寢宮,見裕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二人行完禮走到兩旁的椅子前站着,二十幾天不見,見面後反倒誰也不說話,一時間一片沉默。
宮女這個時候照例都回避了,李妃在親自給二人倒茶,兩個人連忙躬身側在一邊。李妃倒了茶:“二位師傅請坐吧。”說着放下茶壺便向寢宮內室走去。
“你也聽聽吧。”裕王叫住了她,“《朱子語類》你也在讀,好不容易兩個師傅都來了,一起聽聽。”
李妃心中高興臉上肅然,在他身邊靜靜坐下了。
高拱和張居正這才正襟坐到了椅子上,都知道裕王這次急召所爲何事,靜靜地等着他說話。
裕王心裏當然也急着想說那番話,嘴上卻仍然從講書這個話題談起:“這一向在看朱子說理和氣。朱子說理是善的,氣是惡的。又說千五百年從堯舜到周公到孔子理都不得行,又說無處不在者都是個氣。爲什麼善理總是不行,氣惡卻無處不在。請兩位師傅講講。”
高拱和張居正對望了一眼,見裕王這般謹慎地入題,立刻感受到了“君密臣安”的溫暖,二人欣慰地點了點頭。
高拱說道:“太嶽,理氣之學你鑽得深,你給王爺講講吧。”
張居正:“王爺問得好。朱子講的這個理是個亙古存在,你行不行它,它都在那裏。就像天風,春有東風秋有西風,春行東風萬物生焉,秋行西風萬物伏焉,生也是善,伏也是善,春秋代序,四季有常,萬物得以休養生息。這便是天時那個理。氣卻是個無處不在,順風它也在行,逆風它也在行,無風了它還在行。朱子在這裏說氣是惡的便是指的無風之氣。譬若人之慾望,是自己的要得,不是自己的也要得,人人都生個貪得無厭之心,這便是無風化疏導之氣。此氣一開,四處彌散,上下交徵,做官的便貪,爲民的便盜,於是邪惡之氣便無處不在。”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提高了聲調:“然則天上畢竟有個日頭在,日光蒸爍,此無風之氣終有散盡的一天。歷朝歷代到了沒有風只有氣的時候便是日光蒸爍氣數要盡了。”
裕王深以爲然重重地點了下頭,想順着他的這個話切入正題,卻依然有些猶豫,不禁望向了李妃。
李妃立刻明白了裕王的意思,這是想叫自己挑起話題,便會意地迎着裕王的目光:“王爺,我能不能問一句?”
裕王:“既叫你聽,你當然能問。”
李妃飛快地瞥了張居正一眼,連忙將目光垂下:“請問張師傅,譬若君主用人,什麼人是風,什麼人是氣?”
如此巧妙地切入正題,而且切進來便是偌大一個難題!張居正目光一閃,望向高拱,高拱也是眼睛一亮,兩人碰了一下目光,心中都不油而然對這個王側妃的精明既心生賞識,又生了幾分敬畏。
張居正尤其如此,不知爲何,平時每當面對這位王妃,心中便怦然似有鹿跳,此時聽她向自己發出如此一問,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將這個回話遞給高拱:“肅卿兄,這個理你來給王妃說吧。”
高拱:“王妃此問讓臣等佩服。這個答案諸葛亮在《出師表》裏已經說了,‘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衰替也’。這就是說,賢臣是風,小人是氣。”說到這裏他也激昂起來:“賢臣小人時時都有處處都在,爲君者擇用而已。適才太嶽說歷朝歷代沒有風只有氣便是氣數要盡了,如果君主能及時選用賢臣罷黜小人,有風化在,這個朝的氣數便不會盡,只是小人的氣數盡了而已。”
“我大明朝也該是小人氣數當盡之時了!”裕王倏地站起了,不再諱言大聲問道:“你們說,楊金水這次拿了,尚衣監巾帽局針工局也拿了好些惡奴,父皇是不是要徹底清除奸黨了!”
“關鍵是浙江這次送來的供詞!”高拱也站起來激動地說,“要是這次送來的還是上次海瑞審訊的供詞,清除奸黨應該就在今日!”
