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1
正中椅子上空着,并无赵贞吉。只有谭纶一個人坐在案侧批阅案卷。
“怎么回事?”谭纶慢慢站起了,望了望王用汲,又望了一眼他身后那個自己并不认识的女人。
王用汲在签押房中站住了:“找你。”
谭纶:“找我怎么找到這裡来了?什么事不能在按察使衙门等我回去再說?”
王用汲:“什么事你们都在這裡密谋好了,然后躲着我,我在按察使衙门能等到你嗎?”
谭纶的脸色也不好看了:“王润莲,這裡可是一省处置公务的机密之地,你怎么能够随便带人闯进来!要是谈公务,你這就立刻出去,到按察使衙门等我。要闹意气,就脱了官服,再跟我闹。”
王用汲立刻取下了官帽走到他面前往案上一搁:“我现在不是官了,你還是浙江的按察使大人,我能跟你闹嗎?”
相处多年,谭纶从来沒有看到王用汲如此较真過,见他此时這般激动,竟有几分像那個海瑞的气势,也一下子怔住了。抬起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故交,刚才突然冒上来的那口气慢慢平息了下去,站起来,走到签押房门口,对依然站在门外的那個书办:“去二堂门口守着。”
“是。”那书办应着走开了。
谭纶把门关了,回身时不再去案边,而是在南窗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到底什么事,坐下来快点說了。這可是赵中丞的签押房。”
王用汲也转過了身,直盯着他:“我知道赵中丞不会见我,我也不会去问他。可把我从昆山调来,把海刚峰从南平调来的是你谭纶。我现在只问你,毁堤淹田的事你们一汪水盖過去了,說是为了抗倭的大局,为了不牵连胡部堂。可井上十四郎的事一点也沒牵着胡部堂,更无碍抗倭的大局。那么多供词在,那么多证词在,明明是严党干的事,为什么倒把齐大柱抓了?齐大柱是海刚峰从断头台上救下的,接着你们是不是要把海刚峰也抓了!”
谭纶沉默了。
王用汲更证实了抓齐大柱的事谭纶和赵贞吉事先知道,刚才還十分的义愤這时倒有七分化作了悲凉:“官场无朋友,朝事无是非,只有利害二字。你们把事情办成這样,我也不再讲什么道义,论什么是非。就說利害谭大人总得想想,海瑞和我王用汲都是裕王爷给吏部打招呼派到浙江来的,你们总不至于连裕王爷的处境也不想了吧?”
谭纶目光虚虚地望向了王用汲,依然沉默。
王用汲:“那好。海瑞的辞呈上了,我也并未接受你们台州知州的荐任。我是你搬来的,你现在让我走,或是就地免职,或是让我到北京哪個衙门仍然任個七品。我也好带着這個齐大柱的妻子到北京去,此处申不了冤,我到北京找徐阁老。徐阁老不见我,高大人张大人总会给我一個說法。”
谭纶這才正眼望向了一直低头站在门边的齐妻:“你是齐大柱的妻子?”
齐妻這时才提着裙裾跪下了:“民女是齐大柱的妻子。民女的丈夫沒有通倭。”
谭纶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原地轻轻踱着,踱了几步面对南窗又站定了:“话问到這個份上,我总得给你们一個說法。抓齐大柱前,镇抚司的上差是告诉了赵中丞,也告诉了我,可也就是告诉了一声。他们身上有上谕。奉旨办差,谁也挡不住。”
齐大柱的妻子那张脸刷地白了,呆呆地站在那裡。
王用汲:“挡不住還不能上個疏向皇上辩陈嗎?”