張居正跟着站了起來。李妃也跟着站了起來。衆人眼中都閃着興奮的光。
“去了趟江南,竟連回話都不會了!”黃錦走到值房門口便聽見陳洪也正在這裏發威,臉一陰,徑直走了進去。
司禮監值房北牆原來的五把椅子還是五把椅子,只是呂芳原來坐的正中那把椅子上現在坐着陳洪,陳洪右邊最後一把椅子還坐着石公公,陳洪左邊最後一把椅子還坐着原來那個秉筆太監,緊靠陳洪左右兩把椅子卻空着,右手那把原是陳洪坐的,左手那把仍是黃錦的位子。
今天兩側的椅子上倒坐着兩個特殊身份的人,便是太醫院的兩名太醫。
兩個押解楊金水的錦衣衛正跪在值房當中受陳洪呵斥。
見黃錦進來,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都站起了,兩個太醫也站起了。
陳洪原本不想站起,但知他從玉熙宮來,也只好慢慢站起,帶着客氣問道:“主子有旨意?”
黃錦走了過去,在自己那把椅子前站了:“着仔細訊問楊金水,然後將浙江的奏疏呈上去。”
陳洪:“這就是了,正訊問呢。”說完這句帶頭坐了下去。
黃錦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跟着坐了下去。
兩個太醫屁股挨着椅子邊也慢慢坐了下去。
陳洪目光這才又盯向了兩個跪着的錦衣衛:“都聽見了,皇上在等着回話呢。咱家再問你們一句,楊金水是哪一天瘋的?怎麼瘋的?你們怎麼知道他真就瘋了?”
兩個錦衣衛對望了一眼。
“是。是屬下們回話不清。”年紀稍大那個只好重新稟道,“楊金水是六月二十一發的瘋,一連十天整日整夜鬧騰,說是好多鬼魂來找他。七月一日上諭到,宣了旨便癡呆了,不再鬧騰,也再不說話。餵飯便喫飯喂水便喝水,不喂也不叫餓。便溺也都失了禁,全拉在身上。”
“可見這是裝瘋!”陳洪再不耐煩他們的回話,大聲喝道,“人呢?”
當值太監那頭在門外立刻答道:“回陳公公,正在外面給他洗呢。”
“聽說浙江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你們也帶來了?”陳洪緊接着問那兩個錦衣衛。
“帶來了。”一個錦衣衛從懷中貼身處掏出了那份烤漆粘着三根羽毛的牛皮紙封口急遞,卻有些呈也不是不呈也不是,猶疑着說道,“趙中丞說了,要奴才們親手交給呂公公。然後由呂公公面呈皇上萬歲爺。”
“呂公公?這裏有呂公公嗎?”陳洪立刻拉下了臉。
呂芳突然被嘉靖派去永陵,旨意是察看萬年吉壤,並未明旨免去他的掌印太監,卻又讓陳洪暫署掌印,儘管宮裏宮外許多猜測,畢竟不敢明傳。兩個錦衣衛這段時間一直在路上,當然不明就裏,現在見陳洪坐在呂芳的位子上,又是這般神態,才知宮裏起了大變故,一時怔在那裏。
石公公這時說話了:“呂公公派到永陵監修萬年吉壤去了。這裏現在是陳公公當家。”
“跟這些奴才說這麼多幹什麼。”陳洪立刻端起了威勢,對那石公公吩咐道:“把東西拿過來就是!”
那石公公這時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起身過去接過了牛皮紙封口急遞,轉身遞給了陳洪。
陳洪接過奏呈便想撕開封口。
這時黃錦說話了:“陳公公,既然趙貞吉說了讓呂公公面呈皇上的話,那就是這裏面的東西只有皇上能夠御覽。呂公公不在,我們最好都不要看。”
陳洪的手停住了,一臉的陰沉:“以往的規矩各省的奏疏不是司禮監都要看了才呈奏皇上嗎?”
黃錦平時和陳洪一樣本都是呂芳的左右臂,這一向見他諸般曹操模樣心裏早就不是滋味,這時逮着了理硬頂上了:“以往是這樣。可眼下呂公公走了,我們幾個人誰都還不是正經掌印的主。宮裏的規矩,掌印不在奏疏就該直接呈送皇上。當然,陳公公愣是要看,我們也不擋你。你先看,你看了咱家再呈給皇上看。”
這話把陳洪憋住了,好是羞惱又奈何他不得,負氣將公文紙袋向黃錦膝上一扔:“那就不看。我不看,誰也不看。你帶他們去玉熙宮,當面呈給皇上。裏面要是有褻瀆聖上的話,你擔罪。”“擔不擔罪也是皇上說了算。”黃錦拿起膝上的急遞慢慢站起了,“還有一件事咱家順便告訴陳公公和二位公公,這十幾天司禮監益發沒有規矩了。我們幾個還沒發話,有些奴才就在外面折騰楊金水了。那個叫小五子的居然還頂我的嘴,我已經把他發到上駟監去了。”
陳洪立刻站起了,望向黃錦。
石公公和另一個秉筆太監也都緊張地望向二人。
陳洪望了黃錦好一陣子,突然轉了笑臉:“該。這些奴才也是該整治整治了。”
“有陳公公這句話就好。”黃錦也露出一絲笑容,接着轉對跪在地上的兩個錦衣衛吩咐道,“跟着我去玉熙宮,皇上要問話。”
“是。”兩個錦衣衛磕了個頭,站起來,跟着黃錦走了出去。
望着黃錦離去的背影,陳洪再也憋不住胸口那口惡氣,吼道:“楊金水呢!怎麼還不押進來!”
楊金水早被擡在值房內院樹蔭下候訊,聽陳洪這一聲吼,竹簾掀開,兩個提刑司行刑太監擡着他進來了,已經換上乾淨衣服,手上也已經沒有再戴銬子,連同椅子放在了屋子中間。
兩個行刑太監放下椅子便退到了值房門口,站在當值太監那頭的身邊。
陳洪的目光立刻像兩把刀子向楊金水刺去。
另外兩個秉筆太監向他望去。
兩個太醫也向他望去。
楊金水仍然擡着頭兩眼癡癡地望着上方。
“都到宮裏了還裝什麼裝?看着我!”陳洪厲聲喝道。
楊金水還是那個樣子,兩眼望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們進來,把他的頭按下,讓他看着陳公公!”那石公公望向站在門口的兩個提刑司行刑太監。
兩個行刑太監又走進來了,一個站在椅子後面捏緊了楊金水的雙臂,一個站在他的身側一隻手託着他的下頜一隻手壓在他的腦後,把他的頭按下來朝着陳洪。
陳洪死死地盯着楊金水的兩眼,楊金水頭按下了兩隻眼仍然望着上方。
陳洪動了氣:“宮裏的刑法你也知道,是不是要嚐嚐味道才肯不裝了!”
楊金水依然那個樣子。
“動刑!”陳洪大喝了一聲。
那石公公原就怕陳洪在這裏給楊金水動刑,這時隔着一把椅子把身子靠了過去,伸過頭來,低聲說道:“萬歲爺還沒問話呢,現在動刑只怕不妥。”
陳洪嚥了口唾沫,望向了兩個太醫:“你們給他瞧瞧,是真是假可不許護着他!”
兩個太醫立刻站起了,一邊一個走到楊金水的椅子邊,搭上他兩手的脈。
離開玉熙宮也才三刻時辰左右,帶着兩個錦衣衛折回來,黃錦便知道又有了新的情形,大殿的門緊閉着,兩個當值太監一左一右守在那裏。
“你們先在階下候着。”黃錦囑咐兩個錦衣衛,自己登上了大殿的石階。
兩個當值太監默然向他行禮。
黃錦壓低了聲音:“誰來了?”
一個當值太監用手半捂着嘴,湊到黃錦耳邊低聲稟道:“回乾爹,徐閣老來了。”
黃錦:“知道什麼事嗎?”
那個當值太監:“拿着一份六百里急遞,好像是浙江送來的捷報。”
黃錦臉上立刻露出了複雜的神情,轉過頭望向天空,自言自語道:“胡宗憲又打勝仗了……”
一個當值太監已經用自己的袖子將原就潔淨的大殿門坐墩飛快地擦了,對黃錦說道:“萬歲爺傳了旨誰也不讓進去,乾爹先在這兒坐坐吧。”
黃錦便在殿門的坐墩上坐下了。
擺在御案上的那份六百里急遞果然是胡宗憲督戚家軍台州第八次大勝的捷報!
嘉靖顯然已經看過了那份捷報,也顯然還未對這份捷報作任何表示,手裏拿着那面有手掌般大的單面老花圓形眼鏡在殿內顧自走着。
徐階低頭站在御案一側,靜等着嘉靖發話。
繞着精舍走了一圈,嘉靖又踱回到御案前,望着那份捷報,終於開口了:“漢高祖不讀書,詩卻比那些讀書人作得好。最好的是哪一句?”