谭纶又慢慢转過了身子,望了一眼王用汲,又望向跪在地上的齐妻:“你先到门房去等着吧。”
齐妻怔怔地跪在那裡,慢慢望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知道谭纶有要紧的话跟自己說了,走到门边,慢慢开了门,转对齐妻說道:“去吧。”
“民女的丈夫沒有通倭。”齐妻喃喃地仍然是那句话,說着向二人磕了三個响头,默然站起,黯然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关了门,回头望着谭纶。
谭纶這时压低了声音,却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說道:“齐大柱背后牵着海刚峰,海刚峰背后牵着我谭纶,我谭纶背后牵着的就是裕王爷。這几层关系,任谁都看得明白。可皇上還是下旨抓了齐大柱,這是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捎带打了。为什么?严嵩亲自出手了,皇上也得让他三分哪。朝廷還在等着鄢懋卿巡盐的银子呢。”
王用汲一震,望谭纶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体谅,同时浮出了更深的忧虑。
谭纶:“短兵相接了。我不能說话,裕王爷也不能說话,你更是沒有說话的份。安排一下,让齐大柱這個老婆到京师去,直接找兵部,找张太岳,叫当事人喊冤去。”
王用汲:“管用嗎?”
谭纶:“齐大柱毕竟是抗倭有军功的人,上次给兵部报军功,他的名字就在第一张名单上,兵部有存案。从這個口子把事情捅开了,便能揭了严嵩那张老脸!他们要還是想杀齐大柱,追究海刚峰,這一刀下去,伤不着严嵩也得捎带上严世蕃的血。郑泌昌何茂才通倭,他脱不了干系!”
王用汲的眼中又出现了原来的谭纶,欣慰杂着歉疚,径直到书案边先把那顶官帽拿起戴了,沒有看他:“到浙江来我不悔,海刚峰也总有一天会明白你们的苦心。多余的话我也不說了,下面的事我去办。”說完這番话转身向谭纶深深一揖,便欲离去。
谭纶一把拽住了他:“要密!你怎么把這個女人平安送去京师?”
王用汲:“跟另外一個女人一起去。”
谭纶询望着他。
王用汲:“這一向心裡有气,這件事也就沒跟你說。原来送高翰文去京师的那個芸娘前几天回杭州了,给我带来了高翰文的信。高墨卿在信中托我给他說媒,愿意娶芸娘为妻。明天芸娘就会进京,让齐大柱的老婆搭她的船走。”
谭纶:“不妥。那個女人身上有太多的事,跟她一起走,只怕到不了京师,就会让宫裡的人抓了。”
王用汲:“沒人敢抓。那個芸娘身上有司礼监的牒文!”
谭纶惊愕了:“她身上有司礼监的牒文?”
王用汲:“還是吕公公亲笔签署的。”
谭纶一时竟不敢相信:“吕公公亲笔给她签署牒文……难道是皇上的意思……”
王用汲:“我亲眼见過。”
“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再想了。”谭纶一挥手,“既然這样,就让她们一起走,明天就走!”
嘉靖三十九年的北京一個冬季只是稀稀拉拉间或下了一些小雪,农历十二月一個月竟一片雪花也沒有下過,当时打死了钦天监的监正周云逸,第二年夏秋北边好些省份果然都出现了灾情。
嘉靖四十年恰恰相反,冬至前五天,北京城裡城外一早就突然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這于年成自然是天大的祥瑞,可让各漕运衙门慌了神,京杭大运河只有一條,当年运往北京的最后一批漕粮漕银尤其是供应宫裡的贡物都得抓紧在這几天抢运完毕,否则河道结冰,便是误了天大的差使。因此這一天运河通州一段满河是船,竟造成了蔽河拥塞的现象。
大雪漫天弥江,這條船到那條船一丈远便瞧不清对方的情形,又都抢着水深的河道急着往前走,于是到处都起了喝骂声,叫对方避开,有两條船上都是官差,甚至互相抄起了船篙打了起来。
“你狗日的瞎了眼,户部南直隶司押漕银的船也敢不让!”一條船上几根篙子向对方乱戳乱扑,大声喝骂。
“你狗日的才瞎了眼!老子是工部的船,装的都是为宫裡修殿的料,你也敢争!”這條船上的人气焰更张,几根篙子也向对方反戳反扑過去。
這一处起了争斗,影影绰绰還有远处近处都起了各船的争斗声。
突然河面上响起了巨响的铳炮声,雪雾虽浓還是能看见好大一团的火光在河面上方闪亮。紧接着放铳炮的那個船队上又响起了大锣声!
好些争斗的官船都停止了争斗,白茫茫地向放炮响锣处望去。
那個船队好大,旗子上的字這时是看不见,可高高的桅杆上的灯笼還是隐约可见“都察院”、“总盐运使司”、“鄢”的名号!
這是奉旨南巡钦差大人鄢老爷的船队来了,争吵的官船自觉不自觉都开始往河道两边避让。
在河上行驶的那些民船商船上的老板更是都慌了,各自吆喝着自己的船工:
“靠岸!靠岸!让官府的船先走!”
鄢懋卿的船队在大雪中占了运河正中的河道浩浩荡荡驶来了!
独有一條客船仍然不管不顾调整了风帆,辅之以桨继续行驶,可還是在大雪的河中被周遭的船逼住了,欲行难行,眼看着要跟两边的船碰上了,争斗在所难免。
船舱内一個高大的身影钻出来了,站到船板上,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去接天上飘下的雪——這人竟是押解齐大柱进京的锦衣卫那头。
船工其实都是浙江臬司衙门换了便服的官兵,一個队官见他出来立刻趋了過去:“大人,跟不上了,我們是否要亮出名号?”
一片好大的雪飘然落在锦衣卫那头的掌心中,锦衣卫那头望着那片雪:“‘燕山雪花大如席’呀!”
那個队官睁大了眼,诧异地望着锦衣卫那头,有点不相信這句文绉绉的话是从這個大内高手嘴裡說出的,伺候了一路,此人居然還会念诗?
“不要亮名号,往前走就是。”锦衣卫那头依然捧着那片雪花這才答道。
那队官:“大人,這样走难免有碰撞,都是官船,争吵起来我們怎样說?”
“不要争吵嘛。”锦衣卫那头十分悠闲,“跟着前面鄢大人的船队,不要落了。”
那队官只好传令:“挤出去!跟着前面的船队!”
毕竟都是官兵,背后又有锦衣卫的靠山,這些人趁各條船避让之际硬是竹篙齐出,撑着别人的船,听着四处的骂声,驶了出去,跟在鄢懋卿庞大船队的后面不远不近地驶去。
锦衣卫那头這才又钻进了船舱。
船舱内,齐大柱依然穿着上船时那件单衣长衫,脸上的胡子也长出来了,背靠着船舱的隔板,闭眼箕坐在那裡。
另一個锦衣卫就坐在他身旁的不远处,正掀开一扇窗望着船外的雪花。
锦衣卫那头进来了,望了一眼齐大柱。
另一個锦衣卫放下了船窗页子,站了起来。
锦衣卫那头:“天冷了,把你的袍子拿一件给他穿上。”
那個锦衣卫走到靠舱壁边一只木箱前,掀开了,提出了一件棉袍,走到齐大柱面前:“穿上吧。”
齐大柱依然闭眼坐着:“不冷。”
锦衣卫那头:“不冷也穿上。”說着接過那件棉袍往齐大柱面前一递。
齐大柱睁开了眼,望向他。
锦衣卫那头:“一路上我們也沒有难为你,快进京了,刑具也得戴上。”
“戴上吧。”齐大柱這才站了起来,接過棉袍穿上。
那個锦衣卫将一面枷又拿過来了,齐大柱将两只大手一并伸到身前,那锦衣卫给他套上了枷,一把锁锁了。
齐大柱又靠着舱壁坐了下去,闭上了眼。
自元代修了通惠河,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便从通州接达京师什刹海。明朝正统三年,在东便门修建了大通闸桥,這裡便已成了全国货物直达京师最大的集散码头。到嘉靖时,每年仅朝廷和官府在這裡靠岸启航的漕船就有两万條。年近岁末,大雪早至,许多南来的船只都被迫在通州的张家湾码头下货,但各部衙门能驶进通惠河到达這裡的船仍不在少数。河道上今天的拥堵自不用說,码头上前来接货的车担人流更是嚷成一片。但无论你是哪個衙门的,這时都被赶开了,挤靠在码头两边的岸上。码头被空了出来,戒备森严,井然有序。
官兵都戴上了大沿冬帽,挎刀执枪从河岸边沿石阶到码头顶端分两列直立在纷飞的雪花中。
码头上那條大道停着好几顶暖轿,還有二十辆户部押漕银的车。
码头顶端站着好几個官员,都披着大红面料出锋的斗篷大氅,每個人的后面都有一個随从举着偌大的油布雪伞罩在头顶,望着河道中鄢懋卿那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慢慢靠向码头。
——严世蕃带着罗龙文還有好几個亲信官员亲自接鄢懋卿来了!