徐階當然明白:“回聖上,臣以爲當數‘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句最有帝王氣象,最有蒼生之念。”
“胡宗憲算得猛士嗎?”嘉靖反問。
徐階從容答道:“趙貞吉的奏疏裏說得很明白,這一次台州大戰,胡宗憲親臨前敵,不避炮矢,堪稱忠勇。”
嘉靖看着他,似乎想看出他說的話裏有幾分是真誠。
徐階知道應該將頭擡起來了,恭迎詢望,滿臉都是真誠。
嘉靖便不再看他,又拿着那面單面圓花鏡對着捷報一行一行看着,嘴裏又突然冒出一句:“那趙貞吉算不算得猛士?”
這便不好答了,徐階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回聖上,趙貞吉只是給前方供給軍需。”
“前方是胡汝貞,後方是趙貞吉。”嘉靖依然在一行一行看着捷報,“他們的名字中都有個貞。貞者,不二也。對此東南二貞,你怎麼看?”
廟堂的大學問就在應對,徐階的學問此時顯露出來:“回聖上,孔子曰‘鳳兮鳳兮’,終是一鳳。胡宗憲對大明對皇上是不二之貞,趙貞吉對大明對皇上也是不二之貞。”
嘉靖:“但願二貞不二,外除倭患,內肅吏治,東南不再生亂子。”
徐階只好又把頭低下了:“皇上聖明。臣啓奏皇上,內閣是否立刻準趙貞吉之請,票擬一份給前方將士請功的單子?”
嘉靖:“有功便跑不了,也不急在今日。當值去吧。”
徐階後退一步跪了下來:“臣遵旨。”磕了個頭爬起退出了精舍。
嘉靖不再看那份捷報,將單面花鏡往捷報上一擱,出神地望向了蒲團旁那口銅磬。
兩個錦衣衛被黃錦領着走到了大殿通往精舍通道的紗幔外邊。
黃錦站住了:“你們先在這裏跪候。”
“是。”兩個錦衣衛輕聲應道,立刻跪了下去,趴在那裏像兩塊石頭。
黃錦手裏捧着那封急遞向精舍那道門走去。
平時伺候嘉靖,黃錦都是身着便服出入精舍,一如家奴裏外忙活,進出也就無須見面就拜。今日因是廷事,他穿着秉筆太監的大紅朝服,雙手捧着急遞,走進去便欲跪下,可猛一見嘉靖便是一驚:“哎喲,我的主子萬歲爺,這個活怎麼能讓主子幹!”說着慌忙將那封急遞放上御案,奔了過去。
嘉靖這時竟蹲在蒲團之旁,用一塊雪白的淞江面巾正擦那口銅磬!
黃錦奔過去了,嘉靖卻仍蹲在那裏擦着銅磬,黃錦慌忙撩袍跪下:“主子,主子,讓奴才來擦吧!”
“楊金水押進宮了?”嘉靖只是挪了一下身子,擦着銅磬的另一面問道。
黃錦便只好跟着膝行了兩步,一邊伸手去討那塊面巾,一邊答道:“是。楊金水在巳時初押進的宮。主子,讓奴才擦吧。”
嘉靖照舊擦着只是問話:“這麼巧,趙貞吉的急遞也一同到了?”
黃錦討不着那塊面巾,知他心情不好,額上已然滴出汗來,見他如此發問更應明白回話:“回主子萬歲爺,楊金水昨夜押到潞河驛,趙貞吉的急遞便追到了,因此一起送進來的。主子等了半個月,快看奏疏吧,法器讓奴才來擦。”說着又將手伸了過去。
嘉靖停了手,站了起來,卻沒將面巾給他,而是信手一扔,那塊面巾恰好扔在御案上那封急遞和那份捷報旁邊:“半個月前就該讓朕看的東西,這個時候送來朕不看也罷。”也不擦手,走到蒲團前先拿起了橫臥在蒲團上的那根磬杵,盤腿坐下:“審楊金水去。”
黃錦跪的那個位子剛好被銅磬隔着,只能看見嘉靖的側面,乾嚥了一口,還是說道:“啓奏主子,解押楊金水的人奴才也帶來了,正在外面跪候。楊金水的事主子是不是要先問問他們……”
嘉靖:“朕已然說了,審楊金水去!”