主船驶在全队的最前面,一把伞罩着,鄢懋卿披着斗篷大氅走出了船舱,站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向码头上端遥遥可见的严世蕃几個人双手高拱。
就在這时,难以想象的情形出现了,一條客船众桨齐飞,越過了鄢懋卿的船队,越過了鄢懋卿那條主船,抢先划向了码头!
码头上的官兵,船队上的官兵都拿起了家伙,准备要拿這條船!
快靠岸时,這條船的桅杆上升起了两盏大大的灯笼,一盏灯笼上映着:“北镇抚司”!一盏灯笼上映着:“诏狱”!
码头上,船队上,拿着刀枪的手都软软地放下了。
“是不是押那個齐大柱的朱七回了?”反应最快還是严世蕃。
“是。”罗龙文瞪大了眼,已经望见从客船上走上码头的锦衣卫那头——原来此人姓朱名七。
浙江臬司衙门那些官兵也都换回了军服,一队人先跑上了码头。接着,背着枷锁的齐大柱出现了,他身后跟着已换上锦衣卫服饰的那個锦衣卫。
一行押着齐大柱飞快地登上了码头。
“小阁老!赵大人!”锦衣卫那头——朱七迎面向他们行了個半礼。
严世蕃立刻伸手阻住他,笑道:“七爷也赶回来了?”
“小阁老這样称呼折了小人。”朱七谦笑答道,“司礼监已经骂人了,叫小的今天务必赶到,這一急,沒想冲撞了小阁老。”“你们的事要紧。”严世蕃望向了已经押至過来的齐大柱,“這就是通倭的那個人?”
“還要审。”朱七沒有正面回答他,“小阁老還要迎鄢大人,小的先走了。立刻送诏狱!”
朱七向严世蕃和罗龙文又拱了下手,领着一行押着齐大柱走了過去。
這個插曲不但沒有败了严世蕃的兴致,反而使他更兴奋了,脸上露出了硬硬的笑。
罗龙文:“有他们好看的了。”
“回去再說。”严世蕃打断了他,“接景修吧。”
鄢懋卿那條主船這时才靠了岸,随从高举着那把油布雪伞,跟在鄢懋卿后面从架板上走上了码头。
被北镇抚司的船挡了一下,鄢懋卿的兴致败了不小,但這时透過雪花,看见了站在码头上的严世蕃和罗龙文,立刻又满脸堆出了笑,踩着雪,疾步拾级而上。
“雪滑,走慢点!”站在顶端的严世蕃望着逐渐登近的鄢懋卿大声喊道。
“爷!想死了!”鄢懋卿大声答着,步伐更快了,走到了严世蕃罗龙文面前,冒着雪便要跪下去。
严世蕃两手有力地搀住了他:“地上有雪!”
鄢懋卿双腿屈着,抬头望着严世蕃那张冻得红扑扑的大脸,眼睛一湿:“小阁老好?阁老還好?”
严世蕃:“好,都好。”
鄢懋卿站直了又笑望向罗龙文:“大人们都好?”
罗龙文也笑着:“你把银子运回来了大家便都好。”
鄢懋卿回头一指陆续靠岸的船队:“二百三十万两,全运来了。皇上那裡今年也能過個安稳年了。”
严世蕃:“税银立刻押往户部,账册送进宫去!”
立刻有两個官员大声答道:“是!”
严世蕃拉着鄢懋卿的手:“阁老正等着呢,走吧。”
时近黄昏,天又下着雪,人不愿過、鸟不敢飞的北镇抚司诏狱這條大街便更显得阴森幽长,载着齐大柱那辆暖篷马车飞快地驰過来了。
黑漆大门裡,一個锦衣卫的千户领着好些锦衣卫迎了出来。
马车停下了,轿帘一掀,那個锦衣卫先跳了下来,手撩着轿帘,接着是叫朱七的锦衣卫那头跳了下来。
“太保爷,這一趟差出得不短。您辛苦了!”锦衣卫千户立刻领着众锦衣卫向他行了個礼。
原来自明太祖朱元璋设锦衣卫以来,队伙裡便自己推选出功夫最高的十三個人号称“十三太保”。十三個位子一直沿袭下来,死了一個或是走了一個便挑出一個补上。這十三個人在上万的锦衣卫裡不论职位高低,名头都是响的。办浙案的锦衣卫那头原来就是嘉靖朝這十三個人之一,排在第七。嘉靖喜歡這個人,又给他赐了国姓,改姓朱,姓名由此定了下来,叫做朱七。因此锦衣卫的人有时称他“太保爷”,有时称他“七爷”。
朱七见着自家人第一次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原来還打量着這個年要在浙江過,总算回来了。”
刚才還行礼的那些锦衣卫一下子围了上来,向朱七纷纷嚷道:
“七爷要是不回,咱们這個年過得都沒劲了!”
“七爷這一回,牌桌上小的们的银子就沒劲了!”
“闲事過后再聊。”朱七笑了最后一下,转向跟他的那一個锦衣卫:“把人犯带出来吧。”
“老赵也辛苦了,我們来吧。”两個锦衣卫便走到轿帘边准备拿人。
那個锦衣卫原来姓赵,這时挡住了他们:“這個人有许多隐情,兄弟们照顾着点。還是我叫他下来吧。到了,下来吧。”
戴着枷锁的齐大柱在轿车门口露出了头,接车的锦衣卫刚想扶他,只见他顶着枷锁轻身便跃了下来。
锦衣卫那個千户和所有迎出来的锦衣卫目光都是一碰,似乎明白了些此人为何该“照顾着点”了。
锦衣卫那千户向迎出来的众锦衣卫說道:“安排牢房。然后给七爷接风!”
两條黑漆大门是不开的,只是左侧大门扇上還开着一條過人的小门,一些锦衣卫听了吩咐疾步先走了进去。
剩下锦衣卫那千户陪着朱七,两個锦衣卫陪着姓赵的那锦衣卫押着齐大柱向开着的那條小门走去。
“爷!”一声女人的叫声把六個人的脚都叫停了,六個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雪花還在纷纷扬扬下着,一個女人拎着一個布包袱飞也似的跑過来了。
“你到這裡来干什么!”朱七和四個锦衣卫還在愣神,背着枷锁的齐大柱对那女人一声大喝。
原来是柱嫂。這时已是满身的雪,任齐大柱横眉怒目抓着他的衣便跪了下来:“我是你的人,活着给你送饭,死了给你送灵。”
几個锦衣卫才知道這是齐大柱的婆娘,四個锦衣卫都望着朱七。
朱七不吭声,只是望着齐大柱和跪在他身前的那個女人。
柱嫂:“我到京城已有半個月了,海老爷王老爷都给我写了信,我住在翰林院高大人家裡。爷,這是你的冬衣。”說着把那個包袱递了上去。
“這裡不许送东西!”押齐大柱的一個锦衣卫伸出手便去抢那包袱。
朱七這时吭声了:“让她送吧。”
那锦衣卫把手又缩了回来。
齐大柱原是担心自己的女人受连累,听她一番告白心裡也酸了,接過那個包袱:“京裡不是你待的地方,我也已是個沒下场的人了。想法子搭個便船回去吧。”
柱嫂還跪在那裡:“爷,我一個人你叫我回哪裡去?”
齐大柱别過了脸:“回浙江,找個老实人嫁了吧。”
那柱嫂慢慢站起了,深望着齐大柱,齐大柱却拿着包袱一個人向黑门走去。
朱七和几個锦衣卫跟着走去。
突然,朱七的目光一闪,猛地一回身跃了過去!