黃錦知道再不能說話了,只好叩下頭去:“是,奴才遵旨。”爬了起來,向精舍外走去。
兩個錦衣衛依然石頭般趴在紗幔外,黃錦走過來了,低聲說道:“起來,跪到殿外去。皇上什麼時候叫你們,就什麼時候進去。”
“是。”兩個錦衣衛也壓低着聲音答道,爬起來跟着黃錦向大殿門口走去。
突然精舍裏“當”的一聲,黃錦的腳立刻停住了,兩個錦衣衛也立刻杵在那裏。
緊接着“噹噹噹”一陣擊磬聲,黃錦聽出了皇上心裏的煩躁,輕嘆了一聲,慢慢走出了殿門。
兩個錦衣衛也如履薄冰般跟出了殿門。
大殿的門立刻被外面的當值太監進來拉上了。
剛纔那一陣脆響的擊磬聲已繞樑而去,偌大的玉熙宮又歸於沉寂。
嘉靖打坐的蒲團本是設在一座三層八角的臺子上。最上一層取的是乾卦,乾卦數“九”;最下一層取的是坤卦,坤卦數“一”;中間那層便是乾坤中間那個“五”數。蒲團便是九五之尊!臺子的八角自然應對八卦,也便是他平時看似隨意踱步,實則踏問吉凶的卦位。
徐階送來了浙江台州第八次大勝的捷報,黃錦又送來了浙江重審鄭泌昌何茂才的供詞。他沒有立刻准奏徐階票擬請功的單子,是因爲他實在不知道這次重審的供詞裏面寫的是什麼。
那封浙江八百里急遞報來的供詞依然紋絲未動擺在御案上。
嘉靖盤坐在蒲團上閉目冥思,就是不去拆封那份供詞。
他的兩眼倏地睜開了,禁不住向御案那份供詞望去。接着他將橫臥在膝上的磬杵拿起敲擊了一下臺子旁的銅磬。“當”的一聲中他伸開了腿從蒲團上下來了,走下三層臺階,手握磬杵兩眼望着上方,腳踏臺子八角旁的卦位走了起來。
銅磬發出的餘音消失了,嘉靖的腳也停了,他低頭望去。
——自己的雙腳正踏在“≡”乾位上。
嘉靖的眼睛一亮,伸過磬杵又在銅磬上敲了一下,跟着這一聲磬響,他又兩眼望着上方,繞着臺子的八角腳踏卦位走了起來。
第二聲銅磬發出的餘音又消失了,嘉靖的腳又停了,低頭慢慢望去。
——雙腳又踏在“≡”乾位上。
嘉靖臉上露出了真正的興奮,再不猶疑,大步向御案走去。
他拿起了硃筆,在一紙御箋上先連畫了六橫——“”,這便是乾卦!
接着他在乾卦下方的御箋上揮筆寫下了卦詞:“乾元亨利貞”!
他的嘴角有了笑紋,眼中的光也格外的亮,擱下筆拿起了那份八百里急遞的供詞,望向了封面。
封面上是趙貞吉的親筆字跡:右邊第一行寫着“急呈司禮監轉奏我”,中間一行擡頭兩格寫着“皇帝陛下御覽”,左邊一行降格寫着“臣浙江巡撫趙貞吉沐手跪拜”。
接着他又翻轉過來,就着南窗的陽光仔細望向奏封背面封口烤漆上的封印。
這便看不太清楚了,他信手拿起了擱在捷報上的那隻單面花鏡湊到左眼前,再向烤漆上的封印看去。
——烤漆上只有一方封印,透過花鏡,終於看清那方封印上印着“淳安縣署海瑞”六字!
嘉靖剛纔的興奮和笑容又被一層狐疑蒙上了,他略想了想,拿着這份急遞,又順手拿起御案上一把拆封的象牙刀片向神壇走去。
走到神壇的火燭前,他將急遞的漆封伸到火燭的上方開始熔烤。
就在神案上,嘉靖用象牙刀片小心翼翼地剔開了封口,又走回御案前。
這時開了封口的烤漆已然又幹了,他這才從裏面將一摞厚厚的供詞掏了出來,慢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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