原来柱嫂低着头向那辆车的车轮猛撞過去,就在头要撞上车轮的瞬间被一只大手生生地拽住了。
几個锦衣卫都转了头,齐大柱也慢慢回转头来。
“大人,你现在不让我死,回去我還是個死。”柱嫂望着朱七。
“好刚烈的女人!”朱七赞了一句,“齐大柱,我說了算,這個女人不许休了她。”
齐大柱闭上了眼:“你這是何苦。愿意待你就待在北京吧。”說完這句向诏狱那條小门走了进去。
到了严嵩书房门口严世蕃罗龙文和鄢懋卿都脱下了大氅,随从接了過去,三人走进了书房。
白头父子,白头师弟,严嵩掌枢二十多年,依靠的還是眼前這個儿子和這两個弟子最多。這时冬寒早至,室外飘雪,他坐在冒着青火的白云铜火盆前,朦朦地望着进来的三人跪在面前,尽管目视模糊,骨子裡涌出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船上冷吧?”严嵩望着鄢懋卿的身影问道。
“见到阁老早已温暖如春了。”鄢懋卿几月在外,一時間還沒看出這时严嵩的变化,笑着答道。
“什么如春?”严嵩沒有听清楚,复问一句。
鄢懋卿一愕。
严世蕃在他耳边說道:“還不是三個月前那個事闹的。现在眼也花了,耳也背了,声音小便听不见。”說着他站了起来,走到严嵩的座椅前,在他耳边大声說道:“他說见到你老就如沐春风,不冷了!”
严嵩孩子似的一笑:“我能听见,這么大嗓门干什么?”
“阁老听见了。都起来坐吧。”严世蕃招呼罗龙文和鄢懋卿起来。
三個人都在严嵩的身边坐下了。
严世蕃望着鄢懋卿,依然大着嗓门:“把這一次去两淮两浙巡视替朝廷收了多少盐税银子跟阁老說一下吧。”
鄢懋卿依然怔怔地望着严嵩:“才几個月,沒想到阁老老得這么快……”
正高兴的时候,严世蕃不耐烦他這副伤感败兴的样子,手一挥打断了他:“說高兴的事吧!把收了多少银子告诉阁老。”
鄢懋卿转出笑脸:“小阁老還是那般性急。公事是谈不完的,阁老春秋高了,巡视盐务的事我详细写了個帖子,让阁老慢慢看。”說到這裡从袖子裡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帖子双手递给严嵩。
严嵩接過帖子却拿在手裡:“详细账册都给皇上送去了嗎?”
鄢懋卿大声地回道:“送了!银子送进了国库,账册呈给了皇上。”
“那就好。”严嵩這才就着灯光把那個帖子凑到眼前望了望封面,看不清,又望向鄢懋卿,“看不清了。你告诉我,這一次一共收了多少税银。”
“阁老!”鄢懋卿大着嗓门,接着举起左掌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接着又举起右掌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严嵩听清楚了,却沒有立刻表态,在那裡像是盘算着,好久才說了一句:“二百三十万,补今年京官的俸禄和各部衙门的开支应该够了。宫裡的呢?”
“放心吧!”严世蕃大声地說道,“宫裡的埋伏早就打下了。這二百三十万是给国库的,還留了一百万我收到了工部。五十万年前送进宫去给皇上赏人。剩下的五十万,過了年,就帮皇上把去年烧了的万寿宫修起来!”
几個人都满脸兴致地望着严嵩,等他高兴的回应。
严嵩的眉头却皱起了,又在那裡费神地想着,接着摇了摇头:“不应该這样做。授人以柄哪……”
严世蕃被冷水浇了一下,那张大脸一下子也冷了:“你老也太胆小了。钱都到了国库再拨出来又不知要费多大的劲。這样做皇上只会高兴,谁敢拿皇上的把柄!”
严嵩:“呈给皇上的账目上写了這一百万嗎?”
严世蕃:“這是瞒那些人,怎么能瞒皇上,当然要写上。”
严嵩這才点了点头:“写上了就好。”
严世蕃又兴奋了:“有了這三百三十万,让皇上看看,到底谁是大明朝的忠臣!徐阶高拱张居正那些人想倒我們,弄了個赵贞吉接管了织造局,怎么样?都快年底了,五十万匹丝绸還不到一半的数。现在好了,他们队伙裡自己干上了。等着看戏吧!”
他的嗓门大,严嵩又听得认真,這回都听清了:“他们自己干上了什么?”
严世蕃:“高拱张居正他们推举的那個海瑞有通倭的嫌疑,我叫人参了一本,逼赵贞吉下令抓的人。锦衣卫的朱七今天已经把人押回京裡了。你老就等着看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自己干仗吧!”
严嵩一惊:“你们抓了那個海瑞?”
严世蕃:“眼下還沒动他。抓的是淳安的一個桑户头子,从改稻为桑开始就领着人造反。后来通倭,被何茂才抓了,竟让那個海瑞给放了。還送到了胡汝贞那儿去打仗,真是反了天了。抓了這個人,那個海瑞便跑不了,怂恿海瑞闹事的那些人也脱不了干系。”
严嵩又沉默了。抓齐大柱原是严嵩秘密奏陈嘉靖然后由北镇抚司暗中执行的事。可让严嵩沒有想到的是儿子竟同时派人参了本,而且一直瞒着自己。父子同心,又如此不通声气,严嵩现在就是想說什么也无话可說了。
严嵩慢慢抬起了头,良久才說道:“不要惹事了。毕竟背后牵着裕王。”
严世蕃:“有些事你老不知道。一個举人出身的七品官竟把浙江闹得天翻地覆,郑泌昌何茂才的命有一半是丧在他的手裡。這一次鄢懋卿去江南他又公然叫板,跟老鄢過不去,還不是仗着他背后有人!老鄢也不争气,怕了他,连淳安都沒有敢去。你說气人不气人!”說到這裡他斜盯着鄢懋卿。
鄢懋卿尴尬地一笑:“也不是怕他,跟他干有什么劲?”
严世蕃嘴角一撇:“我們越是退,人家越是上前。浙江的事,我們的人都被他们杀了,不办他几個,這個身就翻不過来。爹,這件事你老就别管了,让儿子收拾他们。”
严嵩气衰,烦這個儿子就烦在這些地方,盛气高涨。不由分說,他将手裡拿着的鄢懋卿那個帖子往身边的茶几上一搁,躺了下去,干脆闭上眼不做声了。
严世蕃只好闭上了嘴。
罗龙文总是在這样的时候出来转圜:“阁老說得对,小阁老,有些事還是从长计议的好。”
“通倭也要从长计议!”严世蕃瞪了他一眼。
“小阁老,公事慢慢谈吧。”鄢懋卿目带乞求,脸带谄笑望了一眼严世蕃,然后转向严嵩,大声地說道:“阁老,儿子们還有件真能让你老欢喜的事,還沒有說呢。”
严嵩這才又慢慢睁开了眼,望着他,轻叹了口气:“闹腾的事就不要跟我說了。”
鄢懋卿笑着大声道:“還真是闹腾的事,你老一定会欢喜。”
严嵩怔怔地望着他。
严世蕃当然也不想在這個时候太败老爷子的兴,勉强转了笑脸,也望向鄢懋卿:“耳朵都背了,你那個欢喜马屁拍得再响,他也未必能听见。”
鄢懋卿:“這小阁老就不明白了。不喜歡的事耳朵就背,喜歡的事耳朵准不背。”
严世蕃:“那就不谈公事了,拍你的马屁吧。”
鄢懋卿笑走到窗边,开了一线,院内的灯光透了进来,他对外大声說道:“上些劲,比平时奏响亮些!”
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檀板,接着小堂鼓敲响了,接着一阵悠扬的曲笛声传来了。
严嵩的耳朵這时似乎真不背了,躺着的身子也直了些,侧着头,眼中慢慢闪出了光亮。
窗外接着传来了一個坤伶正宗吴语的昆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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